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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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看看，你又幹撒了，該不是不想跟你爸媽幹活去裝病了吧。”程奶奶在門口跺幹凈腳上的土，邁著三寸小腳進了屋。
看程程坐在地上哭，她沒像宋林娟那麽溫柔的擔心，捏著程程的肩膀一提，就將程程拽到了床上。接著她二話不說就將手掌往程程額頭上一拍，瞪著眼睛試溫度。
程家人之所以都喜歡這麽做，是因為程程有個弟弟，叫程耀揚，三天兩頭發燒上醫院，把家裏人都搞害怕了。所以但凡誰不舒服，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發燒。
而程奶奶這個不怎麽上心的態度，也純粹是因為程程本身有個壞習慣——喜歡裝病。
“沒發燒，大清早的你哭啥呢，多喪氣。”程奶奶沒好氣的在程程頭上敲了敲，扯著大嗓門命令：“快點穿衣服起來，不幹活的話去看娃去。”
“奶奶……”程程看著曾幾何時埋在黃土之下的奶奶，如今近在咫尺，越發動容，她抱著奶奶的胳膊，哭的更大聲了。
程奶奶無奈的嘆了口氣，邁著小腳去廚房端了一碗糖水，看著程程一口一口喝完後，推了程程一把，“嚎啥嚎呢？我死了你再給我嚎，不舒服就躺下睡覺，沒事就把衣服穿上看娃去。”
“……好。”熟悉到骨子裏的心熱嘴硬令程程有些哭笑不得，對於剛從鬼門關逃回來的她顯得格外親切。
程程抽抽噎噎著點頭，胡亂抹了幾把臉上的淚水，抓過堆在床頭的毛衣棉襖開始往身上套，棉衣是冰冷的，但是程程一點都不覺得冷，她的心，是熱的，滾燙的。
“別磨蹭了，我做飯去，你跟娃好好玩會兒。”
“知道了。”
程家兩位老人住在正房，程爸程媽和小兒子住在東廂房，程程一個人住在東廂房的偏房。此刻程程聽奶奶的話，出了偏房，跌跌撞撞的進東廂房去看弟弟。
程耀揚長得虎頭虎腦，因為從小多病多災，所以身體並不好，頂著個大腦袋，身上卻瘦骨嶙峋的，像個火柴人。程子民當年在子孫宮求了很久才求到這個兒子，寶貝的很，起名程耀揚，取的是光耀門楣揚名立萬的意思。
“姐……”程耀揚半夢半醒的，朝程程喊了一聲，大腦袋就又縮回被子裏去了。
程程聽著那軟軟糯糯的聲音，想到病重時候寸步不離陪在病床前的弟弟，眼睛又濕了。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上弟弟亂糟糟的後腦勺，摸了一遍又一遍。
“姐，你今天沒去地裏嗎？”程耀揚被程程的動作弄醒，揉著眼睛問程程。
“嗯，沒去。”程程吸了吸鼻子，扯出一抹微笑，“你要睡的話再睡會吧。”
程耀揚唔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其實程家一家人疼程耀揚，除了重男輕女的思想之外，還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為這孩子從小容易生病，動不動就發燒，有一回甚至燒成了肺炎，差點就救不過來。
命運總是捉弄人的，程程從小力氣大幹活厲害，而弟弟弱不禁風病怏怏的。她為此很羨慕弟弟，甚至老是故意把自己搞生病，因為生病了就不用幹活，還能看到爸媽著急的眼神。
可等她病入膏肓，她才知道，身體健康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她確實如願得到了媽媽弟弟所有人的眼淚和關心，可她也體會了病痛給予的非人的折磨。
程程深吸一口氣，下床站直連蹦了好幾下。
感覺到神清氣爽四肢靈活有力，程程心裏樂開了花。健健康康的感覺，真的太棒了，對於一個曾經病入膏肓的人來說，棒的她能落下淚來。
她走到院中朝鄉上城隍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接著跑到廚房，幫奶奶洗菜。
程程本來活就幹的好，程奶奶聽見動靜看了一眼，也猜到小孫子這會還沒醒，什麽都沒說繼續和面了。
程程拿著一個老式的削皮器削土豆皮，剛削了一半，外面傳來一個清脆的男孩聲音。
“姨奶奶，我媽叫我給你拿菜過來了。”
“這兒呢。”程奶奶擡頭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面粉，咧嘴笑了起來。
木頭門被嘎吱一聲推開，程程看到一個男孩背著光走了進來。
