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從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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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從犯
小熊氏身份在李家不尷不尬, 李老七只說是幫忙：“大奶奶近來身子有些不爽利，你從前也是當過家的，想來幫忙搭把手也不難, 就替大奶奶分分憂罷。”
李老七等了好久也沒等到邵代柔識趣，眼下想著一步步來，先分權讓她曉得厲害, 至於人麽……若是今後能懂事些乖乖送上門, 他還能給幾分好臉色，都是遲早的事。
他先前的長咳剛歇一口氣, 一邊喘氣一邊說話，一臉青白活脫脫像個病癆鬼, 邵代柔真怕他說著說著就那麽順著椅子滑下去死了。
小熊氏瞟著邵代柔，幹癟的溫柔語氣顯得很疲憊：“我倒是沒什麽，就是不知道大奶奶是什麽想法。”
邵代柔將視線從李老七調轉到小熊氏異常蒼白的臉上，心底有些擔憂自然而然從眼睛裏流出, 很好說話：“我一應沒什麽好說的, 你只管盡力就是。”
兩個女人一坐一站, 打眼瞧一瞧對方, 不知是被什麽吸取了精氣神, 面容慘淡得像是互相照鏡子。
一年來掌家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闔家上下都習慣了這種混亂顛沛的狀態, 底下人是最樂見其成的, 更別說現在管事的有邵代柔和小熊氏兩個人，借這個的名頭糊弄糊弄那個, 橫豎日子是怎麽都能囫圇過下去的。
再見到小熊氏已經是幾日後的事了，邵代柔走在園子裏，擡頭望一望, 密密匝匝深深淺淺的綠葉灌木將光線掩得密不透風，冬日裏光禿禿的蕭瑟小徑如今看上去曲曲折折不知盡頭在何方，寂寂的風倒是還能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每一步都走得飄飄忽忽的，無論朝哪個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向的都只會是人生的終點，無論是期待遺憾還是麻木還是恐懼，這一點上都是人人平等。
繞過形狀古怪的假山洞石，幾個廚娘懶懶散散坐在樹蔭底下的假山石上嗑瓜子吹牛，脫了鞋襪把腳泡在荷花池裏頭，怪會享受。
邵代柔不管事，大概小熊氏心思也不在這上頭，底下人有一天就曉得躲一天的懶。
若是看見了，少不得要訓斥兩句，邵代柔只當沒看見沒聽見，正打算繞路走，忽然聽見下人們在議論小熊氏。
“……她給七老爺煮冰鎮梅子湯，從一顆一顆梅子挑揀過去，看得那麽細，怕是一顆蟲子眼兒都能瞧見。那份孝心，也不曉得往前她姐姐有沒有過，嘖嘖嘖。”
“孝心？”
“不是孝心，是什麽心？”
“別說挑梅子了，熬湯也要親自守著，往炭爐前一蹲一個一個時辰。嘿，她不累我都嫌累。”
“可不是，還不許人在跟前，難道是怕咱們插了道手，在七老爺面前搶了功勞不成？”
有個婆子隨手扯了片葉子擋住眼睛躺下來，“誰知道呢，她這麽上趕著，興許咱們很快要有新主子了。”
“那……往後大奶奶怎麽辦？”
“那我上哪猜去！”
“保不齊都納了吧？姐妹情深，多好啊。”
管事的往地上啐的一口笑喝道：“這話是諢好說得的？！待到傳到主子耳朵裏，扒了你的皮！”
話不說，心裏頭未必不是這麽想的，幾個人眼睛擠著眉毛，相互間露出一個只可意會的深笑。
有的沒的的閑話早就傷不動邵代柔了，她只是想到了小熊氏，沒來由的倏忽有些慌亂，希望是她疑心太重，猶豫了半天，還是捏著裙慢慢走到廚上，從窗邊湊近去瞧了一眼。
果真像她們說的那樣，小熊氏滿頭大汗蹲在炭爐前，臉頰被火熏出不自然的紅艷，白凈的面龐沾了灰。
