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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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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麻煩

“山裏起了野火被燒得寸草不生, 轉年地肥了,莊稼還能長得好呢!沒到最後一步,一個大活人還能躺在地上等死不是?二爺, 我是尊你敬你,可要再叫我聽見你說的那些喪氣話,我……我——”

說著啞了口, 青山縣的人都管她叫潑婦了, 她怕什麽?只是一想到要對他放狠話,她是舍不得的, 半口氣憋了半天,才勉強把下半茬擠出來,

“將來就是下到地府,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反正到時候大家都是鬼,誰也不怕誰!沒準你還打不過我呢!死哪裏不容易的?你死了我都不放你得安寧, 你怕了沒?!”

聽得衛勳望著她笑, 她講的道理他何嘗不懂, 只是世事何其難, 頭頂雖是九重朗朗清天, 可是躲不過的五指山,跟十八層地獄又有什麽分別。

長久沒得他回應, 邵代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鼻尖微弱地抽了下,眼皮垂下去, 抖動的睫毛上掛了淚珠在顫。

哭歸哭,雙手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好像怕一放手他就會消失似的, 其實這四面監牢,他能去哪裏?想來不過是她最後一點無用的倔強。

衛勳順著她的胳膊往下低頭,去看交纏相握的兩只手,說不清是誰更用力,震動從掌心一直傳遞進心間,忽然想不起他們是怎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只知道合掌中的掌紋重疊,糾葛的情中線原就是命中緣,這輩子,他們大概註定是要糾纏到死方休了。

他自幼見慣死亡,習以為常,自然就不可能畏懼,死不難,死亡於他而言是一了百了的輕松結果,他早就在無聲地拒絕這個世間,不曾想忽然之間他的世間裏有了一個她。

他不欲掙紮,偏她不依不饒扯著他袖子,擡頭掛著淚眼瞪住緊緊他步步逼問:“你聽到我話沒有?別糊弄我,我曉得你聽見了!你死了,索性我也不活了,將來就是鬧到了閻王爺跟前,我也是不怕的!”

在衛勳記得起來的大多數時間裏,她都是溫柔順從的,原來她潑起來是這副模樣,又嗆又辣,其實很討喜。

見他看她,邵代柔跟著又鬧起來,嘴上兇,眼裏卻是含著淚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衛勳哭笑不得,握著她的手輕輕拉過來,在懷裏攥著一會兒,“你靠過來點,我跟你說件正事。”

她把耳朵朝他貼過去,兩人間的欄桿像是不存在了似的,衛勳俯身下來,嘴唇輕輕碰著她的耳垂,只是這一點短暫的觸碰,已經足以叫邵代柔芳心滿腔亂蹦了。

“小時候我與鄭禮在一起玩耍,常常假想,若是有朝一日被敵所困,該如何互相遞消息,便有了一出互通書信的把戲。拿著衛氏家譜比對,按照信中每頁出現的第一個數定頁,按照第二個出現的數尋字,與尋常寫字習慣相逆,找字是從下往上數、從左往右數。這是幼時我跟鄭禮之間的秘密,世上大概只有我二人知道。”

他低著聲,一字一字說得極慢。邵代柔猛地扭頭望著他,心裏頭怦怦跳起來,想了想,也學著他一樣壓下嗓子問道:“我雖識得的字不多,卻也曉得字的花樣兒多了去了,你們衛氏家譜裏先輩再多,能正正好湊出那麽多合適寫信的字來?”

“並不難,找個音同或是形似的字替代便是。”

“噢……”邵代柔懵懵的,想起來又是懊惱,“我怕那信裏真有什麽,沒敢帶上,怕被小王爺看出來,不然把信給你親眼看了倒是便給了……”

兩個人在沈默中各有所思,衛勳和鄭禮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後來又在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其中的默契無需言語,即便只是幾封沒有約定的信件,心中已有隱隱的猜測浮現出來,只是漫漫長路造就的信仰不可逆轉,他還沒想好如何應對心念所帶來的紛擾掙紮。

四片眼睛不知不覺又膠著在一塊,過去邵代柔沒有這樣坦坦蕩蕩黏他的機會,百般波折成就了這一刻水到渠成的溫情,可這溫情裏帶著無處揮灑的悲,讓笑也要帶著淚。

共處時光寶貴,衛勳不忍心看她從頭哭倒尾,指腹抹她的淚眼,刻意揀了話來說:“其實我也拿不準是否有關聯,只是你說鄭夫人無端來信,橫豎是試上一試,若是剛好能湊出意思通順的句子,那多半就是了——”

話說一半戛然停住,眼睛往樓上下來的石階方向看去。

邵代柔見他不吭聲,往他視線追過去,並沒有見著什麽,還覺得奇怪,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陳菪腳步輕浮從樓上飄下來。

“二位故人敘舊,聊得怎麽樣了?”

