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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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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往後

李老七死後, 李家幾個叔伯忙著分家產,原本是打得頭破血流的,這幾日難得幾人一心了一回, 就盼著衛勳心歪維護邵代柔,狠狠敲他一大筆!

誰想到鬧了一大圈,原來李老七的死跟邵代柔竟是半點關系沒有——

虧了, 虧大了啊。

誰還不曉得熊家那兩位兄長, 天天來李家打秋風的,兜掏出來比臉還幹凈, 有了小熊氏的親筆信有什麽用?就算是鬧到衙門裏,熊家人也摸不出幾個子兒來賠。

等李家諸位當家的到了個齊全, 小熊氏的屍身早就被衛勳差人打撈起來,擺在井邊的竹席上。

再是美人,泡得發白死氣縈面,也不過像白事紙紮一具。

李家各人俱是恨意滔天, 恨眼看著就到嘴邊的熟鴨子飛了, 於是看小熊氏的屍身更是白得紮眼, 怨她想死死在哪裏不好, 死都還要死到李家來, 晦氣得緊,隨便念了幾句“人死不能覆生”之類的鬼話, 趕緊遣了下人去叫熊家人過來領人。

不幾時熊家二位兄長滿臉錯愕惶恐趕來, 因著小熊氏的死還扯出了對李老七下毒的過往,熊家哥嫂生怕人命案子牽涉上自家, 幹脆連停靈發引都免了,把屍身連著衛勳給的席子一卷,潦草就打算將人埋在城外的亂崗上。

邵代柔自然是一路跟著過去的, 看不過眼出聲勸道:“到底是姓熊的,沒有叫她像孤魂野鬼一樣飄在外頭的道理。”

熊家大嫂子擰著眉道:“不是我們做哥嫂的刻薄,她做下這樣的惡事,叫我們哪裏有臉將她埋進祖墳呢?怕是爹媽在地下都要嫌她給熊家丟了臉面,不肯再庇護我們。”

邵代柔其實是不大相信什麽祖宗庇佑這種事的,進不進祖墳在她看來也算不上什麽大事,可他們連碑都沒給小熊氏正經立一座,到底是過分了。

可惜她勸來勸去都無果,嘴巴都說幹了,直到她誤打誤撞說出“要麽我來出這份銀子”這句話。

熊家哥嫂才勉強松了口,眼珠子上上下下轉動著撇開,聲音混在嗓子眼裏漸漸弱下去:“倒也不是銀子不銀子的問題……”

邵代柔才知道她這算是勸到點子上了,心下無奈,倒也慶幸,還好留了這麽一個口子給她,要銀子那就出吧,橫豎一個人一輩子也就能用上這一回錢。

棺材一般都要現打,鋪子裏頭也有現成的,只是木材式樣什麽的就沒得餘地挑揀了,有什麽就用什麽。至於墓碑就得等師傅現雕現刻,衛勳給添了十兩銀子,師傅美滋滋地擔保一個月內能做好,現在先草草刻了個木頭的姑且立著。

小熊氏最後被邵代柔葬在小花旁邊,原本小花孤墳一座定然是孤單極了,在黃泉路上倆人也許能互相搭個伴說說話。

她要怎麽安葬小熊氏,都行,熊家大哥來來去去就一句話:“我們醜話先說在前頭啊,要葬小妹什麽的,都是你自家決定的,跟我們沒關系。至於其他的——”

熊家大嫂子眉一挑幫腔提醒:“李家的事情!”

熊家大哥忙道:“對,對!他們李家的事情,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什麽都不知道的哈,一概不管我們的事,別來找我們麻煩。”

興許是見得太多各家家門背後的風風雨雨,邵代柔早就感覺不到失落,無論是替別人還是替自己,他們說什麽她就認什麽。

被休回家的妹妹對熊家哥嫂來說本就是個累贅,又沾上人命的事,熊家人巴不得早甩脫了早好,都沒等下葬,得了李家不打算追究的承諾就罵罵咧咧抱怨著走遠了:“也不曉得我熊家究竟是中了什麽邪,這死人死得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是家門不幸……造孽,造孽哦……”

沒什麽關系的邵代柔反倒留到了最後,親手給小熊氏的新墳澆了最後一捧土。

衛勳陪著她守到了最後一刻,她從地上站起來時眼發暈,衛勳及時托了她一把。

“大嫂,請節哀。”

邵代柔放縱自己在他手臂裏多停留了幾個呼吸,低著腦袋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多管閑事?”