鍋裏的梅汁艷得刺眼，咕嘟咕嘟像鮮血在冒著泡，熬著熬著，小熊氏突然左右瞧瞧，確定屋裏沒人，小心從懷裏摸出一包黃紙屏息抖開，灰白色粉末盡數抖落進深梅子色的湯汁裏，眼底流著徹骨卻迷惘的恨意，湯勺攪雲覆雨宛如攪弄著一鍋鮮血，粉末頃刻就消失無形。
究竟是什麽藥粉，竟是要背著人放？
聯想到李老七每況愈下的身子，邵代柔捂著心口才不叫自己驚呼出聲音來。
原來小熊氏從來沒從亡姐的死亡中走出來過。
不覺窺見了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一股震撼龐然的涼意將邵代柔從頭涼到腳，興許是意外的緣故，從身後突然傳來的腳步聲和說笑聲都叫她做賊心虛差點原地尖叫著蹦起來。
大約摸是歇夠了吧，廚娘們三三兩兩往廚房回，說著什麽要把井裏浸的寒瓜切來分吃的事。
一個說：“他小孩子家家懂什麽，給他切個巴掌大的一片應付應付，剩餘的我們自己吃了就是。”
另一個問：“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再有一人嗐了聲：“瓜皮一扔籽兒一吞，我倒要看看哪個大羅神仙能發現？”
不止邵代柔，廚上的小熊氏顯然也聽見有人靠近，隔著窗一陣劈裏啪啦撞倒東西的細微聲音傳出來。
李家人多，偷雞摸狗的事多了去了，邵代柔一瞬間想起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小花，理智尚且還在搖擺之間，她來不及細想就轉身往幾個廚娘身前撞去，凜著眉眼涼著聲攔住去路問：“什麽寒瓜？哪裏來的？”
廚娘們被突兀兀沖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面露尷尬，你撞撞我我瞧瞧你，站在最尾的一個實在沒法上來回了話：
“是寶小爺早上起來鬧著要吃，現上街去買的。不好叫寶小爺吃太多，怕他鬧肚子……”
就算邵代柔再不在意也難免氣得好笑起來：“所以你們就有商有量先吃上了？”
管事的編不出話來應，只管幹巴巴搓著手訕笑。
“行了。”邵代柔攔路虎似的抱著手橫在路中間，一顆心臟在胸腔裏砰砰亂跳，“以往那些吃喝下肚了的，叫你們吐怕是也吐不出來，也就罷了。往後要是再讓我聽說誰往廚上亂伸手，該賠銀子的賠銀子，該發賣的發賣，省得你們全都騎到頭上來。”
餘光瞥一瞥廚房，不管怎麽，反正先把人全打發走要緊，邵代柔刻意重重哼了聲道：“西瓜既然井裏涼好了，那就別浪費，給寶小爺並二位小小姐房裏送去。你們自家去送，仔細別讓我瞧見誰躲懶！”
幾個廚娘本來就虧心，聽了這話如蒙大赦，趕緊鳥獸散了。
還沒等邵代柔想好怎麽樣假裝對廚上的事一無所知悄悄溜走，一回頭就見小熊氏端著托盤旋身從廚房裏走出來，肩頭高高低低的，走得一瘸一拐，碗裏殷紅的湯汁異晃晃蕩蕩像是隨時要傾覆。
於是便顧不上佯裝不知情了，趕緊上前關心道：“你的腳怎麽了？”
還能怎麽呢，方才突然聽到廚娘們靠近心裏一驚，手忙腳亂之下崴了腳。
小熊氏只是望著她笑笑，有些事情不好攤開來講。
邵代柔也怪自己倉促之下問了個顯而易見的蠢問題，忙慌著伸著發顫的手往托盤去，說：“你腿腳不便宜，我替你拿。”
邵代柔這邊手還差得遠呢，捧著托盤的小熊氏就及時扭開身子，動作太急，碗裏灑濺出一行觸目驚心的梅汁。
“梅汁好染色，還是誰都別碰的好。”小熊氏擡起頭看她，目光幽幽的，“尤其是大奶奶。”
邵代柔楞楞移步錯身，耳畔飄來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千萬別臟了你的手。”
一時間碗裏黏黏糊糊的梅汁像是全都沾到手上來，將人都支走為小熊氏遮掩的那一刻起，邵代柔就已經成為了從犯。
