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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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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態

會是像小面館的那對夫妻一樣後半生一直生活在一方天地,做小本生意嗎?還是像二老一樣在經過大風大浪以後平息於寧靜的山谷?

下凡還願與其說是給凡人圓心願,更像是探索凡間。

飛往下一個心願地點時,郭禦峰看著知己挺拔的背影,不禁感到好奇。

“楊降生,你希望你的一生是怎樣的?即使你無限壽命,不需要為生計忙碌,我想你也應該有對未來的規劃?”風吹散了楊降生額前的碎發,他將其別向腦後。腳下是如海浪一般翻滾的銀霜草原,馳於高空,下方山勢川形闊覆長。楊降生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笑道:“我的未來......”他放慢飛行速度,仰頭望月,眼神逐漸變得茫然。

“禦峰真是問倒我了。我對未來沒有具體的規劃——其實我早已預見了明晰的未來,但那是一條直往下而無趣的漫漫長路。”他頓了頓,“依舊做好我的風神,待在仙界游逛,偶爾發現點有意義的事。”明月當空照,卻照不亮楊降生失焦的雙眸。

“但是——”那雙溫和如風的桃花眼又覆光明。

郭禦峰不曾想楊降生的回答會是這樣的,這令他著實意外,他以為楊降生會說出很多話,很多有趣的規劃。郭禦峰盯著他仰頭望月的身影,張口有很多話想說卻都咽回肚子裏。寧靜月色下的少年們沈默良久,郭禦峰忽然開口:“我以為你現在對未來有很大的憧憬。”楊降生回首,眸中映著知己銀白而冷靜的臉龐。“這一秒鐘,我對未來有了憧憬。”他說。

郭禦峰一臉疑惑,“你不是覺得很無聊嗎?”

“所以我說你獨特,在我們邂逅前我是感到很無聊。”他的神體散發出淺淡的金色光輝,“你給予了我諸多啟發。”流動的金光照耀在郭禦峰銀白的臉上,他不自覺伸手小心地觸摸這艷陽。“謝謝你郭禦峰,因為你的存在我從一片黯淡的世界中重獲新生。是你讓我看見了別樣的可能,是你讓我再度認真的感受生活——是你讓本欲離去這世間的我心甘情願的留下。”

......

令楊降生記憶猶新的是最後一個心願,它特別奇怪。

一個五十來歲的叔叔忽然在過年間產生了強烈的思鄉之情和對早已分崩離析的家庭的悲憤惋惜。他想穿越時空,可世上哪有這等美事。可他就是想,腦子都要想瘋了,吃飯走路做任何事情甚至睡覺時夢裏都在想。事到如今他很是後悔,陷入了無盡的懺悔,懺悔自己以前做的種種。他在想是不是他回到過去,讀完書以後就安分守己的在工廠工作、不去做所謂的大生意、不整日幻想自己是大公司的老板、不去畫餅打空頭支票、不對家人問的種種問題含糊其辭、承認自己無能空有一腦子的算式和數字等等,是不是這樣他就可以改變悲慘人生的結局。如果他放下面子,對家人承認自己賺不到錢,開不下去公司、完不成夢想,家人就會覺得他誠實,妻子就不會滿心失望地離開?

當郭禦峰和楊降生找到他時,他正在斷崖獨自抽著冒黑氣的劣質煙,飲著廉價的啤酒。他別致的出場方式令郭禦峰對他印象深刻。

兩人扮作警監,坐於老叔旁邊勸他離開這個隨時都會身亡的懸崖。那老叔甘願喝得酩酊大醉,因為他對生活已然失去信心,對周圍的一切毫不在乎。他不在意一左一右多出來的陌生人,只是自顧自地呢喃著。

“我痛徹前非是否還來得及?”

“我是,我賺不到錢!可那又怎樣?你說我支撐不起這個家...再給我些時間...再給我些時間。”

“我感知不到人間溫暖,每天都在為柴米油鹽而憂心忡忡...我也深怕明天全家人流露街頭。”寒涼的啤酒因為他顫抖的手而灑在他臉上,刺激他粗糙的皮膚。分不清臉上的是苦澀的啤酒還是鹹的淚。

郭禦峰和楊降生對視一眼,都沒理清這老叔遇到什麽事了。楊降生不動聲色地把煙掐了,喚清風拂過吹散難聞的煙味。郭禦峰怕惹怒陰晴不定的老叔生氣,斟酌了許久措辭,才說:“老叔?您還好嗎?別坐這裏了,怪冷的。回屋吧。你住哪?你先回......”

“我哪來的家?!你是來嘲笑我的破敗嗎?!”那老叔沒等郭禦峰說完就吼了一嗓子,他狠狠瞪著郭禦峰,透過他怒視其他不在現場的人,疲憊的臉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紅眼格外嚇人。郭禦峰條件反射後縮了一下,心臟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

楊降生斜眼看向老叔,“您誤會了我同事並非這個意思。”他示意郭禦峰離開懸崖站到安全一些的地方。“我們只是擔心你坐在這裏感冒了。”

老叔淒涼地淺笑了一下,眼神黯然失色地望向懸崖下的一排排灰色平房。他擡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座三層高的自建房幽幽道:“看那,曾經我也住在那裏,現在不知道我那房子讓給誰了。”

