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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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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皺褶

沒能在熊氏的死因上找出什麽蹊蹺之處, 不日按老例給下了葬,李家連綿不斷的喪事總算告一段落。

撤了靈堂白幡,死人的事卻是還沒完, 某日小花的屍身靜悄悄浮上了水面,浪打浪的,自己漂上了岸, 把偷去河邊抓魚打牙祭的廝兒嚇得屁滾尿流。

縱使天冷, 小花往日瘦小的身軀依舊給水泡脹得不能看。

仵作拿了小熊氏的金坨又收了邵代柔一把銀角子,這回倒是不知怎麽良心發現送佛送到西, 被邵代柔求了幾句勉為其難替小花也驗了回,小花是被掐死的, 泡水的屍身不好估日子,左不過就是熊氏死的那段時日。

邵代柔和小熊氏兩個人猜來猜去,都覺得小花的死保不齊跟熊氏主仆的死有些什麽聯系,只可惜拿不住現成證據, 猜破天去也是白瞎。

李家上上下下都只當小花是偷了錢跟人跑了, 想來是跟同夥起了爭執被殺, 沒人同情, 也沒人管。

可是屍身就那麽大喇喇暴攤在河灘上也不是個辦法, 既然邵代柔主動提出要出銀子給葬了,李家人自然皆大歡喜松一口大氣。

到底是在她房裏做過事的人, 邵代柔沒在這上頭省錢, 該有的一樣不缺,法事神通都做全了, 祈禱小花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

只是心裏到底還存著疑念,邵代柔逮著個機會故意拉著小熊氏在李老七面前提道:“我聽人說,小花是命裏有冤屈, 不肯轉世投胎,這才要回李家來,要找害她的人索命來的!啊呀呀,可駭死我了!”

果不其然李老七勃然大怒拍桌摔盞:“誰?!誰說的?!大過年的,我要是再聽誰嚼舌根子說什麽鬼啊神的渾話,全都發賣了去!”

挺胸擡頭瞧著是剛正不阿極了,一轉頭就忙不疊請了師傅來設壇,一連做了七天法事,心虧不虧恐怕只有天曉得。

“就是他!肯定是他!定然是他殺了我姐姐!”

小熊氏眼簾低垂,無邊灰燼裏冒著異樣的精光,有事沒事就自顧自喃喃作念,幾乎是有些魔怔了。

邵代柔不知怎樣勸小熊氏才好,因著她自家也因著小花的死耿耿於懷。可就算小花真是李老七掐死的,她又能怎麽樣?主子打殺個把仆人是常事,至多給家裏打點幾兩銀子,想想還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來不及多想,進了年節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李家是敗落的龐然巨獸,盤根錯節的事還是多,光是茶飯就夠得邵代柔操碎心,後一日腳尖趕著前一日腳後跟,想不起來到底做了些什麽,茫茫然眨眨眼睛,也只能稀裏糊塗接著往下趕,橫豎每日都差不離,料想著往後餘生也就這樣了。

其間邵代柔還被冷風吹病了一回,病了也不得安生,一個個恨不得擠到她臥房裏來“請示”,只想趁著她病了腦子糊塗占點便宜,像催命的鬼。

倒是李老七消停了許多,本來年上要來往的人情就煩雜,再加上被風韻正佳的小熊氏吸走了大半目光,放在邵代柔身上的註意力理所當然少了。

就這麽亂糟糟地過完了年,河冰漸漸融了,青山還遲遲沒掛上綠,轉頭就到了金大嫂子祖母過大壽,六十九過七十,人這一輩子也就這一回,下一回麽——誰也不曉得自己還有沒有八十做大壽的命。

金大彪好面子,整個戲班子都住在府裏,流水席一擺就是好幾日,通宵達旦。

到了老太太正日子這天,幾乎整個青山縣的老老少少都來拜過,有頭有臉的留下來吃飯,地痞無賴都曉得說幾句好聽話討個賞錢。

男人們在外頭吃酒,有點墨水的做作地吟點上不了臺面的詩作對,普通人吆五喝六劃拳賭錢。

女眷們倒沒太多可幹的,就陪著老太太看戲閑話消磨時光,陪一把炒瓜子兒,光是張家長李家短就夠說上一壺的。

好大的排場,老太太自然高興,興致起來了還跟著戲臺上哼唱幾句,只不過到了下半晌就犯困,吃了盞濃茶也沒用,金素蘭伴著老太太送上美人榻上歪一歪,沒幾刻就打起盹來。

大嫂子金素蘭叫了下人把熏籠點起來,一邊吩咐道:“咱們就在屋裏待著吧,今兒府裏丫鬟們都忙忙遭遭的,以防祖母臨醒了有個什麽差遣,一時喚不來人。”