兩道目光將將交錯過去，一瞬之間的交匯是震顫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磅礴悲慟一切盡在不言中，凝悲忍嘆，風都不敢有聲。
回房後邵代柔在床榻上長長呆坐，背後發了一身虛汗，渾身的衣裳像是被雨水打濕透了沾在身上，大夏天的午後，手腳竟然都是冰冰涼的，怎麽搓都搓不熱。
思緒還是茫茫然一團糟亂，因為倒也沒容她坐上幾刻，很快有個婆子來報信說：“大奶奶娘家來人了。”
邵代柔精神懶懶的，跟著手腳都有些動不起來，沒什麽生氣地噢了一聲，只問：“誰來了？”
婆子剪起眼皮微妙笑一笑：“倒也不是什麽正經娘家人，出母罷了，喏，人在小花廳等著了。”
話語裏的輕蔑輕飄飄也像一把刀。
因著張家大娘逢人便講逢人便罵，秋娘早已成了整個青山縣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人人談起都是一副鄙薄態度，仿佛因著談到這個應當被大家所不齒的人，連帶著自己都變得高人一等來。
秋娘一般不會來找她，此番莽撞慌張登了李家的門，肯定是遇上了極難解決的要事。
這日子過得，三天兩頭出岔子，死水裏頭翻風浪，要是哪天穩當無波過去了，倒像是缺了點什麽似的。
不想讓秋娘擔心，邵代柔收拾了下頭面過花廳去，剛邁過門檻，眼睛還沒看清人，就被滿臉急色的秋娘撲上來一把攥住：“展官人說他不讀書了！”
“啊？！”
先前邵代柔還以為無非就是跟張家大娘慪氣之類的小打小鬧，真把她貨真價實嚇了一跳，過了夏就是秋，八月便要解試，還剩下不到一個月的功夫，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眼下只有母女二人，邵代柔也不避忌直接叫了聲娘，握著秋娘冰冰涼的手領到杌凳上坐下來，盡量輕言細語地問：“娘，你別急，且慢慢說來。展官人說不念書了，總得有個由頭吧。不讀書，那他想做什麽？”
秋娘滿眼的焦急快要縱出火星子來：“說是要去西邊投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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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氏身份在李家不尷不尬, 李老七只說是幫忙：“大奶奶近來身子有些不爽利，你從前也是當過家的，想來幫忙搭把手也不難, 就替大奶奶分分憂罷。”
李老七等了好久也沒等到邵代柔識趣，眼下想著一步步來，先分權讓她曉得厲害, 至於人麽……若是今後能懂事些乖乖送上門, 他還能給幾分好臉色，都是遲早的事。
他先前的長咳剛歇一口氣, 一邊喘氣一邊說話，一臉青白活脫脫像個病癆鬼, 邵代柔真怕他說著說著就那麽順著椅子滑下去死了。
小熊氏瞟著邵代柔，幹癟的溫柔語氣顯得很疲憊：“我倒是沒什麽，就是不知道大奶奶是什麽想法。”
邵代柔將視線從李老七調轉到小熊氏異常蒼白的臉上，心底有些擔憂自然而然從眼睛裏流出, 很好說話：“我一應沒什麽好說的, 你只管盡力就是。”
兩個女人一坐一站, 打眼瞧一瞧對方, 不知是被什麽吸取了精氣神, 面容慘淡得像是互相照鏡子。
一年來掌家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闔家上下都習慣了這種混亂顛沛的狀態, 底下人是最樂見其成的, 更別說現在管事的有邵代柔和小熊氏兩個人，借這個的名頭糊弄糊弄那個, 橫豎日子是怎麽都能囫圇過下去的。
再見到小熊氏已經是幾日後的事了，邵代柔走在園子裏，擡頭望一望, 密密匝匝深深淺淺的綠葉灌木將光線掩得密不透風，冬日裏光禿禿的蕭瑟小徑如今看上去曲曲折折不知盡頭在何方，寂寂的風倒是還能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每一步都走得飄飄忽忽的，無論朝哪個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向的都只會是人生的終點，無論是期待遺憾還是麻木還是恐懼，這一點上都是人人平等。
