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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養老生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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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養老生活的開始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即便碧桃和盲叔都能幫襯,可……還要養活兩個盲子,並不容易。

碧桃說過多次了,讓我把老爺給我那塊金懷表,還有脖子上的金元寶都賣了換錢,能過得輕松許多。

日子其實艱難。

我卻一直舍不得。

過往種種都像是夢一樣,在殷家所經歷的種種亦談不上令人懷念。

這成了唯一證明曾經一切發生過的紀念。

*

再然後……

再然後又過去了一年多。

那年初夏的一天清晨。

我記得清清楚楚。

早起上山撿柴回來後。

我就一直在拾掇院子裏的花圃,那花圃中無論種什麽花,長勢都不好,換了一撥了,種一陣子便萎靡下去,無論如何施肥除蟲,都不能讓它們更好一點。

半坡李家的阿哥牽著他的騾子從山路上下來,路過我家門口。

“渺渺,又在挖你的花圃啊?”李阿哥在門口吆喝。

我嘆了口氣,回頭看他。

李阿哥又高又壯,胳膊有我兩個粗,只穿了個背心,推了推頭頂的草帽,露出被太陽曬成蜜色的有力胸膛。

他嘴裏正嚼著根狗尾巴草,對我咧嘴一笑:“渺渺,我要去殷家坪趕集。可要帶些什麽嗎?”

我看了看腳下,決定放棄挽救這批花。

我對他說:“哥,要是遇見賣花卉種子的,給我帶一些。”

“行。還有嗎?”

“碧桃愛吃姜糖。一塊就行。”

“沒問題。”他爽快地回我,“那我走了。”

“那錢……”

“等我回來再說吧!”

我一邊掏錢,一邊追出門去,他已經騎著騾子笑著跑遠了,半點追不上。

麥浪翻滾,天色蔚藍。

小路的對面,去年年底前,有從大城市回來的年輕人籌資建了個新式小學,能聽見孩童讀書的聲音。

我在家門口發了一會兒呆。

轉身要回去。

然後看見了路邊那個乞丐。

鄉下是沒有乞丐的,乞丐要討東西,都得去人多的地方,比如陵川。

頭發亂糟糟地纏在他頭上,胡子也老長,看不清長相。可他身上穿著一身襤褸的舊式軍裝,破破爛爛,都是戰火的痕跡。

消瘦的他坐在田埂邊上,沒有帶什麽行李,只有左手腋下撐著一支長拐杖。

“渺渺。”碧桃在裏面喊了我幾次,從廚房裏出來,“你人呢?喊你吃早飯怎麽不答應?”

“碧桃。”

碧桃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怎麽了?”

我把那乞丐的事和他說了,他便回廚房拿了個半個窩頭塞我手裏。

我走過去,左右看了看,輕聲道:“你有碗嗎?”

他察覺我來,沒動,也沒說話。

於是我把那窩頭放在他手邊的草上,然後轉身回了屋子。

*

我早晨起來,都先上山去撿柴火,前些年附近山頭還能撿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勢亂,回鄉的人變多了,柴火也不好撿。

早晨四點多起來,得走二十裏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撿夠今日份的量。

——這事是必定由我來做的,碧桃與盲叔都無法遠行。

等我回去,又扛著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時喝的水。

我力氣開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現在習慣了,挑擔左右兩頭各半桶水也能回來。

這期間,碧桃會做好早飯,盲叔會把屋子收拾整齊。

等十點來鐘吃了早飯,盲叔就去後院,他在那裏種了各種蔬菜水果。辣椒、大蔥、黃瓜、豇豆,還有一棵柿子樹,一棵蘋果樹……也不知道還得幾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裏拾掇我那幾塊田。

等我卷起褲腿拿上農具往田裏走的時候,已經忘記那個乞丐了。

這只是平常一日裏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連蚊蟲都不算多,麥穗眼瞅著就要黃了,農活不算重,算得上難得的清閑。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農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天上的雲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電影一樣。

雲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陽西斜時,我聽見了小學裏敲鐘下課的聲音。

於是我也收拾了農具往家走。

剛路過小學門口,就聽見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窩頭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幾步。

那個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邊。

我早晨給他那個窩頭不知道為什麽他也沒有吃,讓幾個娃兒搶走了。

我要去追,鄉下的皮孩子壞得很,嘻嘻哈哈赤腳跑得老遠,一會兒就跑到河對面林子裏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來的時候,乞丐艱難地撐起自己,趴在那裏。

讓人不忍心看。

“你還餓著吧。”我說,“我再給你拿些吃的去。”

我著急要回去給他拿吃的。

轉身就走。

可他說話了。

“渺渺。”老爺說。

兩個字就把我釘死在了原地,我看著他,眼淚唰就落了下來。

*

我叫了盲叔來。

手忙腳亂地把他攙扶回了院子,碧桃開始還傻楞著,直到我跟他講:“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連忙在院子裏支了桌子和椅子,讓老爺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著老爺的手,要跪下叫少爺,被老爺攔住了不讓。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我便去了廚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後站在竈臺旁邊,盯著竈臺下的火苗,怔怔發了會兒呆。