衛勳身形一僵,因為知道也許她這一刻太需要一點溫暖,到底沒立刻退開,溫聲勸道:“大嫂,死亡有時不是終點。”

城外風大,風把邵代柔兩只眼睛都吹得通紅,她眨著一雙紅紅的眼睛茫然地望望他,但沒看懂他這一刻緘默的滄桑。

衛勳一生送走過太多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人,沙場無常,昨日還勾肩搭背人今日可能就白骨長眠,大數該然,他對生死有種接近於豁達勘破的麻木,永遠都在為分別做準備,習慣也是一種是殘忍。

他到底是從她身前退開了,解下了身上大氅,蓋在她肩上。

邵代柔身前驀地一空,雖然知道他放開是應該的,胸口依然覺得四處漏風,肩上往下一沈,身體又被他的氣味完全圍繞包裹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哭還是笑:“她為她姐姐死,可其實她姐姐那個人為人煩得要命,貓狗見了都要嫌三分,這一死可真不值得。”

衛勳低頭為她系上系帶,嗯了聲。

邵代柔回頭望望簇新的墳包,土的顏色都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心裏又是一酸,“其實我和她也沒有很親近,我只是覺得如果沒人送她最後一程,她來人世間受這一遭苦就太為不值了。”

值不值得,局外人說了從來是不算的,只有當事者才能做個判定——

或許,就連當事者自己也說不清楚個所以然來。

不管到底值不值得,小熊氏的故事都在邵代柔的人生裏告一段落,人走著走著就會遇上無窮無盡的別離,有些人能揮揮手好好道過別,更多時候則是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出口。

從城郊回來是搭的衛勳的馬車,兩個人對坐著,衛勳見她兩瓣嘴唇一片青白,縮在袖口裏的手也在哆嗦,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馬車裏圍了爐,她又披著厚厚皮毛,想必不是冷。

衛勳臨時叫車把式改了去處,就近找了家尚未打烊的茶鋪子,容她吃口熱水休憩片刻,正好他也有要緊事要和她商量,李家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邵代柔不是沒意識到自己不妥的沈默,只是心裏真的覺著好累,說話都有點提不起力氣來。她還很難做到像衛勳這樣看淡死亡,記不太清小熊氏是她經歷過的第幾個死人,然而就這幾個也夠她受的。

“大嫂是嚇著了?”

一碗冒著白騰騰熱氣的茶隔著炕桌推到邵代柔面前。

親眼見到死人的關不是那麽容易過的,有時候當時沒覺著什麽,過了陣靜下來才覺得沖擊,衛勳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

“嗯?”邵代柔接起來喝了幾口,“不……不是……嗯,有一點。”

其實她也不知道,神思混沌沌的,好像一大早就丟在老宅井底了。

見她表情呆呆的,動作也莽撞,滾燙的茶湯就往嘴裏倒,衛勳出聲提醒道:“留神燙。”

“沒事,我含一含再咽。”

邵代柔沖他笑笑,笑裏有幾分茫然的天真。

說含時有囫圇的水聲響起,衛勳眉間神色微微一變——自然不是嫌棄的意思。

他雖然從不喜好風月,畢竟是男人,有些不好言說的微妙尷尬使他立刻譴責過自己,瞥她一眼,到底沒說話。

灌滿熱水的茶碗捧在手心裏晃蕩,暖熱的茶湯下了腹,邵代柔總算回了幾分魂過來,想了想忽然酸楚地笑笑:“她男人,叫張橋的,口口聲聲說要把她重新娶回家,結果一轉頭就娶了別人,成親哪有這麽快的?怕不是一直一邊操持著那頭,也不耽誤一邊往這頭跑著惦記著?還真是忙,難道男人的心真能劈成兩瓣不成。”

絮絮諷了一大堆話,心才終於從井裏活絡回來,一回神看著手裏的茶碗嚇了一跳,她好端端坐著,竟是叫衛勳為她端茶奉水!

再瞧瞧四周圍,這間茶鋪子開在城門口,原本只是供來往的販夫歇個腳吃口水的地方,設是設了雅室——只是跟“雅”字關系並不大,只能勉強說還算幹凈,邵代柔是很習慣這樣的地方,可是整間茶鋪子連地皮帶物件兒加起來賣了怕是都不夠買衛勳披在她肩上的一件氅衣的。

邵代柔慌忙扔下茶碗站起來,去泥爐子上拎來茶吊為他添水。

衛勳伸臂攔她,叫了聲大嫂,“我自己來。”

“我來,我來。”她趕忙拒絕,“你是做大事的人,哪好做這種雜活。況且你已經照拂我太多了,不讓我為你做點什麽,我承你的恩情也承得不舒坦。”

反正都是小事,衛勳沒和她再爭,坐了回去,任由她給茶盞添了水再繞到爐子前加炭火。

暖融融的茶葉清香飄在屋子裏,看著她蹲在茶爐前忙忙碌碌的背影,茶葉好不好都是極次要的了,一種家常式的錯覺再次隱隱約約浮現在衛勳眼前,難免溫馨叫人流連。

他啟話前頓一下,卻不是猶豫的意思:“大嫂往後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我想想……”邵代柔拿著火鉗一下一下戳著爐火,沒回頭,腦袋微微歪起,“得為我娘的事想轍呀,送她風風光光嫁給展官人,大約摸就這樣了吧。”

其實她從見到衛勳的第一刻就想問他關於秋娘改籍的事,好不容易才憋住的,畢竟是她在求人辦事,逼問得太急,倒像是舉了火把攆在人屁股後面追似的,衛勳只是人好,又沒欠她什麽。

說到這她扭頭回來覷他,張開嘴剛想問,遲疑了下,還是咽了回去,想著還是等他主動提比較妥當。

衛勳卻沒再順著秋娘的話題往下說,專註望著她,眼裏竟像是只囊括了她一人身影一般,“我是問你,你今後是如何為自己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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