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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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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成全

如果不是衛勳, 誰有能耐把她帶出青山縣李家那個豺狼窩?如果不是衛勳,這世上還有誰會願意幾乎把家底掏空了給她,邵家哪可能在京城置辦下那麽大一塊地皮, 大哥哥邵鵬又哪裏捐得起一個京官來做。

衛勳為她做了這麽多,明明衛勳為她做了這麽多,可是她卻不能夠一一全都告訴寶珠, 寶珠年輕氣盛的, 要是知道了,只怕更是要把衛勳這檔子事攬下來。

所以從哪裏開始說起才合適呢?說衛家經年的功勳, 說陳府小王爺攪局的手,可惜原本邵代柔知道的就不多, 要往外談起來就更亂,說來說去都要繞回衛勳在困境裏百般周旋的不易。

寶珠坐在對過撐著腮聽得認真,邵代柔越說越有種自己在把寶珠往火坑裏拉的錯覺,不知道對不對、不清楚該不該, 斷斷續續地講, 直到寶珠從對面遞了張絹子過來, 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邵代柔一把接過絹子, 忙把臉埋下去揩淚。

寶珠歪著腦袋盯著她, 半晌一言不發,再開口時聲音很輕:“你是愛他的嗎?”

一個不敢細思量也不敢說出口的問題就這麽被寶珠輕輕地推出來, 卻似驚天地動。

“我……”

邵代柔心頭肉劇烈一顫, 本打算矢口否認,只敷衍說沒什麽愛不愛的, 哪想到一張口嘴唇和牙齒磕絆一下,不疼,眨眼就有磅礴的淚洶湧而出。

於是這個問題便不必再問了, 寶珠想了想,聲音更輕了些:“他好不好?”

“他是個好人!”邵代柔立刻說,毫不猶豫,“他要是早點撒手衛家軍不管,什麽金山銀山存不下來?這樣的英雄,怎麽會眼熱百姓指頭縫裏漏出來的那一枚兩枚的?再說了,籌措銀子可是要給他衛勳塑金身!不費力就能搏名聲的好東西,誰人不喜歡?再是貪心,也犯不著把手伸到那裏頭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她為衛勳不公,可是要殺一個人,想殺一個人,何愁沒有借口,說著說著,她自己都無力下來,每一個音都刻意踏得重重的,心裏卻是看不到希望的。

寶珠搖搖腦袋,“我不是問他人好不好,我是問,他對姐姐你好不好?”

將方才邵代柔問她的問題推還了回來,大概是姐妹連心,於是真正放在心上的東西都是一模一樣的。

登時邵代柔就被這一句問得五味雜陳,心裏往外不知道是泛著酸苦還是甜蜜,緊緊閉上眼,含著淚用力往下點點下巴,顫著聲哽咽著說不出謊話:“他很好,過去他好,將來也不會有人比他更好了。”

她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似什麽都說盡了,有太多太深的愛,藏在一切不可言說的縫隙裏,帶著心的人去看,輕易就能發覺。

寶珠那張依舊稍顯稚嫩的臉上浮現出某種與年紀不符的了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道:“你別慌,等我找個恰當的機會,跟皇後殿下提——”

邵代柔兩眼一睜,立刻出言阻止:“剛才跟你說那麽多都白費了?!”

“我心裏有數。”

這次寶珠沒有妥協,毅然決然道,舉手投足間甚至開始有了幾分義不容辭的意味。

篤定的語氣,說得邵代柔啞口無言,可不是麽?若是樣樣都按照邵代柔想的來,不會有今日的純妃娘娘,寶珠已經站在了邵代柔這輩子都站不到的高臺上,決心要以自己的心意和判斷過活了。

只是進了宮,自家的打算就不能再算作是打算,打算從此只能是心願,心願想來是由不得自己的,寶珠想要留邵代柔過一夜的打算打了水漂,皇後指了個女官來,輕飄飄地就要把邵代柔打發出去。

想來也是,宮裏留人總要有個說法,這沒前沒後的,突兀兀就留了新純妃的娘家姐妹宮裏過夜,誰說得清到底是為誰而留?

傳出去,又要掀起一番亂糟糟的猜測。

能捱到宮門要下鑰的時辰,已經算是給了寶珠臉面。

再是風光無兩的純妃娘娘,在聖意之下都是無能為力的,只能順著皇後的意思將邵代柔送走。

當著人的面,再是相親的姐妹倆也不能說多少體己話,手握了下手已經是極限,四只眼睛紅著眼眶對望著,囁嚅的嘴唇說不出那句誰也不敢問出口的話:

往後這一生,還會再有見面的機會嗎?

越是生懼,就越是要把分別刻意扮成是過日子般家常,今日走了,像是明早想來就還能再似的。

邵代柔照規矩跪了安,仰面笑了笑:“娘娘請回吧。”

她望著寶珠,既有些不舍的哀,又有種油然的驕傲。

來時是跟著邵幼軒夫妻來的,走時也必然要跟著邵公府的車出去,待到又碰上面,出了宮門到了便宜說話的地界,

“事情就是這麽一個事情,你妹妹膽大包天闖下如此彌天大禍,我們是看在血濃於水的情分上沒戳穿她,往後大家最好都實在些。若是能你好我好,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然……”

沒說完的話裏威脅的意味昭彰。

不戳穿寶珠,只會因為是有什麽更多更大的好處要從寶珠身上圖謀的,邵代柔心裏門兒清,她不想叫他們從寶珠身上啖血,可是現在跟邵公府撕破臉皮於寶珠而言確實是害多利少,她自己的那點不滿在寶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邵佑軒誇誇其談,清月太太夾槍帶棒,邵代柔一概不理,只沈默地跟著邵公府的馬車出了宮,在門外大街便被甩了下去,她是無所謂的,無非是花幾個錢雇個車的事。

“奶奶這是要往哪裏去?”

