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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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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算盤

走出屋檐底下, 邵代柔才察覺到被汗沾濕的後背衣裳,皇後什麽都沒對她許諾,前後因由都沒對她解釋半句, 她就應下了那麽駭人一件差事。

頭暈目眩當中,皇後清晰的吩咐還歷歷在目:

“我要你放火燒了天牢。”

原本邵代柔的奉承話是張口就來的,這一回是因為太震驚以至於發不出任何聲音, 啊著嘴洩了毫無生氣的一問:“……我?”

豈止是要她丟了臉面當瘋子, 就算僥幸能成事,後頭性命能不能保住, 都存著疑問。

盡管皇後並不願意跟陳菪鬧得難看,偏偏陳菪在賜婚這件事上如此給她下臉, 她雖然暫且不打算魚死網破,至少也要還以少許顏色,忍讓不等於懦弱。

邵代柔驚嚇到甚至來不及怕,腦子裏就已經往四面八方展開了千絲萬縷的重重顧慮:“那地方前幾次我去瞧過, 二爺在底下那層, 周遭是不大有什麽人。可是樓上還有好多人, 他們雖犯過錯, 也未必就都是大奸大惡之徒, 罪不至死。要是走了水,他們被困住, 哪還走得脫?就算置犯人於不顧, 那獄中還有許多負責看管的官爺呢,總不好因為我累帶官爺們的性命……”

“起了火, 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要念著其他不相幹的人?可見衛勳對你的脾性還真是了解,你二人啊……倒是般配得很。”

說著, 皇後不知道想到什麽,委頓地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破格往下替她分辨兩句,

“犯人自然要救,你當天牢裏的犯人都是罪有應得?若真是如此,衛勳現在也不會在裏頭了。捏一個罪名何其容易,只要沒人敢揪細去查,都是一筆筆的糊塗賬。等把人都移出來再慢慢清算。”

“還有——”

皇後把她望著,嘴角掛著一個得體而極淡的笑,眼裏的光漸次冷下去,停頓了下,微微皺起眉,開口仍是溫著聲問她:“你是不敢,還是不願?”

邵代柔被那個穩定的目光看得後背發毛,可皇後一句重話沒說,邵代柔甚至都說不清讓她懼怕的到底是什麽。

捫心自問,她怕嗎?怕。她敢嗎?也不敢。可是若用她的性命,能為衛勳搏出一線生機——哪怕只是為他換來存有一線生機的些微可能性,她都會毫不猶豫去冒這個險。

說實話,直到現在,邵代柔對一切都還是迷迷糊糊的,陳菪的打算,皇後的算盤,衛勳的下一步,每個人在天羅地網當中是什麽角色,她一概不知。

唯一清楚的,就是她被皇後看中,要做一枚棋子,最可怕的是,攪在這樣的漩渦裏,人心會走歪,偶爾甚至會生出一點慶幸,自己還有能成為一枚棋子的價值,何德何能,竟然為皇後手裏的一步棋,能成為對衛勳有一點用的一步棋。

她的臉在提心吊膽和匪夷所思中白了紅紅了又白,可她除了魯莽應下之外沒有選擇,只能在皇後泰然的註視中重重俯身下去,長拜道:

“難得殿下信任我,必不敢辜負殿下的栽培。”

出宮後的一路上邵代柔腦子都昏昏沈沈的,人被馬車晃得暈暈乎乎的,腦袋在脖子上沈得不敢動,說要救那些犯人的時候,皇後話裏沒捎帶上半句要撈她,畢竟還有什麽比死人的嘴更嚴實的?

