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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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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哥哥

我病了很多天。

比上次還要來勢洶洶,燒起來溫度一直降不下去,西堡的大夫束手無策,後來不知道殷管家從哪裏找了個洋大夫,給我打了一針阿司匹林,那燒才慢慢退了下去。

——這些事情,都是在很久很久後,從碧桃那裏得知。

我不省人事許多天,直到正月十四夜裏,才從自己的床上醒來。

碧桃不在。

留了一盞過夜的油燈,橘色的火光靜謐地燃燒。

炭火爐子被推到了床邊,隔著銅柵欄,裏面的木炭燒得正旺。

——雖然還有些虛弱,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活了下來。

我並不是一個人在床上,有人也在被窩裏,胳膊攬在我腰上,緊緊貼著,為我取暖。

他光著胳膊。

臂膀有力。

攬著我的姿態那般令人心安。

是殷渙。

我還有些暈乎,支起身體想從床頭拿碗水喝,身後的人被我的動靜弄醒了,使勁兒攬了我一下。

“你松開些沒事的。”我聲音還有些啞,“我只是喝口水。”

身後的人便松開了胳膊,那胳膊一伸,將床頭的茶碗送到嘴邊,我便半擡著身體,從那碗裏汲水。

“喝了水再睡一會兒。”老爺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一口水嗆了出來,猛地咳嗽。

茶碗被放了回去,我被拽回了被窩,背對著老爺,被他緊緊抱著。

那夜燃燒起來的火焰,還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樣存在的老爺,從渾濁的記憶裏被翻了出來。

我忍不住渾身都開始輕顫:“老、老爺?”

怎麽會是老爺呢?

他只穿了單衣,呼吸聲就在我耳邊,另一只手從我背脊處緩緩摸下去,問:“才認出我來?那你在和誰說話?”

“沒、沒誰?”我小聲說。

“是殷渙吧。”老爺道。

我腦子一陣陣發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虛弱地道:“是老爺。是老爺。”

燈亮著,屋子裏沒有一絲黑暗。

老爺從來不會在這樣的時候出現……以至於讓我大意了。

是老爺。

不是殷渙。

他不等我再答覆,已經把我翻了過去。

我驚了一下,猛地閉上眼睛縮到被窩中,緊緊抱住老爺,不肯擡頭。

“你不想看看老爺的樣子嗎?”老爺流露出了幾分詫異,“燈還亮著,你擡頭就能看見老爺的模樣。”

我楞了一下,渾身抖得更厲害了些,眼睛緊緊閉起,使勁兒搖頭:“老爺不亮燈,就是不想讓渺渺看。渺渺不看,渺渺聽老爺話。”

老爺沈默。

這樣的沈默總預示著令人無法承受的怒火。

可現在的我,虛弱到無法承受老爺的任何怒意。

“老爺、老爺……您饒了渺渺。您高擡貴手……”我有些想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

又過了片刻。

我恍惚中聽見了老爺的嘆息。

可那應該是幻覺,因為他接著說:“滅燈吧。”

頓了頓,他又道:“爐子也拿遠。”

有在外面候著的什麽人進來又出去,折騰了好一會兒,我聽見了拖拽的聲音——也許是盲老仆,老爺只讓他貼身伺候。

又過片刻,周遭終於安靜了下來。

老爺說:“好了,出來吧。”

他掀開了被子,我瑟縮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

外面黑了下來,只有些朦朧的輪廓,老爺在那片朦朧中看我。

我有些不安道:“謝謝老爺。”

他擡起手,擦拭我眼角的濕潤,沒有說話。

我猶豫了一下,湊過去想要吻他,討好他,他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老爺不想嗎?”我在黑暗中忐忑地問他,“渺渺、渺渺已經好了……”

他終於開口了,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殷三斤不能留,過了元宵就送她走。”

我一楞。

“為、為什麽……”我小聲問,“三斤她,一直都很乖的。”

“沒有為什麽。”老爺道。

我沈默了一會兒,又期期艾艾地開口:“那、那要送她去哪裏……”

“白小蘭有些朋友,在美國定居。”老爺道,“收作養女,正好一並帶走。”

“美、美國?”我有些眩暈起來,“可那很遠,坐輪船,得好多好多天。”

我見過洋畫報。

美國在海的另外一頭。

很遠很遠。

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過三五天,可美國……坐巨大的輪船,漂洋過海,也需要一個多月。

在這動蕩的亂世中,這樣的分別,便是一輩子。

——我再也見不到三斤了。

涼意,從心窩出,緩緩順著血脈,凍結了全身。

爐火被移到了很遠的地方。

是屋子太冷。

“老爺要嫌她開銷太大,以後、以後就從我奉銀裏出。您要是覺得她礙眼,我、我白日不讓她出院子。”我小聲哀求,“她才六歲。”

老爺道:“你是老爺的大太太,倒是很寶貝這個野丫頭。”

“那、那讓她去住下人房,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我、我以後再不跟她見面,也不……也不跟她說話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只感覺到痛從胸腔裏泛出來,難以言表。