車把式在外頭扯著嗓子喊道。

去哪兒呢?

邵代柔竟一時有些迷惘。

眼前太多事等著她去做,都是急得火燒眉毛的事,她卻莫名有點提不起精神來,好像什麽都需要她去經辦,又好像無論她怎麽做都撼動不了世事一分一毫,往後餘生,就要被困在這種明知無用卻又不得不做的無可奈何中,狼狽地活。

在所有無濟於事的重擔裏,有一樁是是毋庸置疑的要緊——即刻回邵家,把跟寶珠相關的始末同秦夫人交代清楚。

到了邵宅,下場便瞧見門外停著輛光鮮闊綽的馬車。

“今日有客在?”邵代柔邊往裏走邊問門房。

門房迎上來,說是開國伯府的老太君親自登了門——

不用說,又是來催親事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也都還是要問,秦夫人在些微的惱煩中不慌不忙將老太君並一眾開國伯府夫人小姐往廳上請,客套問道:“什麽風竟是把您給吹來了。我一早便想往府上探望老太君的,可正是因為倆家要結姻親,成親前反倒不好常常走動了。老太君近來身子可一貫安健?吃睡可好?”

開國伯府家風溫和,跟府上老太君的為人作風自然脫不了幹系,脾性怎麽樣看不出來,光瞧外表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過到底是要將堂堂伯府操持在手裏的人物,盡管年紀大了,腦子卻靈光得很,老太君呵呵笑著應了幾句寒暄,沒輕易被秦夫人繞跑,三兩句兜轉著把話又轉回親事上來:

“我都到了這把歲數,還有什麽旁的值得記掛?還不是為了兩個孩子的事情來的。老二媳婦跟我說近來在選好日子,我一聽,這不是巧了?親家可曾聽說過京郊相國寺有位靜慧大師?就連翼王殿下和端仁公主都常來常往去請的,我們托了人,好說歹說才將靜慧大師請出山求得掐算,這不,撿選了幾個好日子,忙著來給親家瞧一瞧,有沒有合乎心意的。”

邊上的二房太太適時遞上一張燙金的黃箋紙來,瞧著燙眼拿著燙手,秦夫人把箋紙接過來捏在手心裏,並不打開。

這回連皇親國戚都搬了出來,要是不肯,難不成自覺臉面比什麽王什麽公主還要大?

秦夫人實在找不出話推拒,只好先含糊引客:“老太君先坐下說話,快請坐,請坐。”

生怕老太君一言不合又把話頭繞回去,便避開視線扭頭去斥下人:“還不給老太君看坐?平日裏也不這樣,怎麽貴客臨門,眼力見反倒拙了。”

接著便是引客人落座,大家子裏次序井然,座次安排毫不能亂,搬椅子擡凳子,上果子茶點之類的好一通忙活,正亂著,邵代柔進來了,又是一通引見問候,消磨了辰光。

忙亂中,秦夫人為能錯開一刻的呼吸而慶幸,就拖吧,拖一刻是一刻,不是不清楚這拖延毫無意義,好歹拖延半句就能得半句的喘息。

以往邵代柔嫌棄開國伯家大爺日暮西山配不上寶珠,暗裏始終對開國伯府的人熱絡不起來,誰知風水輪流轉,等鬧出寶珠貍貓換太子的一出,曉得實情的邵代柔面對著開國伯府的人簡直心虛得沒法擡頭,原本招呼客人是斷沒有她插話的份的,她硬是硬著頭皮回了秦夫人先前叱責下人的話:

“父親的風癥又犯了,下人們許是都趕著去伺候那邊,兩頭忙,就顧不上了。”

因著先前完全沒通過氣,秦夫人吃驚地把她一望,一時驚得不知道如何應對,眼底的光亮亮暗暗的,好在反應快,勉強還接得住:“噢……不要緊,先照老方子先熬了藥來吃著,再不放心,就趕明兒再請大夫來把脈瞧瞧。”

一聽未來親家公身子不爽利,老太君心裏也是一突,怕寶珠從她父親身上傳到什麽倒是其次,橫豎也不指望她生孩子,更怕的是這位親家公節骨眼上出什麽岔子,叫親事打了水漂,忙窺著緊問道:“哦?是怎麽一回事?沒有大礙吧?”

秦夫人眼珠子轉了好幾轉,用盡力氣把游移不定強壓下去,端直了身子,擠著一個恰如其分的笑說道:“老毛病了,年年月月都是如此的,沒什麽大妨礙,有勞老太君掛心。”

一壁說著話,一壁扭臉暗裏朝邵代柔刺來一個無比嚴厲的眼神,警告她不要再瞎說。

“是老毛病了,冬天吃了冷風就要發作的。也不知道今年是怎麽回事,這都開了春了還鬧了幾回,竟是要比往年都要厲害些。”

邵代柔也是沒辦法,硬是頂著秦夫人的眼刀,張口就是瞎編一通。

還能有什麽選擇呢?現在就是最會變戲法的好手也變不出一個寶珠來嫁進開國伯府了,比起再給寶珠安排一套假死的戲碼,還是先鋪墊邵平叔的死亡來得更現成,開國伯家大爺陽壽等不起,熱孝一拖,什麽親事都能給耽誤下來。

寶珠已經選擇了她的人生,那是邵代柔觸不可及的天地。邵代柔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寶珠的身後,為寶珠無後顧之憂的追夢而周旋,愛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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