男孩又高又瘦，留著短短的平頭，與穿著大棉襖的程程不同，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布褂子，腳上蹬著一雙單布鞋，兩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姨奶奶，我放桌上了。”男孩將懷裏的菜一股腦堆在桌上，幾步走到程程身邊，挨著程程小聲耳語，“下午來我家玩兒唄？”
“……”程程還處於楞神狀態，根本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有時間就來啊，我爸這次回來，給我帶了幾個新的畫冊，可有意思了。”男孩親昵的撞了撞程程的胳膊，也不等程程回答，一陣小旋風似的連蹦帶跳跑走了。
程程削土豆皮的手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早已沒有人影的門口。
她看第一眼，就想起來這是誰了。
林子豪。
隔壁林家老大，是個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精力充沛到林家人頭疼。林子豪還有個親弟弟，比他小十來歲，又是個大嗓門小哭包，天天被欺負地直哭，嚎啕聲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林子豪也是程程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學初中都在一個班，一起上學一起回家，熟悉的就跟親兄妹似的。
後面兩人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再後面程程上了師範學院，林子豪去讀大專，林爸爸做生意成功，林家也搬去了市裏，兩人就此分道揚鑣，幾乎再沒聯系過。
程程病重下不了床的時候，林子豪去醫院看過一次，提去了很多營養品，還偷偷塞了一筆錢給程程媽媽。
程程還記得，林子豪去看她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站在病床前整個人俊朗挺拔，帥氣逼人，襯托的垂死病中的她越發的落魄。
當時，自卑到連多說一句話都難堪的程程，只能裝累敷衍的將人打發了。
一想到眼下這一身猴勁、被家長們視為不學無術的毛頭小子往後會長成那般英姿颯爽的優秀男人，程程又是一陣唏噓。
“你可不準跟那混小子玩去，你爸知道又要罵你。”程奶奶和好面用鍋蓋蓋住，走過來從程程手裏接走削了一半皮的土豆，警告了一句。
“嗯。”程程垂著頭，乖乖答應。
她現在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腦子亂糟糟的，哪有什麽心思去玩耍。
飯做好又要做饃饃，程程一直都很懂事的在程奶奶身邊幫忙打下手，期間還去幫起床的弟弟穿衣服疊被子。
快到中午的時候，程子民和宋林娟回來了。
程程趕緊將筷子板凳擺好，站在一旁看爸爸媽媽洗手。
“你好點了沒？”宋林娟一邊擦手，一邊問程程。
“好了。”程程點頭。
宋林娟不放心，又在程程額頭上探了一把，摸著溫度合適才把手收回去，說：“去把你弟叫來吃飯。”
程程帶程耀揚坐上桌的時候，一家人已經齊了。程爺爺坐在主位，程奶奶和程子民分別坐在左右兩邊，宋林娟、程程、程耀揚三個人坐在程爺爺對面和兩個角上。
“今早你都幹嘛了。”程子民給程耀揚碗裏夾了塊肉，問程程。
程程還沒回答，程奶奶就開口道：“今天還聽話，我還沒喊就過來幫我幹活了，剛剛你們來之前還問我要不要把水打滿。”
“沒偷懶就好。”程子民不再說程程，開始和宋林娟討論地裏的活計了。
程程一邊垂著頭吃飯一邊聽著，思緒翻湧，鼻頭酸的要命。
她清楚的記得，這樣一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其樂融融吃飯的場景，她初中畢業後就再沒有過了。
她考上高一那年，媽媽開始斷斷續續的生病，家裏驟然少了勞動力又多了開支，日子一天過得不如一天。
高三那年，爸爸為了湊醫藥費，聽信小人的誘言，染上了賭博，弄的整個家烏煙瘴氣，爺爺奶奶為此天天吵架，本就喜歡喝酒的爸爸直接開始酗酒，隨後腦梗發作丟了命，爺爺奶奶也相繼去世，媽媽纏綿病榻，一個家再也沒有家的樣子。
想到這裏，她一顆心揪的生疼。
她不想要那樣的未來，她不想媽媽生病，不想媽媽拖著病怏怏的身體下地，不想爸爸為了錢走上歪路，更不想爺爺奶奶一把年紀還要為後輩操心，她要一家人都好好的。
包括她自己。
齊齊整整的。
健健康康的。
