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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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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純妃

渾渾噩噩, 也是心急如焚地,邵代柔上了車,以為橫豎要遭一番威逼利誘, 不曾想誰都沒空搭理她。

清月太太一掃之前帶著傲慢的親熱,連眼皮子都沒往邵代柔這裏掀一下,也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麽, 她光是坐在那裏發著呆, 眼淚就不知不覺冒出眼眶流下來。

就連流淚都自己沒察覺,還是邵佑軒警告睇她一眼, 她才像把魂從天上抽回來似的,抽出帕子把淚掖進布料裏去。

邵代柔沒心思留心她, 滿腦子全是方才在車下聽見陳菪油然的發笑調侃:“都說龍生龍鳳生鳳,你那妹子倒是不一般,老鼠的孩子也能打洞進宮作娘娘。”

純妃?寶珠?想都不敢想的天翻地覆大變化。

她腦子一團漿糊,邵佑軒還不停說話擾人心煩, 邵代柔忍著排斥聽他擺出大度態度道:“萬事木已成舟, 再去追根究底也沒有必要了, 我們可以不計較, 你進了宮去, 提醒你妹妹要記得來時路,千萬不要忘恩負義才好。”

邵代柔張著合不攏的口盯著他, 像在瞧個妖怪。

進宮的一路誰都無心去瞧, 到了攔馬墻外,自有內臣來引邵佑軒去面聖, 面見皇後的露臉差使自然也是輪不到邵代柔頭上的,倒是正合了邵代柔的意,她哪管什麽皇後不皇後的, 一心只想見著寶珠。

狹窄的宮巷一條夾一條,邵代柔陷在其中,只覺得一條像一條,被繞得頭昏腦漲,在人生的迷宮也恰似峰回路轉,名義上出自邵公府的嫡千金小姐,出身不凡,雖未列四妃之位,到底也居一宮主位,記憶中還哭鼻子的小丫頭滿頭珠翠迎上來,笑盈盈喚她姐姐,招呼她落座,“我特意求了皇後殿下,讓你們遲些來,好找借口留你歇一晚。邵公府的人有沒有為難你?我請你進宮來,於道理上說不過去,只能委屈你跟著他們一道。”

從來都是邵代柔為寶珠操心,一下從操碎了心的變成被 | 操心的那個,她木楞楞望著妹妹,眼淚想流不敢流,想問的也不敢問,隔墻有耳的道理她還是懂,楞了半天才想起要福身拜娘娘。

過場總是要過,直到把底下全都打發出去,姐妹倆才敢抱在一起說上幾句體己話,也不敢說得太大聲,不過是流著眼淚耳語。

震驚歸震驚,事到如今責怪也沒有意義了,填得邵代柔滿心發堵的是濃濃的擔憂,抓著寶珠的手泣不成聲:“要是哪天被拆穿了,怎麽辦?”

寶珠斜睨她一眼,吐了吐舌頭,小聲說:“皇後殿下早就知道了,不是得她應允,我怎麽能傳你進來。”

邵代柔哭都忘了繼續哭,驚心瞪起眼,舌頭都擺不利索:“怎,怎麽會……”

從邵鵬應下了邵公府開始說起,邵鵬嫌邵代柔不好控制,找到寶珠,又是哀求又是威脅,死皮賴臉叫寶珠同意下這個偷梁換柱的邪門計策。寶珠將計就計,揣著及笄時姐姐給打的一整條小黃魚進了宮,然後便幹下了闔宮上下誰都不敢想的壯舉。

多虧了秦夫人給請的女師傅,寶珠沒白白苦練,行走坐臥還算是像個大家閨秀,在宮裏活了好幾日都沒穿幫,即便後來面了聖,幸虧皇帝對邵儷沒太多印象,再說男人看女人的眼睛總是不同的,也讓她稀裏糊塗蒙混過了關。

直到面見皇後這一關折了戟,寶珠那點心眼子,哪裏有可能瞞得過皇後的鳳眼?皇後慈眉善眼問她話,家常罷了。寶珠都不知道前後是怎麽回事,不出五句就被皇後摸了個底兒掉。

方才還站得老遠的嬤嬤們湧上來,一人一胳膊把她叉倒在地,只見一雙雙兇神惡煞的眼睛狠狠瞪著她,叫她交代。

寶珠不是沒想到會有被拆穿的這一刻,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她沒經過什麽大事,眼眶霎時就嚇紅了。

這是她脫離母親姐姐庇護後頭一回自己處理麻煩,才只是她往後人生中的第一個困難,若是這回解決不了,今後也不必再想了。

寶珠在極致的慌亂和害怕裏盡全力鼓起勇氣思考,皇後沒有立刻叫人捉拿,而是私下裏審問,高高鳳眼往低處望下來,卻沒有看出太多興師問罪的架勢,思來想去,怕還是因為看見了自己身上有那麽一點可供利用的價值?

管他是不是呢,好歹是嗅出了一點苗頭,寶珠立馬匍匐在地大聲表起了忠心:“我的身份是假的,唯有一宗是真心得不能再真的,今後願以皇後殿下馬首是瞻!”

