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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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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麻煩

邵佑軒沒想到, 他只是半途中走了個神,突然就鬧了這麽一出。

方才他在假山洞裏跟虞夫人嘗了半口甜頭,此刻是被吊得個不上不下, 哪裏還想得動別的,滿腦子都只惦記著夜裏要去虞夫人房裏的事。

清月太太管不動他,不足為懼。

虞夫人向來機敏, 他說了夜裏要去, 兩個院子當中的看門婆子定然會專放愛躲懶的那幾個,正房的下人也被她管得是利利索索的, 也不成問題。

眼下最大的問題是,他不能吃酒吃得太醉, 可在宴席上,酒多酒少全要憑陳府小王爺心情。

邵佑軒正悶頭盤算著要找個什麽借口少喝酒,察覺到不妥時已經遲了,順著陳菪視線的方向看過去, 乍一眼還當面前人是儷娘, 登時嚇得三魂沒了七魄, 以為儷娘竟敢光天化日挺著孕肚出來丟人現眼!

驚慌中飛快往下瞥一眼肚皮, 哪有半點弧度?衣裳墜在外頭空蕩蕩的——這時邵佑軒才反應過來, 這多半就是長得跟儷娘肖似的那野丫頭。

此時陳菪正目不轉睛盯著那野丫頭的臉,冷冰冰語氣像是在審問犯人:“你叫什麽?”

毫無準備之下一柄匕首就抵在脖子前方, 邵代柔確實有點被嚇到, 滿臉都是不知所措的慌張,即便有一點憤怒也是被冰凍住的, 識時務者俊不俊傑不好說,反正除了老老實實作答之外她也沒有別的招數。

“邵代柔?”

陳菪將名字在腦中過了一過,似曾相識, 像是在哪裏聽到過。

陳菪意味不明的端詳和思考讓邵佑軒心頭突的一跳,他看看邵代柔,再看看陳菪,不由得緊張起來。

誰人不知道這位陳府小王爺向來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行為和立場全在一念之間,雖然跟邵公府沾著親帶著故,也沒見有多為邵公府著想。所以即便是這回儷娘鬧出登了選秀冊子還與人有私這麽大的岔子,邵公府也沒敢跟小王爺抖落實情。

這個叫代柔的野丫頭,公府拿她還大有用處,畢竟讓她代儷娘進宮幹的是欺上瞞下的勾當,如非必要,還是不要讓她引起什麽註意為好。

邵佑軒倉促往邵代柔前頭擋了擋,自以為不著痕跡,對陳菪賠笑道:“跟儷娘同輩的丫頭,鄉下來的,不懂規矩,驚擾了小舅舅。”

一扭脖子看向邵代柔,吹胡子兼瞪眼:“還不快給王爺賠不是?這可是堂堂陳府小王爺!”

該跪就得跪,倒不是邵代柔為人有多麽能屈能伸,以前碰上個打過家劫過舍的潑戶黃皮,她舉著衣針該紮也就紮了,可面對一個王爺,就算邵代柔自己不怕掉腦袋,她身後還有好幾大家子人呢,總不能不管他們的死活。

該低頭低頭,該認錯認錯,邵代柔臨時也不曉得要給自己編個什麽錯處來,大概是千不該萬不該,她就不該走在路上,就連呼吸都是錯的。

陳菪唔了聲,一雙鷹似的眼睛卻未從她臉上移開,喜怒難明,不曉得是什麽意思。

陳菪看得越久,邵佑軒就越是方寸亂,見陳菪緩緩收了刀,趕忙笑著解圍道:“誤會,誤會一場。都是自家人,自家人。”沖她使了個眼色,橫她一眼,朝外院方向用力努了把嘴。

邵代柔看懂了,是讓她快滾的意思,趕緊福了福身就走,也不看他們,生怕一個對視又得惹出什麽麻煩來,恨不得能讓自己跟身邊的風一樣吹走。

虞夫人慣會做人,早早命人套了馬車等在門口。邵代柔也不客氣,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飛奔登車,還沒坐穩就沖車把式喊:“走!能走多快就有多快。”

車把式是邵公府的下人,被支使得老大不高興,往下耷拉個臉半回過身:“奶奶炸貓歸炸貓,還跟這兒上臉了來著?”

