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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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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未平

跟杜春山的親事談得八 | 九不離十, 挑了一天合適的日子,邵代柔領著杜春山往張家去了一趟。

杜春山向來是個體貼的人,先拜過了秋娘, 便找了個借口獨自往院子裏去待著,留邵代柔跟秋娘母女倆單獨說幾句體己話。

“先頭該定的差不多都定下來了,正事情等出了李將軍的熱孝就辦。”

分明是人生最大的大事, 邵代柔說得平靜, 像是事不關自己。

“啊?這麽快的?!”秋娘正彎腰推窗戶,愕然從窗前回頭。

邵代柔笑得苦澀, 嗯了聲,“杜官人家裏沒了長輩, 橫豎我也不是頭一回嫁了,那些花裏胡哨的一概能免則免吧,一切從簡。”

秋娘想了想,嘆一口氣說“也好”, 順便把小碗端到桌上, 曬幹的百合根和面做的湯餅, 冒著騰騰的熱氣, 自帶著爽清甘香。

“別的倒沒什麽, 我們也不是什麽窮講究的人家,我就怕委屈了你。”

親事推得快, 主要是因為衛勳。邵代柔並不想想起他, 撿了筷子悶頭開吃,熱湯下肚暖融融的, 不禁盛讚秋娘的手藝:“娘要是開一家酒樓,不曉得買賣能做得有多紅火。”

“就你嘴甜。”秋娘坐在對面,托著腮笑著看她吃, “京城裏的酒樓哪裏是好開得的,得花多少銀子。”

邵代柔難得露出幾分嬌憨姿態,傻笑道:“那就不用酒樓那麽大的,臨街支一個面點鋪子就成,能饞煞多少路人。”

可惜這笑沒能在邵代柔持續太久,笑著笑著嘴角便悵然掛下來,不無惋惜嘆道:“也是,那頭展官人還在朝廷裏做著大官,也沒有夫人在鋪子裏頭迎來送往的道理。”

以往提起展官人,秋娘多半是一臉半掩的嬌色,兩只墜了清秋的眼睛裏頭亮晶晶的。這回邵代柔說完一擡頭,撞見的是秋娘眼裏緩緩灰淡下去的光彩。

邵代柔心裏一突緊道不好,莫不是都怨上回她喜被上的鴛鴦並蒂沒繡好,結果惹出了什麽不吉利的事情來。

趁著杜春山不在,邵代柔把秋娘拉得更近了些,壓低了嗓子,急得彎彎繞繞都顧不上了,直言不諱問:“近來娘同展官人……可還是順當?有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她問得緊張,眉毛眼睛都要燒起來。

秋娘那頭也沒好多少,細而彎的眉眼間隱隱浮上一縷哀怨的愁色,一扭身避開她灼灼的註視,嘴裏含含糊糊地支吾了幾聲,說:“難為你你總是要操心我的事,你的親事就在眼前,先打算好你自家要緊。”

沒否認就是肯定,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代柔心慌著,迅速發了薄薄一層汗。

秋娘把滿眼的失落都落在眼前湯碗裏,委頓挫敗地嘆氣:“是我這個做娘的沒有用,只會做點吃的,別的什麽都不會。一直以來都幫不上你的忙,才叫你無論大小事務都只能一個丫頭自己裏裏外外周旋。”

邵代柔扶著炕桌邊穩了穩心神,沖秋娘擠出一個寬慰的微笑,放軟了聲音慢慢說道:“娘,你是我親娘,我是你的親閨女,這世上再沒有哪樣兩個人比你跟我更親近了。除了為你好,我還有什麽旁的要稀圖?要是展官人那頭當真發生了什麽,你跟我講,我雖然不一定能想出法子,到底兩個人琢磨比一個人強些,你說是不是呢?”

“那我問你這些日子以來你在愁什麽,你不是也不願意跟我講。”

秋娘十根手指不斷將帕子攪擰成麻繩,委委屈屈睇她的一眼,哀愁的光芒百轉,美得淒楚而軟弱。

邵代柔被她說得楞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秋娘說得沒錯,她跟衛勳的事,秋娘幫不上忙,聽了還可能會愁得睡不著覺,所以邵代柔不會跟她講。

其實想想,不止是對秋娘,邵代柔不想跟任何一個人提起,因為她自認是非常珍貴的情誼,從旁人那裏得到的,不用想就會是驚駭和指責,他們會怎麽評論她和衛勳之間的這段感情?驚世駭俗,還是傷風敗俗?

愛只是愛,為什麽要旁人來允許?好笑得很,又沒礙著誰,可是這世間所有人所有事都不會成全他們。

伴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奈,邵代柔只好將沈默延續下去。

晌後杜春山還有差使,要回衙門去。邵代柔照例回了趟邵家,碰巧遇上開國伯本家兩位太太來串門子,談的是寶珠跟開國伯家大爺請期的事,兩方各請了師傅算日子,結果兩下裏拿著單子一對,沒一天是重的。

兩位夫人尷尬對視一笑,打著哈哈應付過去,直怨如今的師傅是一個不如一個了,回頭要再找人重新算過。

寶珠的親事說到這裏先放到一旁,聊起些別的家長裏短來,沒說幾句,開國伯家來的太太便抽噎著抹起了淚星子:

