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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得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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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得寵

我得寵了。

碧桃是這麽說的。

他舌頭長、心眼多,又好打聽。來了才幾天,就從下面那些丫頭家丁的嘴裏套出了不少事情。

老爺性格乖戾,宅子裏的人都怕他。

還好他鮮少出院子。

上次來我處已經是一年裏難得的幾回。

整個殷宅見過他的人,就沒有幾個。

進過他院子裏還活著的人,一個是老族正,一個是盲老仆,一個是殷管家,還有一個……就是我。

“等等。”我打斷他,“六姨太不是還活著嗎?”

碧桃又戳我腦門子。

“你傻不傻!那個白小蘭,一個唱銀戲的,能擡成姨太太就不錯了。老爺能寵她?老爺嫌她臟!”碧桃說得義正詞嚴,大概是得了勢就忘了,我倆也沒多幹凈。

“……所以,六姨太沒侍奉過老爺。”我說。

“她來就在冷宮裏,見都沒見過正主兒。”碧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這樣嗎……”

我想起了六姨太那風情萬種的身段。

想起了她來來回回唱的那出戲。

還有她摟著殷管家時的大膽……

她身上似乎藏著許多秘密。

碧桃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那些死了的姨太太們的事兒,我也都打聽了……你不是老做噩夢夢見那個淹死的五姨太嗎?”

“是……”

最近不會夢見了。

我只能夢見那條青蛇。

碧桃又湊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我聽人家說,五姨太的死是——”

“大太太。”

有人打斷了碧桃即將脫口而出的話,碧桃嚇了一跳,幾乎是從我身邊蹦開的。

然後他才略有些心虛地笑了笑:“是管家來了啊。”

許久不曾踏入我的院落的殷管家,正站在階下,應了他的招呼,轉而看向我:“大太太,身體近來可好一些了。”

我想起了夢裏的那尾蛇。

垂下眼簾,沒有回答。

碧桃替我作答:“管家您來什麽事兒?”

殷管家上前幾步,把攢成一束的野菊花放在我膝上。

那一小束野花,從我膝頭滾落。

落在了毯子凹陷處。

柔軟的悄無聲息。

我拿起來,嗅了嗅,也並沒有什麽香味,只有些青草的氣息。

“多謝管家。”我疏離地感謝,已有了送客的意思。

殷管家卻緩緩對我說:“這幾日放晴,山上的野菊花開了……想來問過大太太,要不去散散心。”

*

我是魔怔了。

說好了再不跟他有攀扯,想到野花,卻還是忍不住答應了他,跟他上了山。

這幾日明明深秋,卻轉了暖。

野花爭著這最後的時機,開遍了山麓。

略帶暖意的風吹來,野草低頭,沒過了我的鞋子。

一件立領的披風被放置在了我的肩頭,我擡頭去看,殷管家已幫我扣上了搭扣。

“大太太身子還虛著,別著了風。”他對我說。

他的聲音也像是被暖風拂過,融化了幾分冷意,帶著我之前沒有聽到過的關切。

我低頭踢了踢野草裏的石子。

看著它順著山麓自由自在地滾落,消失不見。

我沒有回應他。

他也沒有再說話。

我們在山上吹了一會兒風,天色開始暗了,便往回走。

一路沈默。

直到在羊腸小道的盡頭,我看見了幾頭孤墳。

有些有墓碑。

有幾個只有墳包。

其中一抔黃土新翻,像是剛剛下葬。

“這是巧兒的墳。”殷渙說,“她犯了錯,沒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墳的姨太太們……”

我吃驚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幾步。

那些墓碑上寫著另一些人的名字……

趙香菱、陳靜姝、李彩姑、水蓮……人名太多,我一時記不住。

“哪個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話,問。

“陳靜姝。”

殷渙頓了頓,他看向另外一個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

彩姑是鄉裏有名的繡娘,繡了一手好花團錦簇。

求娶她的人踩斷了家裏的門檻。

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許給了隔壁村的一戶人家,生了一對子女。兒子機靈活潑,女兒乖巧可愛。好不幸福。