入了這個賊鄉,邵代柔只能隨了這破俗,探出身去往橫梁上拍了幾個錢:“拿去吃茶。”

車把式拿在手裏搓一把,咧個笑:“得嘞!謝奶奶的賞。”這才不情不願揚鞭勒起了馬。

馬蹄噠噠,馬車晃晃悠悠走起來,快轉出巷子口邵代柔才敢把車簾子打起一半回頭望望,幸好,並沒有人追上來。

她暗松一口氣,放了車簾扭回身子,皺緊的眉頭卻松不下來,她對方才那位陳府小王爺可沒有半點好感,問話就問話,哪有人一上來就動刀子的?她又不是犯人。

話說回來,陳府小王爺的名號……似乎是聽過的,她想起當初衛勳大宴退親惹了皇帝老大不高興,派的好像就是陳府小王爺給衛勳灌酒。

啊呀,這麽一想,更是煩不勝煩,一時間邵代柔連帶著把所有權貴都討厭起來,專愛拿人作筏子找樂子的一幫人,不同的只是多有隱著陰著使伎倆,而這位小王爺會明著動刀罷了。

越想越憋屈,好多疑問憋在心裏,越堆越多,可是活了小半輩子,回頭看看,心裏話竟然無人可說,不覺更感傷悲。

也不曉得是怎麽開始的,邵代柔在心裏捏造了一個跟衛勳差不離相貌的小人,有無人可訴的心裏話,一股腦全扔給這個“衛勳”,說完了,心口郁結的氣也像是出了大半似的。

關於邵公府要她替儷姑娘參選的事,“衛勳”聽了,會怎麽回答她?

她想,真正的衛勳也許可能會說:

既然邵公府買通宮裏的內臣和嬤嬤,邵儷大病初愈的事有什麽不能遮掩過去的?

邵代柔慢慢坐正了身子,腦袋稍稍歪著,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對哇,如果邵公府都能神通廣大到能夠左右篩人的結果,為什麽不能隨便找個由頭把邵儷神不知鬼不覺篩掉,何必還要冒著風險讓邵代柔去替一趟?

雖說是放了不少自己人,皇宮畢竟是皇宮,又不是邵公府家的後院,總歸是冒了險的。

因此邵儷的“病”沒有清月太太所說的那麽簡單,怕是有什麽顯而易見瞞不住了,才叫邵公府不得不琢磨出這出李代桃僵的危險戲碼。

剛琢磨出一點眉目,緩緩將下頜點著,不免又是一陣更大的心灰意冷襲來,即便弄清了原委,她又能怎麽樣?

卷在京城這樣深不可測的漩渦裏身不由己,不知道實情,沒準哪天稀裏糊塗就死了;知道實情,也不過就是圖一死個明白罷了。

天色漸晚,邵代柔身累心更累,一心只想躺回床上假裝自己已經死了,暫且從這個狗屁倒竈的世間逃避片刻。

生是最不易的。死,也沒那麽容易。就連想裝死的心願都沒那麽輕易達成,馬車到了衛府門口,臺階下頭揣手蹲了個邵家的小廝,說秦夫人請她回娘家去一趟。

一紙放妻書寫下來,終於許了金素蘭一條生路。

秦夫人遠遠坐在炕上,臉色冷淡:“趁鵬兒這會兒不在家,你把她領走就是了。”

事情來得突然,邵代柔一時反應不過來,啊了聲,一手攥著放妻書,另一手指了自己問:“我啊?”

