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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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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淺金色的太陽自東邊緩緩升起,一層層輕薄的雲浮在遙遠的天邊,如同軟軟糯糯的棉花糖。黎明的曙光正在降臨,黑夜即將被白晝吞噬。

荒郊野嶺的一處山峰上,由東北方吹來的寒風凜冽,山坡上的青草頻頻晃動,樹林間的參天大樹搖擺著它巨大的枝葉,零碎的影子映在少年沈睡的臉上。在這無人願意光顧的荒僻之地,有一只巨大的仙鶴安靜的躺在廣袤的青草地上,任冷風隨意吹打。它身體冰冷僵硬,可懷中卻躺著一個身體溫熱的少年。

少年蜷縮著,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他用力掰開仙鶴緊握著自己的爪子,鮮血從指尖流出。這血的顏色很奇怪,但他沒在意。許久之後他才慢慢坐起,身體因寒冷而打顫。不知為何,他心裏總覺得奇怪,好似自己不應受冷風灌。環顧四周,此地杳無人煙,唯有沙沙作響的森林證明他並不孤單。

“我......”他盯著自己一身汙垢的青衣,陷入沈思。

我是誰,我在哪?

他無法找到答案,於是回首去看那躺在地上的仙鶴。好似著了迷,他一步步靠近仙鶴,手緩緩撫摸著它的頭,滑過它柔順的羽毛。冰冷而有些柔軟的觸感自指尖傳來,他胸中感到陣陣刺痛,心跳如雷。沒由來的淚如雨下。

初升的太陽穩穩地吊在天空中,可他沒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他走到林間,費力地收集了一摞又一摞枯樹枝,隨後一片一片的蓋在仙鶴的軀體上,再放上幾顆石頭壓著枯葉。他做得很細心,神情專註,將仙鶴每一處肌膚都輕輕蓋上了一片枯葉。

“你是誰?”他躺下面對仙鶴喃喃道。

“我為什麽要哭?”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怎麽死的......”

“我在哪?”

“其實,我不應該被寒風吹的.....”他轉頭,一不小心與太陽對視,並不覺得刺眼卻瞬間渾身一抖,眼裏滿是驚恐。

“太陽在仇視我,太陽在仇視我......”他閉緊雙目,視線中還殘存著太陽耀眼的光芒。

“太陽在仇視我......”

踏上柔軟的青草,他帶著一根從仙鶴身上取下來的潔白羽翼離開了這片無人之境。最後一次回眸,使他記住了這片靜謐的小天地。

頭頂著日光,他感到如芒在背,於是加緊了腳步。他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但仍憑著直覺義無反顧的往前方走去。不知走了多久,見過一輪月亮和一輪新生的烈日後,高樓漸漸進入視野中。

車水馬龍的街道中少年清瘦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源源不斷的路人與少年擦肩而過。少年駐足原地不知所措的四處張望,攥緊身上骯臟的衣裳。耳邊閃過許多低語,他茫然地聽著。

有些人停下來關切地慰問他,少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重覆同樣的話:“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誰嗎?”“請問這是哪裏?”

但他得到回覆要麽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要麽是“精神病吧?晦氣。”

他原本站在馬路中間,慢慢地被人群擠到了街道邊緣。路邊有許多鋪子,少年好奇地盯著那些商鋪,毫無隱藏的視線使店主們警惕地盯著他。他沿著街道一直走,路過每一個鋪子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詢問別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去去去別妨礙我做生意。”

“咋地?穿長袍了不起啊?還問我知不知道你是誰。”

“不好意思我幫不到你。”

“請讓一下,謝謝。”

“臭乞丐別擋道!”許多聲音充斥在耳旁,聽得懂的他短暫的思索後不作回應,聽不懂的他直接無視。很奇怪的感受,那些惡語於他而言應當是第一次聽聞,但他卻像是習慣了一樣,對此感到不痛不癢。

他不知疲倦的走,盲目的不停詢問別人問題,得到各種或友善或惡意的回覆後始終保持一臉麻木。

日升月落,晝夜更替。他日覆一日的走著,穿過了不知幾座城,多少座村莊。每每清風輕撫他冰涼的臉頰,月光灑在眉宇間,他都會問出一句話:“我是誰?我怎麽了?”這話是說給空氣的,因為從來沒有收到答案。

一個無比尋常的白日,他再次來到一個陌生的村莊,環顧四周後趁路上空無一人他踏進去,想快點穿過村莊——雖然他沒有目的地,可以漫無目的一直走。村裏的村民此時都在家中吃飯,少年聞著陣陣飯香不覺得餓——他不需要吃飯。他觀察其他人後得出結論:這很奇怪,不正常。但他依然得不到任何解釋。

正當他馬上就要橫穿過這座村莊時,一個滿臉泥巴的小女孩從一間屋子裏跑了出來,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停下腳步,回視臟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忽然道:“我媽媽快死了!”

他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句話,遲鈍地說:“那,你們有請大夫嗎?”

小女孩搖搖頭:“沒錢。”隨後指了指屋內,“你可以幫幫她嗎?”

