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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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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議親

沒想到邵平叔倒是從此一蹶不振, 自怨自艾一時看走了眼,挑錯了石頭,才令美玉蒙塵無緣得見天日。

邵代柔去勸他:“父親沒下彩去割那塊石頭, 賭行一推門烏泱泱的,還能少得了別人?”

沒用,誰都說不聽, 邵平叔只管整日裏抱著酒壺借酒澆愁, 興嘆他那失之交臂的絕世美玉。

秦夫人也就是意思意思,不痛不癢勸了幾句, 要忙的事多著呢,要修屋子要嫁女, 誰耐煩去管他?興許邵平叔愁的不是那塊石頭,在他心裏美玉蒙塵的是誰?不甘心就不甘心吧,反正在這個家裏從沒有人期望過邵平叔什麽,他要頹靡, 就隨他頹靡去吧, 他吃酒吃得渾渾噩噩出不了門, 反倒還少花些銀兩少惹些麻煩, 給他吃酒就是了。

轉頭就是杜春山整裝登了邵家門, 畢竟提親不能只躲在說媒人後頭,杜家又沒有長輩頂事, 只能靠他自個兒張羅。

秦夫人就是這點好, 心裏不管怎麽想,場面上樣樣都做得齊全, 倒不必擔心會有將人掃地出門的慘狀。杜春山跟著邵鵬在邵宅裏兜了一圈,回來跟邵代柔說:“方才在院子裏碰上一位長得跟你六七分肖似的年輕姑娘。”

邵代柔想也不想哦了聲,“應該是寶珠, 我家的小妹。”

杜春山低聲說道:“令妹倒是快人快語,問我是不是她新姐夫,還說如果我對你不好,等她出了閣,就要給我顏色好看。”

並未覺得被冒犯的樣子,面上笑得十分柔和。

果真像是寶珠會說出來的話,邵代柔不禁啞然失笑:“寶珠還小,她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立春節氣之後便算是正式進了春,什麽天地之交而為泰,衛勳渾然不覺,只覺得春雨一滴滴滑如油砸落在他肩上,宛如千斤重擔,但擔著便擔著了,好像也沒什麽。

浮煙裊裊後有壓低的私語聲,是邵代柔跟杜春山在說話,因著二人先前都結過一次親,不用算都知道各自都命硬得很,也不大有人去計較未成親前究竟能不能見面這回事了,該見便見,有話便說。

煙霧遮得兩個人身段面容都若隱若現,衛勳看著,既期盼他們性情相投和睦美滿,又隱隱地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相談甚歡舉案齊眉。人非聖人,察覺到自己陰暗矛盾的心理,難的不是去做什麽,很多時候不做比做更難。

杜春山是衛勳為邵代柔選中的夫婿,家境簡單、身背官職、為人算是誠實且善良,若不談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情愛愛之類的話,是他認為的良婿佳配。他是知道的,邵代柔絕不像面上看上去那樣柔弱,是磚縫中只要有一星點的陽光和水就能活下來的蔓草,他從不擔心她具備把日子過好的能力,將來夫妻倆只要能夠夫敬婦婦敬夫有商有量,邵代柔忘記他不過是時間問題。

衛勳沒有上前,始終不動如山坐在圈椅裏,看著不遠處低語的倆人,承受一種接近於自虐的平靜。

在上首主人位裏,秦夫人坐得亦是氣定神閑。她知道衛勳是來替杜春山說話的,衛勳再是對邵家有恩,恩情歸恩情,她是邵代柔的正頭母親,只要她不讚同這門親事,就是說破了天去,衛勳都沒有越過她替邵代柔定下親事的道理,只要兵來將擋就行了,所以並不急,只張羅衛勳吃茶。

她等著衛勳先說話,偏耳邊只剩滴漏聲響,餘光覷一覷衛勳,神情比尋常嚴肅,他本就長得兇相,板著臉時不怒自威的氣勢自然外溢出來。

周遭空氣漸漸繃得緊起來,秦夫人等著等著,從一派從容等到逐漸困惑忐忑。

好在衛勳終究是不緊不慢開了口,提的卻是毫不相幹的另一樁事:“從前不知邵公竟好博戲。”

一句話正正戳進秦夫人的煩心裏,佯作滿不在意笑笑,不承認不否認:“小二爺從哪裏聽說的?”

衛勳娓娓道來吐字清晰幹凈像流水,然這流水是帶著大馬金刀的鐵銹味的,涼得徹骨:“京東郊的賭行本是陳府小王爺府上產業,邵公常往賭行下彩賭棋賭石,輸得再一再二再三。前幾日賭行差人要往府上要賬,邵公怕夫人知曉,與賭行起了爭執,許是把邵公逼得急了,抖了邵公府的出身。因著涉及勳貴,賭行立刻決定去報陳府小王爺。小王爺此人性情難測,若不是我途中攔截一道,萬一惹惱了他,後續麻煩無窮。”

原以為已經了解的一樁小意外,竟然背後還有旁的故事。秦夫人吃驚得都掛不住臉,借著端茶的動作勉強掩了掩,端著鎮定應和道:“竟還有這樣的事,多虧遇上的是小二爺。”

衛勳看她一眼,“夫人勿怪我多事,是我替邵公填上了窟窿,還有幾樁博棋和角石的賬,也一並平了了事。賭債好還,賭性難改,擲采其事全憑天意,哪有回回都僥幸得梟棋入水?拿博戲當游戲,終當害人害己。是故後頭賭行慣常上些拳腳,我一概沒管,總當是要給邵公長個教訓。”

感情邵平叔的賭賬是衛勳出的銀子!再想起張員外一家,秦夫人恨得牙癢癢,都說商人重利,到底是走街串巷挑貨做買賣起家的,是哪樣黑了心腸的人家,怪道把話說得含含糊糊,竟還厚著臉皮收了她送去的酬謝銀兩!