不過撈不撈應該也沒多大區別,火燒天牢,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罪過。

邵代柔從種種猜測裏愈發篤定,應該是活不成了。

以為要唉聲嘆氣連天的,竟然莫名籲一口氣,活不成就活不成吧,若是能為衛勳拖延上哪怕一時半刻,那自然是好的,若是衛勳活不了,她也不打算茍活下去,橫豎都一樣的。

想清楚了最壞的結果,心裏反倒沒那麽猶豫了,甚至還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坦然,邵代柔剛從一個撲朔迷離的境地裏走出來,邁進衛府的大門,恒如又踏進了另一片剪不斷理還亂的世界。

遠遠就瞧見蘭媽媽焦頭爛額在廊下來回踱步,時不時伸長了脖子往小廳裏探一眼。

自打衛勳下獄,衛府門內外就一日覆一日的兩重天,門外人聲鼎沸——來鬧事的,門裏頭可謂清靜,門可羅雀。

因此邵代柔稀奇問道:“有客來?”

蘭媽媽搓著袖子哎了聲,遲疑覷她一眼,小聲說是張展來了。

邵代柔整張臉當即就垮了下去,“非親非故的,怎麽能留我娘二人單獨相處?”

蘭媽媽為難瞧她一眼,“是秋娘子‘若不是有什麽頂要緊的話,都鬧到這個地步,他也不會費力氣找到這裏來。且聽聽他要說什麽罷,有事情我再叫您,隔著窗也能聽清。’你說秋娘子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大好說什麽……”

還有什麽不懂的,張展那個人,瞧著為人一派正氣,其實最善用君子模樣遮掩他當真要說的話,不明真相聽上去怪唬人的。秋娘耳根子軟,被他軟磨硬泡幾句便應了他。

原以為讀書是為了向好,不曾想像張展這種讀黑了心腸的才是多見。邵代柔心下一陣煩悶與惱恨,打量他是為了施家那枚南珠來的,就是不知道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他再把秋娘忽悠了,當即拍板動身往小廳裏去,惱罵道:“什麽話非要神神叨叨地說?無非是上不得臺面怕人聽見,我還偏要聽一聽他能編出什麽花樣來。”

*

小廳裏,兩人隔著一方圓桌對過坐著。秋娘脖子上傷疤還沒消,微微腫起的地方始終纏著一圈絲帶,舉手投足間絲帶蕩起來,配上一張肖似仙子的面容,愈發有點仙氣飄飄的意思。

但她只是像仙子,絕非真仙子,沒有人比張展更清楚個中的差別在哪裏,她的心不穩,一顆容易被晃動的心是成不了仙的。

張展知道在她面前該說什麽,帶著幾分心酸的口吻開口問:“你是不是還怨我?”

秋娘不僅被邵代柔日日耳提面命念叨得耳朵起繭,要是她再對張展好,邵代柔第一個就不依,況且秋娘自己也已對張展心灰意冷,於是把身子朝一邊扭過去,只微微把腦袋偏回來一線,輕聲說:“你來若是只為說這些,就不必了。”

其實張展也有點弄不清自己到底希望聽到什麽樣的答案。想要她哀哀戚戚說怨他念他,一個如此貌美的女人為他日夜牽腸掛肚,能夠極大滿足男人的自尊心,是他富於魅力的佐證。也想要她說不怨他,他要她發自內心認同他的身不由己,承認是她礙了他的路,而不是他待她薄情。

他本就是無辜的,是這世道,是這官場,將他一個原本一身正氣的讀書人,逼上了這條雙手染血的不歸路。

張展心裏愈恨,恨天、恨地、恨這世間的一切,恨施少保,也恨施十六娘,更恨秋娘,恨這一切眼睜睜看著他墮落的見證者。

心裏越是恨意沸騰,面上越是平靜,張展無奈地笑了下,說好,反客為主站起來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你不想聽,我便不說了,要是為這幾句話置上氣,我這趟來的目的反倒要辜負了。今日來,是看在你我過去的情分上,特地帶一個消息給你。”

秋娘依舊沒回身坐著,“你說吧,我聽著。”