他一臉驚訝,低聲說:“也許——”隨後走進了屋內。屋內燈光昏黃,彌漫著一股中藥味。陳舊的家具散亂的擺放著,破爛的衣服到處都是。屋內有一張搖搖欲墜的鐵架床,床上躺著一位面無血色、面容憔悴的少婦。

小女孩端著一碗熱水,走到窗前輕聲道:“媽媽,喝水。”少婦微微睜開雙目,在小女孩的幫助下艱難地喝了幾口水,隨後無力地攤回了枕頭上。她憐愛的看著小女孩,替她擦擦臉上的泥巴,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小女孩回以母親一個燦爛而溫暖的笑容。

“媽媽,我遇到了那個哥哥。”

少婦沙啞著嗓子道:“哪個哥哥?”

“那個長得很高很帥的哥哥。”小女孩指著站在門邊一直沈默不語的少年,“就是他!”

少婦這才意識到原來屋裏還多出了一個人,她緩慢地將視線移到少年身上,在眼睛成功聚焦後瞳孔瞬間緊縮。

“郭豫州!”她喊完後虛弱地倒在了枕頭上,劇烈的咳嗽起來。小女孩趕緊幫媽媽捶背。

少年微愕,他指了指自己道:“郭豫州?”

少婦點點頭,眼含淚光道:“你不記得我了?”

少年面露歉意道:“不好意思,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少婦:“什麽?!咳咳咳咳......”

少年上前一步將桌上的水遞給她,“請問你知道些關於我的事嗎?”

少婦接過碗,“謝謝。先生,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也不記得你自己是誰了?”

少年搖搖頭,“我什麽都不記得。”

少婦憂愁道:“唉,先生......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你的事情。”

“請問我叫?”

“郭豫州,這是先生你自己說的。”

“為什麽叫我先生?我以前是教書的嗎?”

少婦微微一笑:“先生不是教書的,先生從前是個國高生。”

“國高生?”

少婦請少年坐下,隨後將過去的一些事情娓娓道來。

聽完關於自己的故事後,少年陷入了許久的沈思。

小女孩道:“媽媽,這個哥哥可以救你嗎?”

少婦苦笑道:“媽媽活不久啦,馬上就要進地府了,誰都救不了——咳咳咳咳咳。”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泛紅,她水汪汪的盯著母親哭道:“小楠不要媽媽死——”

少年喃喃道:“小楠。”

少婦顫顫巍巍的撫摸著小楠的腦袋,“乖,媽媽相信你沒有媽媽在身邊陪伴也可以好好過日子。”

小楠使勁搖頭,頭晃地跟撥浪鼓似的,“不要!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唔唔唔......”

少婦梗咽道:“小楠,你總有一天要離開媽媽的,對嗎?只是時間的問題。”

“媽媽從很早以前就告訴你啦,媽媽得了一種治不好的病,救不活啦。”

“媽媽現在每天都咳咳咳咳,活得很痛苦你知道嗎小楠?媽媽知道小楠舍不得媽媽走,媽媽也是,但媽媽不得不走。”

小楠哭道:“什麽不得不走!你不想走就可以不走!”

少婦擦了擦眼睛,勉強笑道:“不是的小楠,你現在還太小啦,不懂的。”

“不,小楠懂!小楠什麽都懂!”

“咳咳咳咳咳咳——”少婦虛弱地躺在床上,心疼的望著女兒。她無能為力。

小楠一把將少年拽到窗前喊道:“你說過可以治好媽媽的病的,你說過的!”少年默不作聲,只是站著。

少婦:“小楠!不可以這樣,沒禮貌,快道歉!”

“就不!他必須幫媽媽治病!他答應了!”

“小楠!不可以撒謊。媽媽是不是說過,不可以撒謊騙人,除非是善意的謊言。”

“小楠剛才說的就是善意的謊言!”

“咳咳咳咳咳咳——”少婦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說話,一抹鮮血便從嘴角溢出。小楠馬上拿一塊沾滿了血漬的手帕替母親擦嘴。

少婦將目光移到少年身上,懇求道:“先生,可以請你幫郝佳一個忙嗎?”

“你叫郝佳?”少婦無力的點點頭,“我時日不多了,但小楠還小,她不能沒人照顧,所以我希望先生可以將小楠送到蘭絮和湛兒那裏。”她警惕地瞟了眼窗外,細聲細氣道:“這個村兒裏的人,不能太過信任。雖然我很感謝他們最近替我照顧小楠,但他們安的什麽心,我還是很清楚的。”

“咳咳咳,原本我是準備把小楠托付給一對馬上要搬家的老夫婦的,但既然遇到了先生,那就交給先生吧。”

少年:“你為什麽如此信任我?根據你的敘述,我覺得我們以前不熟。”

“雖說我對先生一無所知,但我知道先生是個好人,大好人。”少年望著少婦真誠的雙眼,頓時感到自己肩上背負了一個重大的任務。

沈思片刻,他道:“好。蘭絮住哪?”小楠在一旁大吵大鬧,但無人搭理,時間久了,她也就累了,趴著小木凳沈沈睡去。

少婦面露喜色,她拿出一張陳舊的地圖,開始為少年講去蘭絮住處的路線。

今日是郝佳人生中最後一個高興的日子。

“你們走吧,趁她睡著了的時候。”

“確定不要和她好好道別嗎?”

“咳咳咳咳,不了。”少婦滿眼不舍的盯著沈睡中的小楠,“小楠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她既然困了,就讓她睡吧。”少年抱著小楠走出了屋子,少婦忽然叫住他:“先生!”少年回首。

“小楠還沒有大名,你給她取一個吧。”

少年低頭看著正睡得香甜的小女孩,“我沒那個資格。”

“先生又說笑了。”

少年盯著小楠,良久道:“郝纖,纖塵不染的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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