我爬起來,岣嶁著彎腰,跪著抱住他的腿。

“求老爺別這樣對三斤。”我哭著說,“求老爺。”

老爺安靜了片刻,把我拽上來摟在懷中。

老爺在黑暗中撫摸我的頭發,又吻我的淚:“渺渺,你不懂,這是為她好。”

*

我不懂。

生離往往等同於死別。

就像是離開奶奶,離開家。

顛沛流離中,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樣,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沒了。

很多人見過一面,再見就只剩下瞻仰遺容。

可老爺要送三斤走這件事,在我病著的時候,早就決定。

我無力反抗。

只能認命。

*

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沈的病中和離別的痛中度過。

行李是早就準備好的,碧桃用木箱給三斤裝了三箱被褥,兩箱新衣服,還有一個箱子裝滿了零食和小玩意兒。

錢也是留了一些。

卻不敢多給,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三斤如往常一樣開心,見到我醒來,嘰嘰喳喳說了許多貼己話,這才出去玩。

我紅著眼問碧桃:“沒人告訴她?”

碧桃勉強笑了笑:“明日再說吧。能多開心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說了這話,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淚,惹得在旁邊看戲的六姨太咯咯直笑。

“瞧大太太這傷心樣子,不知道的以為你親生的。”她說。

我有些怨恨她起來。

白小蘭卻並不在意,點了根煙說:“大太太放寬心吧,老爺這是心疼三斤,給她一個好去處。”

“隔著太平洋,後半輩子都見不著算什麽好去處。”碧桃懟她。

白小蘭道:“那大太太把三斤留在身邊,她長大了,您求老爺收她為女,送她嫁人?陵川城裏找個男人,算好歸宿嗎?”

嫁人?她那冥婚沒成,名節已經沒了,沒好人家會娶她作大。

我搖了搖頭。

“那就養在您身邊。總不能大字不識,回頭請個女先生來家裏授課?”白小蘭道。

“……也不是不行。”我說,“我養她。”

“然後呢?就沒然後了。”白小蘭又說,“娃兒大了,真能一輩子甘心待在這個宅子裏,像你我一樣?”

我沈默。

“她但凡有一點兒不同的心思,大太太打算怎麽辦?”白小蘭問我,“她想學科學,想讀書,想做時髦女郎,想當將軍,想做老師,想做醫生,想當律師,想做生意人的話,大太太怎麽辦?有一日,她不滿足於被養在這宅子裏一輩子時,怨恨大太太的話,大太太會難受嗎?”

“美國也沒什麽不好的。先進,現代,還沒有戰火。去了就有書讀,可以讀到大學,讀到博士。不用纏小腳,不用給人當小妾,不用看丈夫的眼神過活。”白小蘭又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我擦拭了臉上的淚,啞著嗓子道:“可這中間就沒有什麽可以斟酌的辦法嗎?一定要、一定要……”

一定要走那麽遠。

“這人世間就這般。誰給咱們斟酌的機會。”白小蘭像是想起了什麽過往,把煙夾在兩指尖撥弄,過了一會兒,她將那香煙掐滅,站起來走出去。

“最後勸大太太一句。”出門前,她回頭看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正月十六清晨。

三斤來堂屋吃早點,碧桃親手給她紮了好看的辮子。

我選了一套暖和的衣服給她換上——前一夜,我在內襖的夾層裏縫進去了一些金瓜子。

等她吃完早飯,我沒讓她出門,將今日要送她下山的事,細細說了。

“六姨太……白小蘭有些朋友,在上海等你。”我沒敢看她的眼,“她一會兒就送你下山,走殷家鎮的陵江渡口,坐船去上海。再去往香港……”

我以為她會大哭。

可她比我想象得乖巧懂事。

她問:“大太太是不要我了嗎?”

我卻一下子哭了出來:“我、我沒有不要你。我沒有……我、我把三斤當妹妹。”

三斤踮腳擁抱了我。

“那我走。”她對我說,“大太太不要哭了。”

*

六姨太帶著她上了老爺之前的那輛馬車,車上全是三斤的行李。

盲老仆駕車準備要走。

我用手帕捂住嘴鼻,怕自己哭出聲。

三斤卻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跳下馬車,走到我面前,規規矩矩給我磕了個頭。

她喚我:“哥哥,等我長大了,我回來看你。”

我這才察覺,三斤是那麽的懂事堅強,遠勝於我。

這樣也好。

無數冤魂離不開的宅子,至少有人離開了。

別被鎖在這深宅大院中,最終悄無聲息地枯萎在腐朽中。

老爺說得沒錯——這是為三斤好。

可淚還是一直湧出,喉嚨裏像是塞滿了酸澀的苦果,竟再無法說出一個字。

在淚眼迷離中,我遠送那輛馬車,自院門出去,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我轉身跑上後山。

能來得及看到老爺的馬車已快要抵達渡口。

遠處陵江水滾滾向東。

我與三斤,從此相忘於江湖。

【作者有話說】

我申明一下:我堅定愛國。但是在那個年代,以及接下來的情況,大家都是知道的。這是相對安全選擇。

另,明日周三,休息日。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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