手裏的盞沒人接,張展有些尷尬地晃了下放在桌上,自己坐回凳上去,不過他很快便調整過來,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模樣,好聲氣地慢悠悠說道:“你可知衛勳衛將軍如今的境況?金身案的贓錢還沒有追出下落,但百姓的錢財不得不還。我前幾日在文苑裏聽上峰說,聖上預備下令,要徹底查抄衛府。”

“啊?!”秋娘身子微微一顫,她在衛府已然小住上幾日,雖然還沒認清有幾間屋子,多少對衛宅算有了些情誼,她咬了下牙關,僵著不動。

“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張展盯著那道雖曼妙卻柔弱的背影,慢慢把餌拋了出去,“接下來我要說的,跟邵大嫂子有關。”

果不其然落套,秋娘立刻滿面震惶轉回身子來,急迫地問他:“代柔?代柔怎麽了?”

曾經被秋娘看作至親的人相處,張展最知道秋娘的弱點在哪裏,他按下心中得意,徐徐道來:“自古抄沒,除開要解送和變賣物件之外,家中女眷也要被株連。邵大嫂子這一趟,雖不至於受斬首流放之苦,怕是免不了要充入樂坊走一遭。”

秋娘早年間被賣為樂戶,沒人比她更清楚淪落賤籍是什麽苦滋味,一時間急得站起來團團轉,“可代柔她原本就不是衛家人呀!她嫁的人姓李不姓衛!”

“這一點,你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外人哪裏在意?”

張展撥弄著手裏的青盞,餘光卻全都駐足在圓桌對過那張美麗的臉龐上,美則美矣,缺了些刺,意味就少了大半,早年的經歷將她所有帶刺的棱角磨損殆盡,後來常年局限的後宅生活又把她困得日漸柔順、聽話,可在這吃人的世道裏,軟弱就意味著可欺好拿捏。他笑了下,想起接下來要說的話,是無奈之舉,也是譜在心中,

“就算知道,礙於施家的威勢,誰又會置喙半句?”

“施家?”秋娘錯愕定住,連碰倒了腳下凳子都渾然不覺,只顧忙問,“要查抄衛將軍府上,跟施家又有什麽關系?”

“原本是沒有幹系的。”張展適時重嘆一口長氣,“還是南珠失竊的那一樁。你撇下我走了所以不知道,這幾日施家屢次三番遣人打上我張家門來,要我把你交出去,我怎麽可能同意。於是他們便惱了,甚至說……說你的命哪裏抵得上禦賜南珠重要?要是南珠真的找不著,誰都交不了差,便要拿你的性命來償——”

裏頭是有幾句,的的確確是施家來人說過的,真真假假移花接木拼湊在一塊,成全了張展的故事。

普通人的性命打富貴人家手裏過,從來都是這樣輕賤的。秋娘驚駭萬分,帕子捏在嗓子眼,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聽了,甚是惱怒,嚴詞拒絕。就為這,他們還疑心是我偏袒你,也是幫手。我真是渾身長嘴都說不清,唉!

施十六娘看中我,我雖空有滿腹詩書,也無力拒絕,

”張展額上青筋淺露一霎,像是隱忍怒意,擺擺手說罷了,

“再說回邵大嫂子。衛勳的金身案雖然不幹施家的事,施家人位高權重,在其中煽個風點個火倒也不難。也是今日施家有個管事的無意中說漏了嘴,說你遲遲不把南珠交出來,犯了施家人忌諱,他們一氣之下,打算趁著查抄衛府的機會,把在衛府借居的邵大嫂子,連帶著你,一道當作衛氏家眷處置了。你是沒見過抄沒,曾有詩作有曰:‘抄家聲沸天’,屆時亂哄哄的,誰又顧得上人到底對不對。這樣施家既能解了氣,又不臟了自己的手,何樂而不為呢。”

他面色冷靜,言辭清晰,瞧上去十分可信。秋娘慌亂之下不疑有他,帶著哭腔爭道:“別說我真的沒有偷,就算,就算真的是我——要抓抓我便是,我的命賤,一命還一報,拿去抵她的寶貝就是!”

