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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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神落座,殿內方才稍顯劍拔弩張的氛圍漸漸消散。楊危同其他人坐在下方的客座上,主位空無一人,鸞幾上也一塵不染。為數不多的第三紀元的長者開口談論接下來的計劃,眾神立即積極參與商議。因為此次起義由第四紀元的楊危幾人發起,所以會議的主持人也都由他們來輪流擔任。此時楊危面無表情,正伏案繪制計劃圖,何顏給羅閻使了個眼色,他便走到貼在窗上的駐軍圖旁,用自己隨身帶著的戒尺開始認真同眾神商量下一步行動。

在此期間虞渺卿湊到郭禦峰耳旁,與他簡單說明了眼下雲城的局勢,概述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起義軍都做了些什麽。

雲無定日,風無歇時。雲城內的爭紛從未停止,那姿態萬千的浮雲,總是令人摸不透。自風神跌落神壇,再度陷入漫長的沈睡,郭郎重返凡間起,雲城便漸漸亂套了。小神仙們十分驚駭,不敢相信那個在他們印象中意氣風發、神采風揚,幾乎代表著一個新時代的風神會遭到聖主如此嚴厲的處罰。雲城中流言蜚語肆意流傳,官方無力鎮壓,到處都傳聞說聖主判錯了,罵當朝神官昏庸,行事手段殘暴。原本大家對郭禦峰都多多少少抱有敵意,曾經也不計後果說他和風爺的小話,可當那日流雲之戰的全過程傳入小神仙們的耳朵,風向便慢慢轉向了。

討厭風爺和郭郎的人自然不會全數消失,但一時間還是滿城的惋惜,哀聲四起,小神仙們懷念他們風度翩翩的風爺,思念昔日為大家帶來歡聲笑語的風爺。

那些記憶其實已然埋得很深,恐怕風神本人都快遺忘,可當大家意識到他將遠去時,關於風爺的傳說再度湧現,那張璀璨奪目的笑臉忽然回歸視野,小神仙們對風神的喜愛瞬息歸位,且愈發濃厚。他們又毫不掩飾對風爺的偏愛。

於是厭惡風神的人愈加反感,喜愛風神的人用情更深。雙方一言不合,內戰一觸即發——多麽不可思議的瘋狂。

潛伏已久的各派勢力慢慢升出水面,內亂使雲城烏煙瘴氣,城外爆發了激戰,硝煙四起,混亂不堪,向雲城請求支援、趁機刁難進攻雲城邊城的事件接踵而至。雲城的聖殿每日門庭若市,戶限為穿,神仙們急於處理仙界的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何顏一眾神仙既要處理雲城表面上的要事,又忙著招兵策劃起義的事情。每日在聖主面前拋頭露面,行事不得萬分謹慎。

這是一層窗戶紙,薄薄一層隔著一個眾神皆知的秘密。雲城需要他們,所以還未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大家仍是同僚,需共同處事。

“現在我們身後的士卒大抵有四十萬,由於小神仙每日人數浮動大,因而保守估計有三十萬出頭。”羅閻用戒尺敲了敲窗欞說:“他們潛伏在城中和郊區,隨時聽候命令。”

虞渺卿見郭禦峰聽羅閻講話聽得入神,便敲了敲他面前的茶桌,低聲和他簡單介紹雲城的整體體系,著重講了講關於小神仙的內容。郭禦峰點點頭,但一臉不解地問:“為什麽現在說這個?”虞渺卿從袖中拿出一捆竹簡,遞到郭禦峰手上說:“幾日前雲城有人佚名向我們爆出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他指指竹簡,“方才講的是前情提要,此事說來話長,你粗略掃一眼竹簡先,了解個大概即可。”郭禦峰捧著那捆竹簡,認真閱讀起來。

“第五紀元初,仙界雲城諸神實施‘斬惡’計劃......”竹簡上說在第五紀元初,雲城真正意義上擁有神體的神仙斬殺了許多小神仙,記錄上說死亡的小神仙皆為壞神,也就是因惡念而生的小神仙。聖主親自出面率眾神於墓林哀悼逝去的百萬魂靈,聲稱那些被第五紀元武神所斬殺的小神仙會進入更好的輪回,來世成為心靈純粹善良的小神仙。“斬惡”計劃實施期間與實施後的三四天內,雲城十分不太平,尤其居民區簡直亂成一鍋粥,後來種種反抗、不滿的聲音消失了,雲城迎來前所未有的繁華與安穩,直到一月後小神仙數量大爆發......重點在於大家都相信了聖殿的官方言論,相信死去的小神仙皆為壞神,而他們的魂得到了好的棲息地。可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當初斬殺的小神仙中有至少三成的好神——因善念而誕生的小神仙,為人正直的小神仙——正因有誤判有誤殺所以“斬惡”計劃實施後雲城才迎來了小神仙們長達數日的抗議和鋪天蓋地的不滿聲。死去的小神仙並未如聖殿所言靈魂得到了所謂的好歸宿,並未進入好輪回,而是被聖殿利用,稍稍加工後成為了雲城的千萬顆流電石,可聖殿完全沒必要這麽做,因為雲城根本不需要如此多的流電石。

郭禦峰讀完竹簡後懂了,他說:“所以這是推翻丞渝的重大有利因素?誰送來的?文本中所言確鑿?”

沈姜面色略顯凝重道:“文中所言非虛,我們暗中調查過。至於報信人還未查到,對方是在廣臺飛行時從低處拋給他的,那人一身黑還帶了面甲,廣臺認不出。”

太史麟君點頭,“流連忘返的流電石最為異常,它幾乎完全由小神仙轉化而成,再化為法力為雲城提供能量。”沈姜皺著眉抖了抖身子,手中的微涼茶水灑過虎口,水滴迅速地劃過他手腕處的鳶刺青。

郭禦峰:“流連忘返?”