可惜男人上山摔斷了腿,就靠她繡工糊口。

她眼神終於是不好了。

繡出來的花樣也老了。

連繡活兒也接不到幾個,眼瞅著一家人就得餓死。

她男人想了個主意。

典妻。

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給孱弱的殷老爺做姨太太,點了名要能生養的婦人。

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個大洋。

男人哄她:生個孩子要多久,十個月不到你就回來了。你又不是沒生過。總不能一家人餓死。

她覺得也對,便去了。

被老族正塞進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長在陰暗處的一株野草。

“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麽錯?”我又問。

“她沒有犯錯。”殷渙說,“她只是太想孩子。”

彩姑老實本分,即使老爺沒碰她,她也很順從地等著,沒鬧過什麽事。

可她在家裏的兩個孩子,還是沒保住。

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沒錢的苦日子他再不想過。

上次典了妻。

這次再賣兒賣女又有什麽關系。

陵川城西邊的城隍廟推翻了要重建,動工前,得尋一對童男女打生樁,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穩。

男娃兒得迎風埋在廟門口。

女娃兒就埋在了香爐下面。

開工的那天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於是沒人聽得見孩子活埋的哭聲。

五姨太不知道從裏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宅子裏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著。五姨太想要順著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渙道,“可她不識水性。”

於是淹死在了池塘裏。

我嗓子有些酸澀,半晌後才能開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總不能沒報應吧。”

“死了。”殷渙說,“花光了錢,他只能進山打獵,結果讓黃鼠狼掏了心肺。”

和師爺一個死法。

我回頭看他。

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沒有承認,也沒有打算否認。

天上飄起了小雨,空氣裏夾雜了冷冽的水汽。

我仰頭吸了一口氣。

我想起了當年的一則轟動陵川的舊聞。

城西的城隍廟才重建不到半個月,就被雷劈了,連帶著幾個道士都燒了個精光。

最後還是請了殷家人上門去做法事,平息鬼神之怨,才算了結。

……原來許多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意。

我將手裏摘來的野菊花,放在了五姨太的墓碑上,然後對殷管家道:“走吧……”

我倆自山路而下。

走到半途,透過雨簾去看。

還能看見那束黃色的菊花,以及五姨太的名字。

她叫李彩姑。

*

我沒再夢見過五姨太。

但我院子裏的一方池塘在第二日讓人填平了。

老爺安排的。

花了不少錢。

還進了一批細碎的釉面地磚,說是出口英吉利的。

上面雕刻著各種洋人的神話故事,細細鋪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

碧桃懂得多一些。

他指著地上的地磚挨個跟我說。

“這個是洋人的玉皇大帝。”

“這個是洋人的西王母。”

“這個……”他看到一個站立的裸體女人,有些犯難,“這個是……”

“我知道,這個是維納斯。”我說。

只是上次我見到她,是她的誕生。而現在在地磚裏的她,失去了雙臂。

“下面兒人說了,大太太是討得老爺歡心了的。”碧桃踩著那幾塊磚,很是跋扈,“沒見老爺為了誰填院子的,還用這麽貴的磚。也沒聽說過老爺能在哪個姨太太的院子裏睡整宿的。”

“我差點被老爺整死。”我說。

“哪個當主兒的沒點小嗜好。你就受著吧。”碧桃勸我,“等過陣子老爺厭了,不來你院子了,你又該想了。”

是。

關了門床上怎麽整,那是當家主人的權力。

下了床要給好了,做太太的只能歡喜受著。

按照碧桃的說法,我這叫一人之下,自然得繼續討好老爺,免得失了寵難受。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等著老爺再來睡我。

可老爺一直沒來。

我等來了殷管家。

【作者有話說】

感冒了,明日申請休息一天。後天見。不用回應我的請假內容,大家聊聊故事就是對我最大的良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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