這回張展又做上了理中客,有點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偏幫著施家說起了話來:“他們高門大戶的,家裏寶貝海了去,誰讓丟的這件偏偏是禦賜的,萬一哪天聖上心血來潮問起來,誰都怕掉腦袋。”

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秋娘揪著心埋頭想了會兒,越想越難過,揪著帕子擡起頭,焦苦的淚也一並落下來,“我是我,代柔是代柔,隨隨便便就要不相幹人的性命,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實在不成,你說我去報官行不行?把事情鬧大,總歸有人會過問的吧?”

張展早就防著她這一手,一擡胳膊就把她截了下來,循循勸道:

“當時聽到這話的時候我也琢磨了下,這種事,不至於騙人,可信度大約摸能有個七八成。你猜施家為什麽不怕往外說?只要他姓施的不親口認罪,誰能作證是真的?最怕你去告官,他反咬你誣告,提前把臉皮都撕破了,那才真是叫人吃不了兜著走。”

秋娘剛提起來的一口氣又落了下去,連帶著眼珠子一並往下看去,愁得束手無策是這個樣子的。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也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打擾了。”

張展掃掃衣擺站起來,茶也不必喝了,這幾日敬獻給他的好茶太多,他也看不上衛家這一口了。剛往外走一步,又想起來邵代柔,頭皮麻了下。

對付秋娘他是胸有成竹,對上邵代柔就不一樣了,那個死活不懼的悍婦,精不精明倒是說不好,踩著她尾巴了就跟不要命一樣,要是邵代柔途中來橫插一杠,什麽算盤都得攪黃。

張展煩悶挫下步子,一回身不忘調出一副“為你好”的姿態,對秋娘叮囑道:“對了,今日的話,你還是莫要對邵大嫂子提的好。”

秋娘惶惶地說:“不提嗎?可是好歹多個人,多個商量……”

張展耐下性子語重心長勸導道:“你想啊,邵大嫂子本就是愛操心的性子,要是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樣為你憂心,多半會說些‘不怕’、‘要死一起死’、‘大不了魚死網破’之類的傻話,她也不想想,你為人母親的,哪能由得兒女這般莽撞送死?”

秋娘還待說什麽,突然乍麽實轟的一聲炸響,把兩個人都嚇得差點跳起來,追著響動的方向往窗外望了望,是聚集在衛府門口要錢的百姓往院子裏頭扔了炮仗,有小廝匆忙趕去踩熄,免得起火。

這一嚇,把兩個人之間其餘的話也嚇沒了,張展走到門邊,總算把驚魂未定的魂往下壓了壓,穩回肚子裏,想了想,有心往回額外添補一句:

“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不過你也別想太多,我知道,牽連到無辜的邵大嫂子肯定不是你的本意。”

秋娘原本還沒大有什麽,是聽完這句才瞬間被可恥淹沒,臉色倏白,想起自縊的那個絕望的夜晚,再一次把她纏繞了進去。

這就是權力,用一件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首飾,就能困住一個人的命,而她除了一死證清白,別無他選,就連死,也正中別人下懷,無論掙不掙紮、怎麽掙紮,好似都會走向同一個結果。

張展出了門子,把方才與秋娘的對話翻在肚裏品了品,自覺發揮不錯,秋娘不會願意連累邵代柔,只要秋娘自願去死,順了施十六娘的意,橫亙在他通天路上的障礙便再無痕跡,沒死在張家,論破天去跟他張展也沒關系。

思忖著繞進廊下,不想迎面正撞上邵代柔,張展驀然還有些心虛,不過盡量沒展現出太多來,簡短道過招呼便順勢辭將離去。

因為邵代柔一直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臉,他那個一閃而過的閃躲眼神沒有逃過邵代柔的眼睛。

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總之直覺就不好,邵代柔沒搭理他,捉起裙擺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小廳裏,一把抓住恍恍惚惚的秋娘,嚴肅問道:“方才他對你說了什麽,你一五一十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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