郭禦峰站在他們身後,他沈默地看著老叔心想這個任務該怎麽完成。楊降生坐在老叔附近,因為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所以腦中思緒紛亂。老叔慢條斯理道:“兩個月前我的公司倒閉了,我也終於破產了。落破啊,家沒了,徹徹底底成了流落街頭的臭乞丐。”他嗅了嗅自己如垃圾般騷臭的上衣,自嘲地一笑,沖空氣幹了一口啤酒,“怎麽會可憐到連酒和煙都是撿別人不要的?太失敗了......”楊降生見過凡間的很多面,喜慶的一面、淒涼的一面、民怨升天的一面等,可這樣的一面他是第一次見。他以為他了解凡間。餘光中郭禦峰面無表情,顯然凡間這樣的一面,諸如此類的一面他見得多了。

許久沒有人安安靜靜聽老叔傾訴了,他在這一刻爆發,一股腦地、毫無頭緒地將平日裏沒機會說的話倒出去。他想反正都是警監,聽了也不會怎麽樣。

“我啊,出生在一個不好的時代。”

“本來一切還可以,可我發現漸漸的我離他們越來越遠了。我其實清楚,我這輩子多半是賺不到大錢了,可我的夢想還在那啊!我覺得自己還有勁兒造就一番大事。”

“我確實沒什麽情商,不細心。”老叔豪飲一口,冒白泡泡的啤酒漏了一嘴,“我啊從不喝酒,除了應酬,抽煙更是,女兒不讓。”他說這話時神態緩和了些。

“你們說,”他左右看看,“跨年重不重要?”

郭禦峰心道不重要,從來都不重要。楊降生不知道跨年重不重要,他向郭禦峰投去目光。郭禦峰到嘴邊的“不重要”變為了“重要”。

老叔仰天長嘯:“重要啊!可重要了!”他聲音弱下來,“這麽重要的一天我是獨自一人過的......是不是好可憐啊?他們在親戚家......”老叔不知所雲地講了一堆東西,小時候的片段、成年做出的錯誤選擇、自己的自私和宏大理想等等。其實老叔需要的不是時間倒流,因為即使倒流了,也會像他自己說的一樣變成無用功,他還是會做賺不到錢的生意,還是會忘記家是需要人來維持的。

老叔需要的不過是聽他傾訴的人。意識到這一點以後楊降生看向手中熒藍色的心願單,上面那一行“時間倒流”變更為“有能傾訴之人”。他看向老叔,意料之中老叔說:“我早晨還向莫須有的什麽神明祈禱啊,希望時間能倒流。可我現在發現,我想要的哪是時間能倒流?倒流了像我這樣的人依然把握不住機會......”

待他整理好情緒,已是晚間,一天中最有家庭氛圍的時刻。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帶著一身疲憊趕回了家,吃上熱菜。成千上萬個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共享家庭時光。

一頓晚飯可以放松疲勞的身軀,放松緊繃的神經,可以使常年不拘言笑的大人咧開嘴笑彎眼。

夕陽西下,寧靜的鄉村一輪落日圓,染紅了街坊,點燃了仰望長空之人的眼眸。暮色在東邊漸漸漫起,獨屬於冬日的寒意無孔不入的鉆進人們體內。

老叔起身拍了拍破舊不堪的衣服,悵然道:“二位警監,永別了。”兩人馬上站起來,卻見老叔晃晃蕩蕩地往山下走,沒想著跳崖。

老叔揮了揮手高聲道:“我現在不去死,不用跟著我。”二人腳步一頓。

楊降生:“會好起來的,若你等得起。”他曾經也不相信別人說的“會好起來的”這類話,直到邂逅知己。老叔即將消失在二人視野內,只聽他道:“但願吧。”聽那語氣顯然是完全不相信。

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過著和老叔一樣灰色的生活,每天為生計而忙碌,沒有閑暇時間去發現自我、提升自我,唯有什麽都失去了才有時間來感慨自己的人生。

老叔寒風中落寞的背影不是獨屬於他的,是眾多人的集合。

“侍郎,你對這種場景似乎毫不在乎,是因為見得太多了嗎?”

郭禦峰眼神依舊十分平淡的說:“嗯。而且我大概猜到了這個老叔身上發生的事情——我不想理他。”楊降生面露幾分驚訝之色。郭禦峰側頭看他,“我很好奇你以前下凡還願見到的都是些什麽樣的凡人?”

“那時還都是古人。”楊降生的目光轉向懸崖下那個村落,眼神變得溫柔了許多。郭禦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中是一派灰蒙蒙的民國小村落,他盯著楊降生的眼睛,在他眸中看見了百年前的康乾盛世。

趁快天黑,他們收拾了老叔留下的各種垃圾,飛上高空俯瞰即將散去的緋紅的晚霞。

郭禦峰回想這些天見到的凡人,腦海中閃過許多張臉,許多副不同的表情。有的人臉上能明顯看見悲愁,有的則將哀傷藏在笑臉之下——或許這哀不出自於那臉皮的主人,是看客投射在他們身上的哀。想著這些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話:怎麽才能讓所有人每天都收獲快樂?

最後一抹紅藏入山腳,黑夜降臨凡間。他感覺有點累了。

身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璐阿娜!”少頃,一只體型龐大的白鶴朝他們所站的白雲飛來。迎上璐阿娜氣定神閑的目光,郭禦峰有一種雨滴迅速墜落被人接住的感受。

“你累了罷?我們騎它回雲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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