陳菪一壁說著,咬著牙陰森森的,像是鬼。

他沒放人偷聽,就衛勳那半步外能聽聲辨風向的耳朵,要騙過不容易,陳菪不想多找那不痛快,想也知道邵代柔不可能幫著他勸衛勳什麽,也無所謂,衛勳不是心灰意冷只求死麽,那就放個叫他舍不得死的人在眼前晃著,鉤著他的命。

討厭的大佛來了,邵代柔趕緊把淚擦一擦,因著兜了要回去看信的秘密心事,當著陳菪的面驟然心虛起來,便裝模作樣對著衛勳勸上幾句:“小王爺要你做什麽,你也別一口回絕。人要活著,才好想下面的法子,你說是不是?”

衛勳只是聽著,想跟她說沒有必要,想到她是為了他才會做這些事,袖籠裏兜著她送來的藥,苦味鉆心,讓他只能淡笑望著她,並不接話。

邵代柔望著他嘴裏稀裏糊塗說著,望著望著,又把自己流進他的眼睛裏去,牽出戀戀不舍的絲線來。

“得了,讓你來見一面,說兩句得了,還打算在這住下過日子了是不是?”

陳菪往倆人中間橫插進來,口氣像是不屑,眼底冷著光,不耐煩叫她先出去,“別礙事,我跟衛小二爺單獨說兩句。”

邵代柔自然是萬般舍不得,但心裏著實也急著要回去看信解了謎,於是也沒有多餘求陳菪,心悸著,期期艾艾訴著不舍,跟著陳菪手底下的人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她一走,衛勳面上和風悅色眨眼便消失,冷聲叫了聲小王爺:“你要如何對待我都無所謂,屢次三番把無辜之人牽連進來,手段委實下作。”

陳菪被罵了倒也不惱,或者說讓他不悅的另有其事,只聳肩道:“你話說得輕巧,你小二爺一個人在這世上無牽無掛的,我能怎麽辦?但凡你要能有個一兒半女,我也不至於淪落到單能拿那小寡婦一人做文章的地步。”

戲謔邵代柔的話可不敢多說,見衛勳變了臉色要發難,陳菪適可而止,轉探究起正事:“怎麽樣,她來一趟又哭又笑的,有沒有讓你改改主意?活著多好是不是,寬敞大路在前你偏不走,何必呢。”

兜兜轉轉又要繞回來,衛勳嗓音難□□露疲累之意:“朝中名將森羅,小王爺又是何必。”

“名將常有,戰神可只有一位,不然我費這勁幹嘛!”心裏生出的不止是被拒絕的不滿,陳菪餘光有一下沒一下瞥著邵代柔離開的方向,“醜話先說明白,外頭樣子我總要是做出來給人看的,案子可是在緊鑼密鼓查辦著。我是有耐心等你慢慢想,皇帝盼你死盼了多久了?他可未必也有我這份好閑情。要是你一死,那小寡婦對我沒了用處,還能討得著半分好?”

衛勳靜立看他,面色肅然,話音愈冷警告之意尤甚:“小王爺一口一個小寡婦,對她可曾有過半點敬重之心?尋花問柳向來容易,真心何其難得。小王爺以為女人所圖如何?身份地位,還是金銀珠寶?倒也不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是如此。她是值得傾慕,不過小王爺最好還是不要做多餘的事為好,你的誠意配不得她的真心。”

說這話時,衛勳的神態和語氣都十分平靜,大概是眼窩過於深邃的緣故,在昏暗躍動的燭燈倒映下,呈現出一派洞察人心的威勢出來。

陳菪內心震動仿佛被刺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半點不顯,甚至連自己都想否認,沒想到心底那一丁點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妙波動竟然被衛勳察覺,而且竟就這麽坦然地說了出來。

只是一瞬之間,陳菪便即恢覆了慵懶本色,嗤了一聲,“嘰裏咕嚕說什麽呢,本王看你真是病得不輕。”

話音剛落,衛勳已轉過身只留背影對他,陳菪用力掐了把掌心,倒也分得清孰輕孰重,他說沒事,成大事者最不缺的能耐就是等,“皇帝沒有惜才之量,我有。不差這一日兩日,沒想清楚你繼續想,明兒我再送她來!”