繞過形狀古怪的假山洞石，幾個廚娘懶懶散散坐在樹蔭底下的假山石上嗑瓜子吹牛，脫了鞋襪把腳泡在荷花池裏頭，怪會享受。
邵代柔不管事，大概小熊氏心思也不在這上頭，底下人有一天就曉得躲一天的懶。
若是看見了，少不得要訓斥兩句，邵代柔只當沒看見沒聽見，正打算繞路走，忽然聽見下人們在議論小熊氏。
“……她給七老爺煮冰鎮梅子湯，從一顆一顆梅子挑揀過去，看得那麽細，怕是一顆蟲子眼兒都能瞧見。那份孝心，也不曉得往前她姐姐有沒有過，嘖嘖嘖。”
“孝心？”
“不是孝心，是什麽心？”
“別說挑梅子了，熬湯也要親自守著，往炭爐前一蹲一個一個時辰。嘿，她不累我都嫌累。”
“可不是，還不許人在跟前，難道是怕咱們插了道手，在七老爺面前搶了功勞不成？”
有個婆子隨手扯了片葉子擋住眼睛躺下來，“誰知道呢，她這麽上趕著，興許咱們很快要有新主子了。”
“那……往後大奶奶怎麽辦？”
“那我上哪猜去！”
“保不齊都納了吧？姐妹情深，多好啊。”
管事的往地上啐的一口笑喝道：“這話是諢好說得的？！待到傳到主子耳朵裏，扒了你的皮！”
話不說，心裏頭未必不是這麽想的，幾個人眼睛擠著眉毛，相互間露出一個只可意會的深笑。
有的沒的的閑話早就傷不動邵代柔了，她只是想到了小熊氏，沒來由的倏忽有些慌亂，希望是她疑心太重，猶豫了半天，還是捏著裙慢慢走到廚上，從窗邊湊近去瞧了一眼。
果真像她們說的那樣，小熊氏滿頭大汗蹲在炭爐前，臉頰被火熏出不自然的紅艷，白凈的面龐沾了灰。
鍋裏的梅汁艷得刺眼，咕嘟咕嘟像鮮血在冒著泡，熬著熬著，小熊氏突然左右瞧瞧，確定屋裏沒人，小心從懷裏摸出一包黃紙屏息抖開，灰白色粉末盡數抖落進深梅子色的湯汁裏，眼底流著徹骨卻迷惘的恨意，湯勺攪雲覆雨宛如攪弄著一鍋鮮血，粉末頃刻就消失無形。
究竟是什麽藥粉，竟是要背著人放？
聯想到李老七每況愈下的身子，邵代柔捂著心口才不叫自己驚呼出聲音來。
原來小熊氏從來沒從亡姐的死亡中走出來過。
不覺窺見了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一股震撼龐然的涼意將邵代柔從頭涼到腳，興許是意外的緣故，從身後突然傳來的腳步聲和說笑聲都叫她做賊心虛差點原地尖叫著蹦起來。
大約摸是歇夠了吧，廚娘們三三兩兩往廚房回，說著什麽要把井裏浸的寒瓜切來分吃的事。
一個說：“他小孩子家家懂什麽，給他切個巴掌大的一片應付應付，剩餘的我們自己吃了就是。”
另一個問：“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再有一人嗐了聲：“瓜皮一扔籽兒一吞，我倒要看看哪個大羅神仙能發現？”
不止邵代柔，廚上的小熊氏顯然也聽見有人靠近，隔著窗一陣劈裏啪啦撞倒東西的細微聲音傳出來。
李家人多，偷雞摸狗的事多了去了，邵代柔一瞬間想起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小花，理智尚且還在搖擺之間，她來不及細想就轉身往幾個廚娘身前撞去，凜著眉眼涼著聲攔住去路問：“什麽寒瓜？哪裏來的？”
廚娘們被突兀兀沖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面露尷尬，你撞撞我我瞧瞧你，站在最尾的一個實在沒法上來回了話：
“是寶小爺早上起來鬧著要吃，現上街去買的。不好叫寶小爺吃太多，怕他鬧肚子……”
就算邵代柔再不在意也難免氣得好笑起來：“所以你們就有商有量先吃上了？”
管事的編不出話來應，只管幹巴巴搓著手訕笑。