可是事到如今還能怎麽樣?銀子橫豎都送到張家去了,沒有去要回來的道理,何況人家的確在路邊撿了邵平叔送歸了家,收錢也不算白收,即便邵家曉得吃了啞巴虧也只能往肚裏咽。

罷了,張員外就不去管了,反正不日寶珠就要嫁進伯府裏,再給邵鵬謀個好差使,邵家必定不同往日,跟他們商賈人家有什麽好來往的,單借著秋娘同展官人一條線搭上就是了。

讓秦夫人為難的還是衛勳,銀子債好說,人情賬才最是難還,忙說:“小二爺說的是哪樣話,

我們不是那樣不識好歹的人家,謝都還來不及。”

秦夫人還在思量如何收場才能把事情做得周全些,衛勳突然話鋒一轉問道:“夫人看杜官人如何?”

“一碼歸一碼的事,小二爺年輕機靈不要緊,我倒不行,摻在一起說,容易亂了算盤。”

秦夫人笑道,不大客氣了。

衛勳個高肩寬往那裏一坐,就像一座無可撼動的山,將四面八方來去的風都擋得嚴嚴實實,含著並不溫和的笑看過來,淡聲說:“我並未說邵公的事與大嫂的親事有什麽相幹,夫人聽過便罷。”

嫁妝單子都列好了,客客氣氣遞過來請她過目,她還能過什麽目?

衛勳這恩情威情並施的手段下來,回旋的餘地有是有,可是瞧他那架勢勢必是要寸土必爭的,真能爭得過他去?秦夫人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按得發白,咬著牙槽才能笑出來。

*

杜家議親的小禮擔在天井裏,邵代柔陪著邵鵬在清點,隔得遠聽不清衛勳跟秦夫人在堂屋裏說了些什麽,反正等他出來,秦夫人竟是對杜春山跟她的親事心不甘情不願點了頭。

終身大事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決定下來,邵代柔難免有種有種荒唐的不真實感,跟在衛勳身後回衛府路上,天上又飄起了雪,倒春的寒比冬日不逞多讓,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染灰的雪,她跟著一步步踩在衛勳踩出的腳印裏,一陣似曾相識的感覺伴隨著隱隱的心痛襲來,上一回這樣冷風驟吹寒氣四溢的天氣裏,她在青山縣的李家,衛勳說要帶她回京城。

又驚又喜的邵代柔還以為那一刻就是新一頁的篇章,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具備一切美好寄望的夢。

可惜那時的她還不能夠切身地體會到,鄉野有鄉野的苦,京城另有京城的苦,人只要活在這世上,就是一生受不盡的綿綿之苦,到死方能解脫。

“大嫂?你還在聽?”

衛勳不知什麽時候轉過身子來,眉梢緊擰看著她。

“啊?”邵代柔差點撞他身上,及時剎住步子,敷衍道,“我聽著的,你接著說。”

看她恍惚的神情就知道前面的一大段都沒聽進去,衛勳沒拆穿她,撿著要緊的重新說了一遍:“明日杜家送來紅綠書紙,文定便作了數。等請過期,後面的流程盡量精簡,大嫂也是簡單的人,想必能夠體諒。”

早知道就不要他往下講了,講來講去都不是她在意的,邵代柔感念他跟個老父親一樣操心,偏故意要刺他一句:“二爺這樣周到,全憑二爺安排就是了。”

衛勳只能沈默下去。

邵家宅子大了,離馬車還要一段距離好走。邵代柔跟在衛勳旁邊,走得鎮定,一半是喬作,一半是心灰到底後的真情流露。她對衛勳感激是最多的,感激到今日,竟然開始有點怨恨他,他是不是身不由己都不去管他了,畢竟感情哪有道理可講的?盡管連邵代柔自己無法認可,但她就是怨恨,恨的是他的理智還能排在她的次序之前,恨他自認為周到到極致的體貼,恨他將所有情感和情緒都不動聲色地獨自承擔——

歸根到底,還是怨他對她的愛不夠多,怨他不肯毫無顧忌地跟她在一起,她已經明明白白不求明日不問結果了,為什麽他還不肯要?

愈是深陷其中,邵代柔愈發覺得愛好可怕,讓她變得面目可憎人不像人,誰能在愛裏從容?愛憐與怨恨,羞恥與感激,紛繁覆雜的情感糾葛成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漩渦,纏得人無法呼吸,或許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原本就是這世上最覆雜的東西,它看不見、摸不著,它是虛無縹緲的,說它有它才有,也說不出是什麽形狀來,它卻最有本事傷人至深,叫人為了關系動輒傷心斷腸,灑落一地眼淚也只能換得一場空。

絕望而扭曲的局面是被衛勳開口打破的,然而說的話也不過是把場面拖拽進下一個深淵:“我下月便走。”

“月底麽?”

邵代柔空眨了下眼睛,懷著最後一絲渺茫而絕望的期望問道。

衛勳本來想說初一,看著將碎未碎的眼睛和急速顫動的睫毛,不忍改口含糊道:“大概是月初。”

邵代柔平淡地噢了一聲,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來。

“拔營時辰早,大嫂不必來送。”

“二爺這是哪裏的話?”邵代柔盡了最大的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要送的,要送的。”

興許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她不僅要去送,還要真真切切看他,把他的臉深深銘刻在心底,然後,再也,不去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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