回程路上仍舊同乘陳王府馬車,邵代柔心煩意亂也懶得反抗了,已經快到宵禁的時辰,大街上人馬稀疏,偶爾幾輛招搖的馬車大搖大擺搖晃過去,她就這麽坐立難安地困在其中一輛富貴馬車裏,從被風吹起的車簾縫隙裏往天上望,天色漸晚,一輪稀稀淡淡的月亮若有似無地飄著。

月亮哪裏知道人世的苦?只顧遠遠掛在天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她不禁又想起衛勳來,對衛勳來說都無能為力的事,對她來說更是實在沈重得連喘氣都難捱,她討厭這樣不公的世道,更討厭在這樣的無能為力中還要努力活下去的自己。

難事一樁接一樁,還有施十六娘誣陷秋娘偷竊一事,愁得人要掉了眉毛,最讓人頭疼的是依舊下落不明的寶珠,能散出去找的人都散出去了,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簾下的金線絡子纏晃一下下擊打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繚亂,早上出去打探寶珠下落的人陸續都該回了吧?不曉得今日有沒有新消息。

想到這,邵代柔伸手把車簾打起來,想看看外頭走到哪裏了,定睛看去,才發現巷弄陌生,既不是在往衛府走,也不是往邵家去的路。

她猝然間緊張起來,猛地扭腰慌張去看陳菪。

陳菪看著她臉上兩道紮眼的幹涸淚痕,既覺得好笑,也有惱意上湧,吊兒郎當道:“要不是為那姓衛的跑進跑出,我至於空著肚子餓到現在?要你伺候我吃個飯,不過分吧。”

邵代柔如同驚弓之鳥,悚然盯著他:“不敢跟小王爺同席。”

她渾身都帶著刺,陳菪看得煩,挑起車簾看著外頭,“我看你坐不是站不是的,怎麽著?遇上了點麻煩?”

邵代柔對他心存戒備,想也不想就否認道:“沒有。”

“怎麽,合著全天下你就只信任你那衛二爺?好歹相識一場,解決你那點小麻煩,舉手之勞罷了。”

他笑眼裏發著冷意,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怒,事到如今其實邵代柔早已沒有那麽恨他了,反正她的恨壓根沒有用,如今她對陳菪更多的是困惑,她有點搞不懂這個人,絕對不是好人,但……似乎也算不上實打實的惡人。

說實在的,聽了陳菪這話,她心念一點沒動是不可能的,他陳小王爺在這京城裏翻手雲覆手雨的,要找個人、要料理個把官司,怕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她哪裏敢信他?他說幫,是真幫還是假幫?

若是當真能替秋娘解了困、找到寶珠的下落,要她邵代柔一個人粉身碎骨她也是不怕的,怕就怕他還有什麽估不到的後手,到頭來再因為她害到其他人。

盡管邵代柔弄不清楚陳菪想要拿衛勳做什麽,利用她陷害衛勳總歸是一樁跑不了的事實,還是跟他別扯上幹系的為好。

她下意識又往後避了避,背貼廂板避無可避,“我沒有遇上什麽麻煩,即便有,更不敢勞小王爺大駕。”

為著不再得罪他,邵代柔盡量把語氣放得平穩,陳菪聽出的卻是不鹹不淡的諷刺。

刺就刺吧,原本是沒什麽的,他陳菪也不當真是這般沒有肚量的人,一貫表露在外的喜怒無常不過是半真半假,可或許是扮演得太久,演的皮囊也成了他的皮,對著她這句卻不知道為什麽刺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笑出聲:“若是衛勳叫你去,你怕是上趕著都要去吧?”

不止要去,還要端茶奉水,搞不好還要親手操持一桌飯菜,再布菜一筷子一筷子餵進口中。

邵代柔只覺得莫名其妙,更他是想一出是一出,無端端的,提衛勳做什麽?她跟衛勳是什麽交情,跟他陳小王爺又是什麽交情,比都沒法放在一起比較的,這有什麽可說的。

想一想,覺得大概還是嫌她身份低微還不識擡舉,或是在衛勳那裏碰了釘子,便打算把她騙去哪裏再怎麽折騰她一番出出閑氣。

那就更不能答應了,把腦袋沈沈往胸前埋下去,一句話都不肯多說,怕多說了哪句引起他另一番興致又得罪了他。

一看她那副死魚樣子陳菪就氣不打一處來,原本他還打算做件善事,她那草包大哥,被邵公府那幫子蠢貨三兩下忽悠得連小妹妹都賣了,要救人不難,對陳菪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凡她肯對他低個頭說幾句好聽的……

她抱著胳膊往角落裏縮了一縮,引得陳菪冷冷瞥她一眼,看她托著腮滿目憂愁焦急地望著窗外的月,越想越不耐煩,想想大約摸方才在牢裏她也沒告訴衛勳,才勉強算順了一口氣。

想來想去幹脆懶得插手,他又不是菩薩,橫豎過不了兩三日邵公府就能把她小妹送出宮,看螞蟻在熱鍋上團團轉也是樂趣一件,就讓她白白再急上個幾日得了,當作是對她嘴硬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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