有個人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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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你又幹撒了，該不是不想跟你爸媽幹活去裝病了吧。”程奶奶在門口跺幹凈腳上的土，邁著三寸小腳進了屋。
看程程坐在地上哭，她沒像宋林娟那麽溫柔的擔心，捏著程程的肩膀一提，就將程程拽到了床上。接著她二話不說就將手掌往程程額頭上一拍，瞪著眼睛試溫度。
程家人之所以都喜歡這麽做，是因為程程有個弟弟，叫程耀揚，三天兩頭發燒上醫院，把家裏人都搞害怕了。所以但凡誰不舒服，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發燒。
而程奶奶這個不怎麽上心的態度，也純粹是因為程程本身有個壞習慣——喜歡裝病。
“沒發燒，大清早的你哭啥呢，多喪氣。”程奶奶沒好氣的在程程頭上敲了敲，扯著大嗓門命令：“快點穿衣服起來，不幹活的話去看娃去。”
“奶奶……”程程看著曾幾何時埋在黃土之下的奶奶，如今近在咫尺，越發動容，她抱著奶奶的胳膊，哭的更大聲了。
程奶奶無奈的嘆了口氣，邁著小腳去廚房端了一碗糖水，看著程程一口一口喝完後，推了程程一把，“嚎啥嚎呢？我死了你再給我嚎，不舒服就躺下睡覺，沒事就把衣服穿上看娃去。”
“……好。”熟悉到骨子裏的心熱嘴硬令程程有些哭笑不得，對於剛從鬼門關逃回來的她顯得格外親切。
程程抽抽噎噎著點頭，胡亂抹了幾把臉上的淚水，抓過堆在床頭的毛衣棉襖開始往身上套，棉衣是冰冷的，但是程程一點都不覺得冷，她的心，是熱的，滾燙的。
“別磨蹭了，我做飯去，你跟娃好好玩會兒。”
“知道了。”
程家兩位老人住在正房，程爸程媽和小兒子住在東廂房，程程一個人住在東廂房的偏房。此刻程程聽奶奶的話，出了偏房，跌跌撞撞的進東廂房去看弟弟。
程耀揚長得虎頭虎腦，因為從小多病多災，所以身體並不好，頂著個大腦袋，身上卻瘦骨嶙峋的，像個火柴人。程子民當年在子孫宮求了很久才求到這個兒子，寶貝的很，起名程耀揚，取的是光耀門楣揚名立萬的意思。
“姐……”程耀揚半夢半醒的，朝程程喊了一聲，大腦袋就又縮回被子裏去了。
程程聽著那軟軟糯糯的聲音，想到病重時候寸步不離陪在病床前的弟弟，眼睛又濕了。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上弟弟亂糟糟的後腦勺，摸了一遍又一遍。
“姐，你今天沒去地裏嗎？”程耀揚被程程的動作弄醒，揉著眼睛問程程。
“嗯，沒去。”程程吸了吸鼻子，扯出一抹微笑，“你要睡的話再睡會吧。”
程耀揚唔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其實程家一家人疼程耀揚，除了重男輕女的思想之外，還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為這孩子從小容易生病，動不動就發燒，有一回甚至燒成了肺炎，差點就救不過來。
命運總是捉弄人的，程程從小力氣大幹活厲害，而弟弟弱不禁風病怏怏的。她為此很羨慕弟弟，甚至老是故意把自己搞生病，因為生病了就不用幹活，還能看到爸媽著急的眼神。
可等她病入膏肓，她才知道，身體健康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她確實如願得到了媽媽弟弟所有人的眼淚和關心，可她也體會了病痛給予的非人的折磨。
程程深吸一口氣，下床站直連蹦了好幾下。
感覺到神清氣爽四肢靈活有力，程程心裏樂開了花。健健康康的感覺，真的太棒了，對於一個曾經病入膏肓的人來說，棒的她能落下淚來。
她走到院中朝鄉上城隍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接著跑到廚房，幫奶奶洗菜。
程程本來活就幹的好，程奶奶聽見動靜看了一眼，也猜到小孫子這會還沒醒，什麽都沒說繼續和面了。
程程拿著一個老式的削皮器削土豆皮，剛削了一半，外面傳來一個清脆的男孩聲音。
“姨奶奶，我媽叫我給你拿菜過來了。”
“這兒呢。”程奶奶擡頭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面粉，咧嘴笑了起來。
木頭門被嘎吱一聲推開，程程看到一個男孩背著光走了進來。