皇後才將冷淡脧她一眼,寶珠便已顫著聲將事情始末一一道來,她究竟是誰,邵公府是什麽目的,她大哥邵鵬打的是什麽算盤,進宮後她又是怎麽躲開的看管、怎麽買通的內侍。

邵公府說的是不是實情她不知道,反正她知道的她都老老實實講了。

“我大哥哥已經對公府將包票打了下去,我要是不肯,他少不得要去猛打我姐姐的主意。我姐姐瞧著相貌柔和,其實性格最是剛烈,要真被逼急了,怕是要跟他動起手來。再說了,我也不曉得大哥哥允諾了公府什麽,要是事情辦不成,他們能放過他?沒法子,我只好來了。至於後頭的事,我也是想來想去走投無路了,他們公府的話說得好聽,我要是背著這樣天大的秘密出宮,性命能不能保都兩說。”

“得虧你們敢幹下這樣瞞天過海的勾當。”皇後話說得駭人,面上倒是窺不出太多反感的情緒,“要掉腦袋的事,你就不怕?”

“我怕,特別怕。”寶珠顫巍巍往上瞄一眼,一咬牙將心裏話脫口而出,“其實我也有私心,我想爬得高一點兒,再高一點兒,將來能靠我的本事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

“哦?”皇後嗓音突然微微晦澀冷下來一分,光看外表仍舊算得上是和煦,淡聲問道,“想要家裏人過上什麽樣的好日子?”

在胸中盤旋了好多年的願望,講出來一個磕絆都不帶有的,寶珠老實巴交地說道:“母親為家中操心了大半輩子,我想叫她能夠寬心安度晚年。還有我姐姐,年少守寡好可憐,我想要替姐姐覓得良婿,能照拂她一生無恙。”

皇後聽罷,情態稍稍轉暖了一線,眼珠子在眶裏緩緩地轉,“你父親呢?興許你父親很想回邵公府去。還有你不是說你上頭有個兄長,就不打算為你哥哥謀個一官半職的做做?”

“誰耐煩管他們——”

寶珠真性情只真出一半,猛地想起自己面對的是誰,窘迫覷著皇後,小心翼翼將神色收斂起來,“我的意思是,男人家的功名,還是由得他們男人家自己去搏才好,要是靠女人麽……女人真讓他們靠了,他們又嫌不光彩。”

後半段越說聲音越輕,末了還輕輕癟了癟嘴。

她這投誠投得天真莽撞,把皇後都說笑了。

嬌憨的年輕小丫頭,叫人想起被深埋進記憶深處的青春來,人不是天生就精明就心狠的,都是從歲月裏走來,一步一步被教訓教會的。

皇後細細端詳她,從她眼皮子裏沒看出惡來,把野心和孝心都剖開來放在眼珠子裏讓人瞧,倒是叫人反感不起來。

就連月亮尚有圓缺,自然人生也沒有完滿,縱使貴為後,膝下無子一直是皇後的心病。

後來每每想起,皇後都疑心是當初費了百般力氣廢了太子的報應。

太子生母不過是皇帝還在潛邸時的一個侍女,沒等到皇帝登基就死了,留下的兒子倒是走運占了長子的名目。

原本皇後是沒把他放在眼裏的,沒有母族庇佑照拂,有志氣卻無能力相匹配,不堪一國大任,廢太子是遲早的事。

哪想到不日施家三娘進宮,大約是為了彰顯良善大度,特地舉薦了施鴻風進宮教導太子進學,別說施鴻風還真是兢兢業業扶持,竟硬是叫太子長出了幾分上進的本事。

無奈之下,皇後只好漸漸將手伸進東宮裏去,在太子生母的病逝上做文章,叫太子誤以為母親的病逝跟皇帝的冷落有關,慢慢在太子心裏種下仇恨的種子,再不斷在皇帝和太子間兩頭挑唆,叫太子堅信皇帝早已有廢太子之心,等淑妃的兒子誕下,被廢不過是時間問題,最終逼反了太子。

皇帝麽,沒多少帝王的能力,倒是一副天生的帝王脾性。對他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他越是要百般生疑;像廢太子這樣明著反他的,他反倒要念起舊情來,又是可憐廢太子生母福薄走得早,又是自怨未將兒子教導成才,舊情念來念去,造反這樣的大事,也不過是將人幽禁起來。

施鴻風身為太子老師,自然早就有所察覺,不甘心多年鋪下的心血白費,是好勸歹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無奈人的野心一旦被點燃哪有那麽輕易熄滅?何況施鴻風是施家人,太子忌憚淑妃,更是提防起了施家人。

勸不回一顆執迷不悟的心,施鴻風只能含淚撇下這個金缽缽,在太子發動前向皇帝通風報信,明哲保身。

原本是一定會被牽連的,那時皇帝對淑妃寵愛正盛,淑妃整日哭哭啼啼耍了幾回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惹得皇帝心疼不已,對施鴻風小懲大誡,便將此事揭過。