“行了。”邵代柔攔路虎似的抱著手橫在路中間，一顆心臟在胸腔裏砰砰亂跳，“以往那些吃喝下肚了的，叫你們吐怕是也吐不出來，也就罷了。往後要是再讓我聽說誰往廚上亂伸手，該賠銀子的賠銀子，該發賣的發賣，省得你們全都騎到頭上來。”
餘光瞥一瞥廚房，不管怎麽，反正先把人全打發走要緊，邵代柔刻意重重哼了聲道：“西瓜既然井裏涼好了，那就別浪費，給寶小爺並二位小小姐房裏送去。你們自家去送，仔細別讓我瞧見誰躲懶！”
幾個廚娘本來就虧心，聽了這話如蒙大赦，趕緊鳥獸散了。
還沒等邵代柔想好怎麽樣假裝對廚上的事一無所知悄悄溜走，一回頭就見小熊氏端著托盤旋身從廚房裏走出來，肩頭高高低低的，走得一瘸一拐，碗裏殷紅的湯汁異晃晃蕩蕩像是隨時要傾覆。
於是便顧不上佯裝不知情了，趕緊上前關心道：“你的腳怎麽了？”
還能怎麽呢，方才突然聽到廚娘們靠近心裏一驚，手忙腳亂之下崴了腳。
小熊氏只是望著她笑笑，有些事情不好攤開來講。
邵代柔也怪自己倉促之下問了個顯而易見的蠢問題，忙慌著伸著發顫的手往托盤去，說：“你腿腳不便宜，我替你拿。”
邵代柔這邊手還差得遠呢，捧著托盤的小熊氏就及時扭開身子，動作太急，碗裏灑濺出一行觸目驚心的梅汁。
“梅汁好染色，還是誰都別碰的好。”小熊氏擡起頭看她，目光幽幽的，“尤其是大奶奶。”
邵代柔楞楞移步錯身，耳畔飄來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千萬別臟了你的手。”
一時間碗裏黏黏糊糊的梅汁像是全都沾到手上來，將人都支走為小熊氏遮掩的那一刻起，邵代柔就已經成為了從犯。
兩道目光將將交錯過去，一瞬之間的交匯是震顫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磅礴悲慟一切盡在不言中，凝悲忍嘆，風都不敢有聲。
回房後邵代柔在床榻上長長呆坐，背後發了一身虛汗，渾身的衣裳像是被雨水打濕透了沾在身上，大夏天的午後，手腳竟然都是冰冰涼的，怎麽搓都搓不熱。
思緒還是茫茫然一團糟亂，因為倒也沒容她坐上幾刻，很快有個婆子來報信說：“大奶奶娘家來人了。”
邵代柔精神懶懶的，跟著手腳都有些動不起來，沒什麽生氣地噢了一聲，只問：“誰來了？”
婆子剪起眼皮微妙笑一笑：“倒也不是什麽正經娘家人，出母罷了，喏，人在小花廳等著了。”
話語裏的輕蔑輕飄飄也像一把刀。
因著張家大娘逢人便講逢人便罵，秋娘早已成了整個青山縣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人人談起都是一副鄙薄態度，仿佛因著談到這個應當被大家所不齒的人，連帶著自己都變得高人一等來。
秋娘一般不會來找她，此番莽撞慌張登了李家的門，肯定是遇上了極難解決的要事。
這日子過得，三天兩頭出岔子，死水裏頭翻風浪，要是哪天穩當無波過去了，倒像是缺了點什麽似的。
不想讓秋娘擔心，邵代柔收拾了下頭面過花廳去，剛邁過門檻，眼睛還沒看清人，就被滿臉急色的秋娘撲上來一把攥住：“展官人說他不讀書了！”
“啊？！”
先前邵代柔還以為無非就是跟張家大娘慪氣之類的小打小鬧，真把她貨真價實嚇了一跳，過了夏就是秋，八月便要解試，還剩下不到一個月的功夫，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眼下只有母女二人，邵代柔也不避忌直接叫了聲娘，握著秋娘冰冰涼的手領到杌凳上坐下來，盡量輕言細語地問：“娘，你別急，且慢慢說來。展官人說不念書了，總得有個由頭吧。不讀書，那他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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