心情苦澀又茫然。

明明見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緒卻無端沒有了落腳之處。

*

他留下來的書信日記,我鎖在了櫃子裏,沒有再看過。

這三年來,我從未收到過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發誓在天津瞧見過他。

也有人說他去了東北。

開始,總覺得也許他會再次出現,就在某個午後,意氣風發地走進來,如他往常一樣。

可漸漸地,人們謠傳他死了。

然後,連謠傳也不再從別的地方傳來,殷家老爺和殷家一樣,被遺忘在了過去。我很久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緒逐漸從過往的回憶裏抽回。

盲叔與老爺在院子裏說了什麽。

老爺卻只是說:“我只是來看看便要走……”

他又說:“沒想讓你們察覺。”

我端著碗筷出去,擺在桌上。

老爺一身狼狽地坐在那裏,擡頭看我,淺色的眸子還是與以前無二,他低聲道:“沒想……拖累你們。”

“仗打完了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驟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頭看向桌子下面那條空落落的褲管……

“留下吧。”我小聲道,“不差一雙筷子。”

*

我下了掛面,又切了半塊過年攢下的臘肉,幾個人便當作夜飯吃了。

老爺吃東西還是那般斯文,即便這一刻已經跌落到了塵埃裏,依舊不慌不忙,將那碗面吃得幹凈。

然後便是洗漱。

熱水燒了好幾大鍋,水缸裏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這才見清。

他一頭亂發差點把家裏唯一一把梳子別斷了,索性都剪了,又給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裏,閉著眼睛仰頭任由我拿著剃刀在他脖頸上來回地掃。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劃出一道血線,嚇了我一跳。

他睜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讓我更加心虛起來:“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卻說:“是我應得的。”

“我走了三年,讓你等了三年。渺渺有怨氣也是我應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解釋道。

他卻又閉起眼,仰起頭,露出脖頸,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態。

我很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錯,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幾道傷痕……等收拾完了,從浴盆裏準備起身的時候,有幾道口子還在冒血。

他拿著半面鏡子看了看,有些苦澀地笑:“要是能讓渺渺消氣,再深一些也無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頭發,這會兒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樣。

英俊的臉龐讓人有些移不開視線。

更何況做出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頓上一頓。

*

我不敢再看他,出門給他拿衣服,碧桃已經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見我出來,將衣服給我。

“你真要留他嗎?”碧桃摸了摸我的手問。

“嗯。”我輕聲說,“總不能讓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沒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裏兩個盲了,一個瘸了,就剩下你一個人扛。夏天還能湊合,冬天的時候怎麽辦?渺渺,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著衣服推門進去,老爺已經從水裏起身,撐著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體。

“我來吧。”我接了毛巾,給他擦水。

他……確實瘦了好多。

我記得清楚,溝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還有了很多傷痕……這些都好說,身體可以養好,傷痕也終會黯淡。

只是當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猙獰的疤痕,以及再也不會摸到的右腳的時候……

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淚。

他把我拉起來,擦拭我的淚,無奈道:“怎麽又哭了。”

這很不講道理。

我怎麽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將我攬入懷裏,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濕了他的肩頭。

“以前我總裝瘸子嚇唬你。”他笑道,“現在真的瘸了,這就是虧欠你老天給的報應。”

我受不了他這份雲淡風輕的姿態,轉身要出去。

他卻拉住了我的手。

“好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錯。”他又改了腔調來哄我,“我精通傀儡之術,回頭再做半條腿,一只腳,就跟真的一樣。不礙事的。”

“真的嗎?”我問他。

“真的。”

“真的……”他又呢喃著,要上來吻我。

這時我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們已經抱在一處,他還什麽也沒穿,就那麽貼過來。

我急了:“你——”

“讓我親一下。”

他與我離得那麽近,他用胳膊把我死死地攬在懷裏,我不得不仰頭看他。

他輕輕揉搓我臉頰上的發絲,眼神裏都是迫不及待的癲狂。

合著從進門開始伏低做小,說些自輕自賤的話,都是為了博取同情。

這會兒得了手也不裝了。

連手都開始不老實。

“就親一下。”他還在說,“渺渺,我好想你。夢裏都是你……讓我——”

我下意識就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

結結實實。

老爺臉上迅速就浮現了一個紅色的掌印。

我把自己嚇了一跳,後退兩步,心還在撲通撲通跳。

老爺回過頭看我,眼神更亮了一些,他用拇指蹭了蹭我扇過的地方,舔了一下:“渺渺好香……”

他一點沒變!

還是有病!

我氣炸了,抖著聲音對他說:“你、你今天晚上睡北面倒座房!不準進正屋!”