“結了親家,就跟自家人沒什麽兩樣,我沒什麽好瞞的,照實話跟夫人說罷,我家兩個丫頭要進宮去,我這顆心真是……往後再想見她們,遞了牌子都不一定能見上。要是留在身邊,找個普通夫家嫁了,往後郎君眼裏頭只有她一人,再養幾個孩子,小夫妻和和美美過完這輩子,就足足的了。”

眼淚像斷線珠子似的流了滿榻,絮絮叨叨說了半晌,突然反應過來似的,難為情地掖帕子擦了擦眼角,瞟一眼秦夫人,“都是母親,親家母肯定能明白我這顆為娘的心。”

“明白的,明白的,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自然是舍不得的。”秦夫人在一旁陪著掉眼淚,嘴裏哀道,“做娘的哪有不為女兒憂心的?嫁得高了,怕她受欺負;往低了嫁低呢,又擔心她吃苦。要不怎麽說兒女全是母親的債,一輩子全是操不完的心。”

一番泣訴說得是情真意切,其實邵代柔很懷疑秦夫人到底能不能體會這種痛苦,畢竟按照秦夫人的想法,進宮做了娘娘有什麽不好,女人跟男人不一樣,還能在官場上籌謀,女人一生至高的榮耀不就是在那座四四方方的禁城裏?站在最高的前程裏,一生的榮耀有了,一生的富貴也有了——至於能不能跟皇帝舉案齊眉,那是最不要緊的一宗。

邵代柔抿著嘴沒有插話,只管給客人安排席面跟小戲。眾人看戲的時候還是起興的,戲班子一下臺,或輕或重的愁色又往各人的面上浮,喧囂散場,襯出比吵鬧前更為深刻的寂寞。

送走開國伯家的太太們,再往廚上交代了幾句,出來時突然下起了雨,雨點子落得又大又急,不一會兒就下成了一場連天暴雨。

按老例說,春雨難得有這麽大的,奈何這個春天已經下過好幾場了,天黑也黑不下去,紅透了發著藍紫,妖異得很。

檐下滑落的雨聚成了湍流的河,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披著蓑衣的車把式出外門瞧了一圈,回來朝著主家直搖頭:“怕是難走!”

天意如此,既然衛勳也不在,秦夫人只得留邵代柔在娘家裏住一夜。

趁著夜色深,大家都睡了,邵代柔抓緊去瞧了瞧金大嫂子。

現在闔家上下怕是只有邵代柔還會去看金素蘭了,其他人麽……邵鵬時不時要去找一頓罵就不提了。秦夫人成日裏忙著,就算不忙也不會去。寶珠膽子小,不敢忤逆秦夫人的意思,不大敢去。邵平叔就更不肖說,自打被衛勳從賭行裏撈出來就一蹶不振,整日酒裏來酒裏去,抱著酒罐子倒在榻上醉生夢死哀嘆他的絕世寶玉,活都活得不像個人,就別指望他會做人會做的事。

“你來了。”

屋裏連燈也沒點,形容枯槁的金素蘭像鬼影一樣窩在床角,兩只原先就有些外突的眼睛更是往外瞪著,比邵代柔上回來狀況還要更不好。

先前金大彪回的那封信已經找不著了,邵代柔還擔憂問過金家狀況,送信的人說瞧著是一切如常。

莫非是秦夫人許了什麽好處?可金素蘭是金家唯一一根苗苗,什麽好處值當拿獨女去換?

邵代柔還未跨過門檻先湧上一陣心酸,人這種東西,實在太覆雜了,人心生來就是瞬息萬變的。為什麽?憑什麽?像這樣的問題,想破了天去也於事無補。

所以還是想想當下能看見的吧,邵代柔帶了些從秋娘那兒捎回來的吃的過去,額外還有兩件外披的雲肩,蘭媽媽命人給做的,她只試過一回。

金素蘭原本身量比邵代柔豐腴得多,現今披在她的衣裳裏晃晃蕩蕩,整個身子蕩得像張薄脆的紙。

邵代柔把亂糟糟的桌面整理出來,把竹籃子裏秋娘做的糕點一小碟一小碟擺出來,邊擺邊問:“大嫂子,我來瞧你了,你好不好?”

金素蘭木著眼睛坐在床邊看她前後操持的背影,眼角冒著淚星,一開口還是一如既往的嗆:“好?呵,你瞧著我哪一點像好的樣子?”

邵代柔也不是聖人,被這話狠狠刺了一下,可是扭頭看到金素蘭,從泛起冷笑的眼睛裏看見的是慌亂恐懼——她怕邵代柔會走,怕連邵代柔都不再管她,一個曾經高傲的女人,只是在用尖銳和刻薄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內心深處最後脆弱的一塊地方。

邵代柔滿肚子的氣登時就生不起來了,深深嘆著氣走過去,笑著在床邊坐下來,打量著說話:“大嫂子臉色瞧著好了些,看來上回開的那個藥還是有用,明天我跟廚上說,接著再吃上幾付。”

“吃不吃有什麽打緊,反正都是這副死樣子——”金素蘭兩眼裏突然迸出異樣有力的利光,“我不會死,憑什麽我先死?我要親眼看著邵鵬死才肯咽氣!”

“大嫂子說什麽傻話,病了就是要吃藥的,自家身子可是好拿來玩笑的?”

邵代柔勉強笑著說著安慰的話,眼睛疲憊地無神望著半空,裏頭盡是找不到任何出路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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