關於天資及野心都平平的太子為何要反,施鴻風一度懷疑跟皇後有關,只是苦於沒有實證。皇後一派和淑妃——乃至整個施家的不和,其實都始於此,從來就不是什麽女人之間爭風吃醋的戲碼。

這廂施家與皇後僵持,那廂皇帝開始頻頻犯頭風,皇後找借口出入南書房的機會越來越多,到後來甚至明目張膽沾手政事,越來越不能惹。

幾度交手下來,皇後跟施家算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皇後也給足了施家面子,親自為施家十六娘子說了一樁大媒,以示止戈——以彼時的境況看來,衛勳的的確確算得是良配。

不提施家的事,只說回皇後自家,千辛萬苦終於叫太子被廢下臺,哪想到轉年隆冬,一場普普通通的風寒便帶走了皇後的獨子。

此後,皇後再未能有孕。

不過也不打緊,她是皇後,不生也可以養,將皇子記在名下就是,只是人選為難,母族太強勢的必然不能選,眼下都不好把控了,何況來日;當真要母族不豐的,一來不好找理由提攜,二來麽,皇帝獨寵淑妃多年以至於子嗣單薄,僅有的幾位皇子資質又過於平凡,皇後挑揀來挑揀去,實在下不了手去認。

個中彎彎繞繞的內情,寶珠自然是不知道的,也輪不著她知情,她只有被揀選的份。

皇後的確是看中了寶珠,占了高門出身的好名頭,實際上又不可能跟邵公府當真一條心,算得上是生母的佳選之一。

寶珠還年輕,皇後比她更清楚當年邵公府那樁妾毒妻的官司鬧得是怎樣的沸沸揚揚,陳老太君一把年紀鳳冠霞帔長跪宮門為女鳴冤,邵公爺保不下盈夫人性命甚至悲憤得以頭撞柱血濺大朝,陳氏夫人留下的幾個子女恨盈夫人後代入骨,要邵公府和邵寶珠心無芥蒂,想來是不大可能。

因此,邵寶珠的把柄實在太現成也太致命了,倘若好用便留著她,要是不聽話,隨時可以要了她的命。

況且,皇帝喜歡她——也難怪皇帝喜歡她,他一向就喜歡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這個新來的邵寶珠,陳菪也是,還有早年間的淑妃,都是這一類,瞧著為人行事不著三不著兩的,所以感覺沒有威脅。

其實人這麽覆雜,誰能說得清楚呢?搞不好笑面虎最是吃人。

罷了,既然皇帝喜歡,何必跟皇帝過不去呢,最好讓皇帝流連後宮夜夜笙歌,徹底撒手政事才好。

皇後擺擺手,問:“昨夜禦前召彤史記檔了沒有?”

不連名不帶姓的問話,寶珠第一下沒反應過來,即刻有女官擠上前來搭口回話,她才曉得不是在問她。

那頭女官恭恭敬敬插袖道:“萬歲爺說了,雖說侍寢是榮耀,到底是公府出身的小姐,沒晉封終歸名不正言不順。”

皇後忍了下好笑,想到皇帝一貫是這樣的,事兒是要辦的,臉面也是要的,難免嗤之以鼻。

皇帝圓房不止是床第間那點事兒,事關皇嗣,國之大計,所有人議論起來都坦坦蕩蕩。

寶珠也聽得坦坦蕩蕩的,因為她沒聽過彤史的名頭,只曉得所有眼珠子都在她身上慢碾,就只好先跪著聽著瞧著,一雙眼睛緩慢而靈動地眨動著,聽候發落。

一看就半糊塗半明白,竅只開了一半,隨人往上描顏色的畫布。

睫毛忽閃忽閃扇出脆生的勁頭,一小片陰影從睫毛下方落在泛著桃粉的飽滿臉頰上,新鮮的皮肉,誰能不愛。逢著傍晚的時分,再璀璨的金光都要朝地上照,再往下,這樣明媚到紮眼的青春就要消亡在後宮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上。

皇後坐在西斜的璀璨裏靜靜看著,她的整個前半生都被幽困在這裏,後半生,她的戰場已要從這個吃人不眨眼的方寸之地裏轉移出去,往更大的天地裏去。

想了會兒,皇後把冷靜而深重的目光移斜,對下吩咐道:“既然陛下的意思是抓緊,那該操辦的就一應都操辦起來吧,不等後頭三選一道了。”

又招招手,把寶珠叫過去。

沒叫起,寶珠不敢站,就那麽一路從地上膝行著過去,忐忐忑忑地跪在座前聽吩咐。

皇後看著一顆乖巧的後腦勺,慢慢微笑起來,從高座上和顏悅色問道:“原本擬這些是不必同你打商量的……依我說,就賜你一個純字,貴純之道,你看好不好?”

永遠純凈,永遠天真,永遠可控。

寶珠懵懵懂懂把頭擡起來,點了點。

一個字,成就一個封號,就這麽框住了一個人活生生的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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