*

我以為他要反撲。

可他竟然沒有吭聲,穿好衣服,抱著盲叔準備的被褥,乖乖去了倒座房睡覺。

唯獨盲叔還有些擔憂:“少爺一個人行不行啊……”

我管他行不行。

反正我不行。

等躺到床上,我還嘔著氣。

翻來覆去大半宿,都沒有睡著。

可是很快又想起了碧桃的話,憂慮起來……冬天怎麽辦?

我從櫃子裏翻出上鎖的匣子,又打開匣子,拿出懷表和金元寶……左右掂量,也不知道先把哪個當了應急。

入睡前,我將它們捂在胸口。

決定等第二日醒了,再同老爺商量。

畢竟……這些東西,都是他送給我的。

*

也許是睡得太晚,我頭一次睡過了頭,睜眼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

知了在響。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陽光曬得我有點恍惚。

碧桃給我留了飯,與盲叔在後面院子裏拾掇菜園子,只有老爺一個人坐在花圃旁邊,手裏拿著一只構造覆雜的假腿,反覆調試。

“醒了?”他道,“我特地讓他們別吵醒你。你這幾年受苦了……”

我搖了搖頭,坐在陰涼處看他。

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找到的工具和材料。

但我見過他的神通。

他總是有辦法的。

他臉上那些狼狽早就沒了,雖然瘦了許多,但眼神還是如過往那樣,冰冷厭世又不屑一顧,像是誰都不能入了他的眼,誰也配不上他屈尊降貴的高高在上。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騾子的聲音。

然後李阿哥就從院子門口進來了。

他笑著說:“渺渺,我給你買的種子,還有姜——啊?這是誰?”

他看向老爺。

“你親戚?”他很淳樸地問。

老爺瞇著眼打量他好半天……眼神陰濕得像是一條見到了敵人的蛇。

他將那還沒完全調試好的假腿裝好,抓住我的手站起來,又拽了我一把,直到我被拽到他懷裏,才笑道:“我也想問呢,渺渺,這位是……”

我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這位是李阿哥。”

我又對李阿哥說:“這位是……是……”

老爺死死地捏我的手。

我痛得都吸氣了:“這是我遠房親戚。”

*

“遠房親戚。哼。”老爺擺弄他那只假腿,陰陽怪氣地念叨,“遠房親戚……”

我窘迫道:“這是鄉下地方,不能亂講的……”

“你都叫上哥了。”

我頭都痛了:“可人家就叫李阿哥啊!”

“哼……”老爺又冷笑一聲,“他是長得可以,還挺年輕的,又高又壯,比我這個殘廢強。”

我被他念叨得無地自容,索性破罐子破摔:“結婚證明都燒沒了,你想怎麽樣。”

說完這話,我很是後悔。

我從不敢這麽挑釁他。

大概是殷家沒了,我也年長了,膽子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以為他要暴怒,要收拾我,已經嚇得一縮。

可他沒回嘴,也沒動手。

落寞地看我兩眼,又開始搗鼓他的腿。

我心裏頓時又酸又澀……

明明知道他的落寞多半是演的——他扮作管家時,最愛做這神情惹我心軟——可只要看見他這樣子,哪怕是假的,我也舍不得的厲害。

“我、我不該這麽講。”我同他道歉,“你不要難過了。”

他還是不說話。

我便把懷表和元寶都掏了出來,想要轉移話題。

“你看先當哪樣……我送去當鋪。”

“為什麽要當?”他問。

“……家裏情況不太好。”我含糊地說。

他詫異盯了我好一會兒:“所以好幾年了,你們一直沒有發現?”

我有些懵懂地反問:“發現什麽?”

他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把那假腿穿好——除了縫隙的地方能看到明顯的接口,幾乎無法察覺那條假腿的不同之處,殷家傀儡秘術確實高超。

又慢吞吞地放下褲腿,慢吞吞地起身,拿了我放在花圃旁邊的小鏟子。

慢吞吞地蹲下來,把那花圃裏的各種花草全都給我鏟幹凈了。

然後他繼續往下刨。

直到鏟子碰上了什麽東西,發出一聲悶響。

他將四周刨開,拿出一口小匣子。

我盯著匣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恍然大悟:“原來我種不好花草,是因為下面這個啊!”

老爺嘆了口氣:“打開看看。”

我接過來,上面帶著鎖。

老爺說:“鑰匙在你那個黃金元寶項鏈裏。”

我楞了一下,把那個小元寶翻過來翻過去,還是老爺看不下去出手,不知道按了哪裏,啪嗒一聲,露出一截小巧的鑰匙來。

用這把鑰匙輕易就打開了箱子。

接著黃金瓜子就落了我一腿,更多的掉在了泥裏。

這是那盒最終怎麽找也找不到的,碧桃心心念念的黃金瓜子,還要多上一倍。

我欣喜極了,忘了跟老爺的嫌隙,回頭要對他道謝。

他摸摸我的腦袋,有些得意地說:“有了這些錢,回頭給大太太買點好的吃,補補腦子。”

——也沒有什麽必要同他道謝。

——這些都是我陪糟老頭子睡覺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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