男孩又高又瘦，留著短短的平頭，與穿著大棉襖的程程不同，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布褂子，腳上蹬著一雙單布鞋，兩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姨奶奶，我放桌上了。”男孩將懷裏的菜一股腦堆在桌上，幾步走到程程身邊，挨著程程小聲耳語，“下午來我家玩兒唄？”
“……”程程還處於楞神狀態，根本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有時間就來啊，我爸這次回來，給我帶了幾個新的畫冊，可有意思了。”男孩親昵的撞了撞程程的胳膊，也不等程程回答，一陣小旋風似的連蹦帶跳跑走了。
程程削土豆皮的手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早已沒有人影的門口。
她看第一眼，就想起來這是誰了。
林子豪。
隔壁林家老大，是個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精力充沛到林家人頭疼。林子豪還有個親弟弟，比他小十來歲，又是個大嗓門小哭包，天天被欺負地直哭，嚎啕聲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林子豪也是程程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學初中都在一個班，一起上學一起回家，熟悉的就跟親兄妹似的。
後面兩人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再後面程程上了師範學院，林子豪去讀大專，林爸爸做生意成功，林家也搬去了市裏，兩人就此分道揚鑣，幾乎再沒聯系過。
程程病重下不了床的時候，林子豪去醫院看過一次，提去了很多營養品，還偷偷塞了一筆錢給程程媽媽。
程程還記得，林子豪去看她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站在病床前整個人俊朗挺拔，帥氣逼人，襯托的垂死病中的她越發的落魄。
當時，自卑到連多說一句話都難堪的程程，只能裝累敷衍的將人打發了。
一想到眼下這一身猴勁、被家長們視為不學無術的毛頭小子往後會長成那般英姿颯爽的優秀男人，程程又是一陣唏噓。
“你可不準跟那混小子玩去，你爸知道又要罵你。”程奶奶和好面用鍋蓋蓋住，走過來從程程手裏接走削了一半皮的土豆，警告了一句。
“嗯。”程程垂著頭，乖乖答應。
她現在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腦子亂糟糟的，哪有什麽心思去玩耍。
飯做好又要做饃饃，程程一直都很懂事的在程奶奶身邊幫忙打下手，期間還去幫起床的弟弟穿衣服疊被子。
快到中午的時候，程子民和宋林娟回來了。
程程趕緊將筷子板凳擺好，站在一旁看爸爸媽媽洗手。
“你好點了沒？”宋林娟一邊擦手，一邊問程程。
“好了。”程程點頭。
宋林娟不放心，又在程程額頭上探了一把，摸著溫度合適才把手收回去，說：“去把你弟叫來吃飯。”
程程帶程耀揚坐上桌的時候，一家人已經齊了。程爺爺坐在主位，程奶奶和程子民分別坐在左右兩邊，宋林娟、程程、程耀揚三個人坐在程爺爺對面和兩個角上。
“今早你都幹嘛了。”程子民給程耀揚碗裏夾了塊肉，問程程。
程程還沒回答，程奶奶就開口道：“今天還聽話，我還沒喊就過來幫我幹活了，剛剛你們來之前還問我要不要把水打滿。”
“沒偷懶就好。”程子民不再說程程，開始和宋林娟討論地裏的活計了。
程程一邊垂著頭吃飯一邊聽著，思緒翻湧，鼻頭酸的要命。
她清楚的記得，這樣一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其樂融融吃飯的場景，她初中畢業後就再沒有過了。
她考上高一那年，媽媽開始斷斷續續的生病，家裏驟然少了勞動力又多了開支，日子一天過得不如一天。
高三那年，爸爸為了湊醫藥費，聽信小人的誘言，染上了賭博，弄的整個家烏煙瘴氣，爺爺奶奶為此天天吵架，本就喜歡喝酒的爸爸直接開始酗酒，隨後腦梗發作丟了命，爺爺奶奶也相繼去世，媽媽纏綿病榻，一個家再也沒有家的樣子。
想到這裏，她一顆心揪的生疼。
她不想要那樣的未來，她不想媽媽生病，不想媽媽拖著病怏怏的身體下地，不想爸爸為了錢走上歪路，更不想爺爺奶奶一把年紀還要為後輩操心，她要一家人都好好的。
包括她自己。
齊齊整整的。
健健康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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