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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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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荒唐

悶雷聲從遙遠的天邊滾滾而來。

把那些黑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一些。

老爺還站在那裏,憐憫地看著我。

“渺渺,老爺不騙人。”他對我說。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貼在了夾道邊,淚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聲音艱難地被我擠出嗓子便散在了風中,“你瞎說……你瞎說!”

我轉身與他擦肩而過,沖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遠,那個人沒來追我……

老爺在雨霧中,撐著拐杖,靜靜地看著我離去。

我跑了起來。

我在偌大的殷宅裏尋找一個人。

我執拗地認為他還在,他只是沒來。也許在下一個拐角,下一個夾道,在某扇門後,某個院落中……

我能看見他提燈向我走來的身影。

我能毫無顧忌地撲入他的懷中,傾訴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懼,接受他毫無保留地安撫與珍愛。

可我失敗了。

我耗盡了全部的體力。

打開了所有不曾打開的門。

走過了所有的青石板。

這個人沒有出現過……也許他從未曾出現過。

這個宅子裏,沒有任何關於他存在的痕跡,荒唐到仿佛數月來的相處都是我一廂情願的美夢。

我停下了腳步。

不是的。

還是有的……他存在過的證據。

*

雨打濕了我,我猶如落湯雞般狼狽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門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說過的,他從小就住在這裏。

我見過的,那屋子裏有他睡過的床、用過的家具、穿過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門。

抖著手碰了碰,卻沒有勇氣推開。

下一刻,有人從背後摟住了我的腰。

老爺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這裏。”

我嚇得要躲,他把我緊緊鎖死在懷中。

“猶豫什麽?”老爺問我,“不敢進去看?怕裏面其實什麽也沒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不怕了,乖乖……以後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爺替你做。你不敢開的門,老爺幫你開。”老爺哄我。

他話音未落,拐杖已經擡了起來,使勁一頂,那小門就讓拐杖推開,露出了裏面的樣子。

下一刻他松開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門。

外面的雨劈啪作響,可裏面卻寂靜幹燥。

我怔怔站在那裏,一時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邊界。

屋裏還是那樣。

和除夕那夜幾乎沒有什麽不同。

薄被疊在床頭。

衣服掛在床位。

那盒裝了饊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地,擺在中間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會回來。

屋子裏到處都是殷渙的氣息。

我不由自主地撲過去,跪倒在了床榻邊,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懷裏……

這一切……

就是殷渙曾經存在過的,唯一的痕跡。

身後傳來響動。

是老爺隨後進來,站在遠遠的黑暗中註視著我

我不敢看他。

可懷裏的衣服總讓我生出無端的希望。

老爺並沒有打算憐憫我,嘆息了一聲:“大太太好可憐……可你等不到殷渙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個人影,只覺得多看一眼,就痛徹心扉地喘不過氣,緊緊閉眼把臉埋在殷渙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過去,抱住了老爺的腿,哭著求他:“老爺,我知道錯了。這次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把殷渙還給我……還給我……”

老爺任由我哀求,無動於衷。

“大太太不奇怪嗎?為什麽殷渙的屋子,恰好在老爺的院子背後?”老爺聲音冷了下來。

我急促搖頭,小聲求他:“別、別說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爺拽住了我的衣領,一把將我提了起來,我下意識擡眼驚懼地看他,殷渙的臉便落入眼簾。

我慘叫一聲,要把頭往殷渙的衣服裏埋,老爺再不給我這樣的機會。

“你得知道。”他盯著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兇狠。

接著老爺拽著我繞到床的側面,沖著那落地鏡猛地一腳踹過去,那西洋鏡瞬間破碎,露出了裏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著我就往裏走。

我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在黑暗中摔倒,卻很快穿過了那暗道,被老爺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裏開始是黑的。

接著啪的一聲,一下子燈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發花。

“認得嗎?”老爺狠狠地問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間屋子。

是老爺的寢室。

就是在這裏,殷渙抱著我安撫我,告訴我老爺已經走了,走得匆忙,甚至落下了拐杖。

整個殷宅……只有老爺的寢室有電燈。

我還有些詫異,當時為什麽老爺離開得那麽快。

原來……

原來沒有什麽殷渙。

只有老爺。

從頭到尾,只有老爺。

“渺渺,這全然怪你。”老爺說,“其實你喜歡殷渙,老爺再繼續扮作他陪陪你,也不是不行。可你……怎麽能要和他私奔呢?”

老爺半蹲下來,捏著我的下巴擡起,仔細打量,仿佛在欣賞我臉上的淚。

“你是老爺的大太太,你忘了嗎?”他說,“你是我殷衡的人。”

他把我抱在懷裏,撫摸我的發絲,急迫地親吻我的額頭。

“你讓老爺怎麽辦?嗯?”他輕聲問我,“老爺心疼你極了,你卻為了個假人,那麽想要離開老爺,老爺能怎麽辦?”