“是一所高端游樂園,我們都去過的,當時你和風爺一起來的——想來也是許久之前的故事了。”沈姜跟郭禦峰講了那時的事情,郭禦峰認真聽著自己和友人們的過往,腦子裏努力拼湊出許多畫面。

太史麟君:“流連忘返底部的流電石不僅材料詭異,還莫名有股吸引力,盯久了極易失神,想來也是因那流電石幾乎由小神仙所化罷,不知是何人放到那的。”他轉動手腕盯著杯中淡褐色的茶水,眼神慢慢失焦,心思似乎飄到了窗外隨風而去。

沈姜:“那丞渝真是虛偽至極,當初說的那些話多漂亮。鬼上身了才信了他說的話,真是個表裏不一的偽君子。”他又抖了抖身子,“想到我們每日都在吞噬別人的生命,便覺得萬分駭人啊。”他思及此又開始坐立不安,腦海中閃過各種小神仙慘死的畫面,不禁感到惡寒,索性跑到楊危身側去商議作戰計劃了。郭禦峰盯了會兒三位友人各不相同的身影,問:

“估計‘斬惡’計劃你們都參與了,終琵也不例外。”虞渺卿吐了口濁氣,輕微點頭。了解完舊事後,郭禦峰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盯著駐軍圖,註意力緊緊跟隨羅閻的聲音。

“目前的計劃是如此,諸位可有異議?若無我們便行動起來。”賓位上的各位紛紛搖頭,於是羅閻說:“好,那明日起實施此計劃:兩位前輩與二組一同負責處理其他勢力與我們的關系,多拉攏些人;三組負責再次確認匿名人投來的竹簡上的信息是否有誤,確認好後傳播至整個雲城,最好仙界其他地域也有不少人知曉此事;四組負責繼續調查匿名人身份;五組繼續收集情報,務必信息準確;虞渺卿的小組去安撫焦躁不安的士卒,鼓舞士氣,訓練視察軍隊。各組任務完成後密函報備任務情況,戰役正式開啟後按先前定的計劃行事,註意切勿拖沓,非特殊情況不可擅自改變原定行動。”

“關於救出風神這件事,我和幾位第五紀元的神仙會好好商議的。諸位辛苦許久,勝利近在眼前,還望諸位不要氣餒,莫要辜負自己。散會。”

長輩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等一切準備就緒再喚醒楊降生。

眾神散去,不出一刻鐘邯鄲府便回歸它冷冷清清的原樣。

是夜,郭禦峰靜靠在窗邊,目視遠方那荒蕪空寂的沙漠。滾滾沙塵撲向邯鄲府,沙沙的拍擊著窗子。他指腹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掌心的位置是沙塵暴的中心。

“滴答,滴答”床榻正對面的座鐘機械的提醒他時間的流逝。屋內昏黃的燭光和雲城孤獨的冷月左右映照在他臉上,曾經透露著些許稚嫩的少年臉龐此時盡顯成熟,他的面相變得更加漠然,五官越發鋒利,眼神卻並不狠毒犀利,反而時常流露出一種有些絕望的茫然。

三年光陰轉瞬即逝,在他尚未反應過來前,那些痛苦修煉、在夢中找尋知己的時光便悄悄流走,順著時間的長河飄向遠方。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雙手,又環顧四周,一時間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從那個幽閉暗沈的洞穴裏來到這陌生的府邸。白天的經歷如同夢中迅速飛過的畫面碎片,他在腦海中覆盤,思緒並不十分清晰。

他平躺在透著涼意的床榻上,眼神空洞的盯著屋梁。

眼皮漸漸沈重,困意如潮水般襲來,餘光瞥見床邊素白的紗幔緩緩舞動,清風拂面。他陷入深深的夢境。

夢裏終琵滿面春風,搖著花扇說了許多話,冗長的文字郭禦峰沒有聽進去多少,但他清楚一件事:終琵說自己要回來了。

楊降生的靈魂此刻正在翻騰的雲海上行走,擺脫了實體他的感官弱化了不少,此時腳下應該有軟綿綿的觸感,可他只覺得自己漫步於虛空,連同自己在內的一切都是如夢如幻的泡影。

凡間的這幾年光陰對從前的他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可如今他深深感受到了時光的飛逝,他眼前時刻擺放著一盞巨大的沙漏,每一粒沙的墜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變得害怕時間,從未如此恐懼過。

好些日子裏他的魂四處飄蕩,試圖做些什麽,但無一成功。他在夢中與侍郎、虞渺卿、母親等人重逢,幾乎每個夜晚他都能收獲美好的夢境,他沈醉其中,分辨不清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每每蘇醒發現自己的神體還困在令人絕望的湖底,再看到親朋好友們都在向前生活,籌劃各種事情,他便萬分焦急。

好想回到他們身邊,讓他們看見自己。

彩霞是一副鮮艷瑰麗的水彩畫,薄霧滾滾仙氣飄飄,遠方的雲城宛如凡人向往的桃花源,沐浴在聖潔明媚的日光下,令人心醉神迷。楊降生身處其中感覺自己是透明的,融入了那徐徐清風。如今他已不再憂愁,因為他感知到自己快要真正蘇醒了,隱隱的他知道侍郎會和他裏外合力解開困住自己的枷鎖。

不久的將來......

陣陣窒息感湧上心頭,楊降生早已習慣這種壓抑,但由於痛苦是真實的所以還是面目猙獰,跌倒在柔軟雲朵上。輕柔的浮雲將他遮擋,他蜷縮在雲海間,等待這次難忍的窒息感消散。

這苦難何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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