“不是你非要讓她走的?”秦夫人幾分不耐煩睇她一眼,話倒還是耐著性子說,“她全須全尾從金家嫁來咱們家,按道理是該咱們家把她全須全尾送回金家去才是,不過如今鵬兒跟她鬧到這個地步,橫豎是體面不成了,我也不想管了。你要是不願意多事,我就打發個人去金家,讓他們家來把人領回去。”

嫁出去的閨女被趕回娘家,盡管在邵代柔百般周旋下拿著放妻書而不是休書,終歸是不體面,要是金家始終不來人接,難道金大嫂子就一直走不脫?

邵代柔楞了楞,心裏還真是沒把握。反正前前後後都是她在張羅,好像也只能由她送佛送到西,幹脆把金素蘭送回青山縣娘家去,她這件好事就算是做到頭了,麻煩事一樁接一樁的,了一樁算一樁。

“還有,別告訴寶珠,沒跟她提。”

秦夫人突然說道。

“噢……”

趕著把這個消息告訴金素蘭,邵代柔匆匆福過身就從房裏退了出去。

秦夫人端著胳膊沒看她,餘光倒是也將她喜不自勝的背影瞥了個滿懷,情不自禁冷冷發笑一聲,不想笑聲蕩出好大的回響,猛地把自己嚇了一跳。

邵平叔,金素蘭。

邵平叔向來是這個家裏最無用的人,死也不會挑好時間死,提都懶得多提他一句。至於金素蘭麽……邵家離了青山縣,金家沒了助益,金素蘭自然也就失去了用處。

接連料理了兩個對家裏沒用的人,秦夫人本以為自己應該如釋重負的,往四周環顧一圈,屋子越住越空曠,連風聲的回聲都大了,看著看著,只覺得心一寸比一寸涼下來,還有誰呢,再等寶珠出嫁,這個家就當真是空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唯有窗外女師傅斥責寶珠的聲音還在發出響動。

一想到寶珠的親事,秦夫人抖一抖身子,給自己鼓了鼓勁,突然又充滿了希望。

給寶珠挑的這門夫家,一個煊煌富有的大家,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勉強算得是通情達理,再加上一個不會礙事的丈夫,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想著便叫秦夫人來了精神,開始盤算以後的,等將來借著寶珠的光給邵鵬謀個不上不下的差使做,再為他尋覓一戶合適的小姐,旁的不拘,首要就是溫順聽話的……

這廂秦夫人的算盤打得遙遠,那廂邵代柔一溜煙小跑進了金素蘭屋裏,一開口還是習慣叫大嫂子:“大嫂子快些起來,咱們現在就走。”

“啊?現在?”

金素蘭嘴裏舌頭磕絆了下,不敢相信地怔住了。

一個即便落難也驕傲仰著脖子的女人,正一動不動的,呆滯地望著她問:“我能回家了?”

“那還能有假?我還能騙大嫂子不成?”邵代柔揚了揚手裏的紙,“回頭馬車上再叫大嫂子細看,大嫂子先起來收撿行李——”

金素蘭眼睛追著那張撲簇作響的紙不放,一張嘴依舊厲害:“還要收撿什麽行李?誰稀罕你們邵家的這些糟踐東西!我怎麽可能要?想著都晦氣!”

罵得邵代柔有些尷尬,不過想她可憐也不願意多作計較,走過去伸手把她往床下攙,嘴裏說著安排:“來前我已經讓個手腳快當的下人先往金家去報信了,咱們也快些動身吧,路上還得抓緊些腳程,省得要在山裏過夜。”

於是當真什麽都沒拿,空著手從屋子裏走到快要落日的天空底下,兩個人被夕陽光一晃眼睛,都有些發懵,前頭鬧得那樣要死要活都沒能得逞,自由乍麽實一下來得太輕巧,邵代柔想起在盛夏來臨之前都不會打開的冰窖,恍恍惚惚嫌棄不夠真切,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辦了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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