他頓了頓,又道:“老爺只好讓他消失。”

於是殷渙,像是一個美麗的泡沫。

輕輕一聲,消失了。

“這沒有關系。渺渺還有老爺。”他用一種令人窒息的溺愛的語氣哄我,“老爺會一直陪著你。”

“可我不喜歡你。”

我聽見自己小聲說。

老爺的動作一僵。

我的聲音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我不敢看他,緊緊閉著眼,渾身發抖,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怕什麽。

天然的畏懼早就刻在了骨子裏,讓我無時無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馴順地向他低頭。

但我還是用荒腔走板的聲音艱難地說:“我喜歡殷渙。”

我喜歡的人……

是殷渙。

是那個在我絕望的時候為我披上披風的人。

是那個雖然冷冰冰的,卻還是專心致志地看著我的人。

是那個在每一個風雨之夜為我遮風擋雨的人。

老爺的擁抱猛地變成了牢籠,緊緊地把我鉗在他懷裏,勒得我骨頭發痛,緊緊貼在他胸腔。

“沒什麽殷渙。”老爺盯著我擠出一句話來,“殷渙一直是我假扮的!”

我搖了搖頭,氣若游絲地小聲重覆了一次:“我喜歡的人……是殷渙。”

老爺笑了一聲。

“哈。”

然後他爆發出了一連串瘋狂的笑聲,每一聲都震得我發抖。

“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聽見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喜歡殷渙。哈哈哈……你喜歡殷渙?!”

他掐著我的下巴逼我睜眼,盯著我笑,然後那些瘋狂的笑意漸漸沈了下去,隱匿在了兇狠的眼神後。

末了,他聲音低沈了下去,悄然問我:“你喜歡他什麽?你問問你自己,你真的喜歡他……還是說……只是老爺施舍給你的一場幻覺?”

“什麽、什麽意思……”

他把我抱著,在羅漢榻上落座,握著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讓我給大太太講個故事吧。”

我剛聚攏的勇氣在他這樣篤定的反問中忽然就消散了。我突然不想聽他接下來要告訴我的事。

可老爺並不打算放過我。

他像是猛禽,蟄伏很久很久,只為給獵物致命一擊。

“茅成文自從攀附權貴後,就很不安分。總在陵川地界挑釁殷家,讓人惱火。”他說,“我便想了個點子,我想,如果我要娶他的兒子,他便會不堪羞辱,露出破綻。可沒想到……”

*

可沒想到,茅成文城府極深。

對這樣的羞辱容忍了下來,還想出了認幹兒子送到殷家府上的招數。

一個下九流的男妾成了殷家家主的大太太。

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情了。

可殷衡比他更能忍,竟然應下了這樣離奇的婚事,只為看看茅成文打算如何出招。

於是扮作了管家,在接親的路上,殺了探聽消息的師爺,只留下好擺布的男妾。

*

他撫摸我的臉頰,開口道:“巫音之術……最早不是在外莊時才用在你身上的。”

我楞了楞。

老爺瞥我一眼。

“你以為那一次在溫泉裏……是你勾引了管家。”他道,“你膽子那麽小,那麽想要活下去,卻做出那麽大膽的事來,不覺反常嗎?”

他貼在我的耳邊悄聲道:“我告訴你,最開始就是我以殷渙的身份,用巫音迷惑了你,勾引了你……讓你春心蕩漾,愛上了管家。”

奇怪得很。

明明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被擊穿粉碎。

可我沒有那麽難過。

只是感覺冰冷的絕望,淹沒了我的心。

我的淚奔湧而出。

老爺瞧我又露出那心疼極了的表情,他就那麽抱著我在懷裏吮吸我的眼淚,生怕它們落下。

*

忘了是怎麽開始的。

在明亮的屋子裏。

老爺把我打橫放在了榻上。

他親吻我糾纏我,像是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他那麽的溫柔。

讓我分不清到底是誰吻我。

是殷衡……

還是殷渙?

我求他把燈關掉,這樣在黑暗中,我也許能分辨出不同。

他卻不肯。

他說我說過,要亮堂堂地,堂堂正正地做夫妻……

可這些話,我只和殷渙講過。

我愈發地分不清他到底是誰。

“難過沒關系,總會忘了的。”他一邊起伏一邊親吻我的淚,“老爺心疼渺渺,什麽都給渺渺。好不好?渺渺會忘了所有其他人,只跟老爺好,對不對?”

太荒唐了。

這人世間……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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