其實都是借口,不高興上外面嗆鼻的頭油堆裏去罷了。有些上了年紀的婆婆媽媽,一張嘴跟刮人的刀子似的,菩薩從面前經過都得在口水裏刮一層皮下來。

難得逢著秦夫人不在的日子,金素蘭為人再是驕縱,在婆母秦夫人面前好歹得收斂一二,可不得趁今日回娘家好好抻一抻筋骨松松勁躲躲懶。

自打收下邵代柔的十八萬通行寶鈔作底氣,秦夫人日日往京城跑得殷勤,陪奉禮郎夫人今兒登山明兒禮佛,像今天這種金家大日子也只是來打了個照面送過禮就走,不為別的,誰叫金家老太太生得不是時候呢,偏偏撞了奉禮郎家小爺的誕辰,兩頭一比較,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金縣令的夫人在外頭周旋夫人太太們,屋裏就剩出了嫁的大嫂子金素蘭做主了。

其實邵代柔沒有半分玩耍的心情,以往常在各家夫人小姐房裏走動,少不了陪著學過些抹牌的手段,人頭湊不齊,只能被金大嫂子攛著上了牌桌。

外頭戲臺聲高,鑼鼓之類的十八般武藝鏗鏗鏘鏘,鼎沸人聲穿過開春換成紗的窗透進來,影影倬倬的。

許是屋外太吵鬧了些,襯得屋內過分寂寥,邵代柔人坐在牌桌上,心順著眼睛三五不時順著密密的紗窗縫隙裏往聲浪最響的地方張望。

惹得金素蘭懶洋洋瞇起眼睛笑話:“脖子都快伸到二裏地外去了,不如把眼珠子先黏在窗上,什麽時候要用再往回收。”

邵代柔收回視線,赧然笑笑:“想瞧瞧張家來沒來人。”

“噢,想替秋姨娘當說客——”金素蘭眼珠子一轉,斜著眼睛笑道,“瞧我,這一時半會兒還沒改過口來呢,什麽姨娘,早不是什麽姨娘了。我是說秋娘子,你們都曉得我的。”

這話題尷尬,屋裏其餘幾個人都窘迫笑笑,不好搭腔。

尤其是邵代柔,偏開臉淡笑晦澀,眉目間全是化不開的憂愁。

金素蘭睨著她,視線順著往下走走,瞧她一身衣裳還是素條條的,再是為李滄孝期的緣故不能穿亮色,料子總得換富裕些罷,可見邵代柔如今在李家當著家,也不想著替自己多謀謀好處,真是個傻的。

“大嫂子一直瞧著我,可是我臉上沾了什麽?”邵代柔被她打量得難受,索性直接問出來。

金素蘭嗤笑一聲將目光收回牌桌上,看熱鬧歸看熱鬧,該透露的消息倒是一條不漏:“展官人早前倒是來了一趟,要預備今年秋闈,忙著回去讀書,這會子早走了。我勸你還是趁早別琢磨了,那張家大娘連日裏病歪歪的,夠嗆能下床來。”

寶珠剛學著認牌,還不大會打,手忙腳亂的,眼睛還黏在牌上,一腦子漿糊勉強分出神插話來問:“張家大娘病了?什麽病啊?”

金素蘭指尖輕快捏起一張牌半空裏甩甩,幸災樂禍瞟了邵代柔一眼:“還能怎麽病的,給她家好大兒展官人給氣的唄。”

說到底還是為了秋娘的事。

這頭邵家肯放了秋娘,那頭張家大娘死活不同意讓秋娘進府,張展一氣之下從張家搬進了書堂。

書堂裏不止是青山縣城的學生,為此設了簡易的屋舍供學生暫住,房間麻雀小,進了門就是窗,豐腴些的人站在裏頭都旋不開身,老鼠嗖一下從腳邊竄過去,苦得叫張家大娘看得直掉眼淚,心疼越狠就越是要罵,罵得越狠就越是心疼。

饒是如此,張展還是沒死心,放言要與秋娘共進退,秋娘一日不得進府,他就一日不回張家。

張家大娘大鬧幾回書堂,吵得沸沸揚揚。

邵代柔曉得金素蘭只是閑來彈彈野棉花,不值得為幾句口舌多計較,可是事確實說進了她的心裏去,秋娘現在的處境當真是進退不得。

邵平叔閑雲野鶴,一過完年就不知道浪到哪座山頭去訪友,秦夫人也日日不在家,即便在家,心思也都放在邵鵬和寶珠的事上,顧不上管別的。是故秋娘人還住在邵家,還算是有片薄瓦遮天,可不明不白的總歸不是個長遠之計。

邵代柔心裏是焦躁難安,可是再急也沒有辦法,不想叫其他人看熱鬧,笑笑偏幫說:“老話說千金難求有心郎麽,展官人能求得他母親松口,才算是對我娘的一片真心昭昭。”

金素蘭想了一會兒,抖著肩嘁嘁好笑起來,笑裏毫不遮掩流露出一線鄙薄:“真有意思,閨女送老娘出嫁,你這倒恐怕是天底下頭一回。”

“天要暗了。”聽見金縣令豪邁的笑聲從窗下響起,邵代柔扭身往窗戶外頭望了望,順勢把話頭扯遠了去,“說起來,倒是許久未見縣令大人了,方才來的時候瞧著他在待客,沒好意思上前打擾。待會兒瞅著人什麽時候少些,我得去問候一聲。”

“忙呀!我父親多忙呀!”金素蘭口吻壓著,話裏少不得炫耀起來,“要我說當個官有什麽好呢,這天底下如今不太平,當了官少不了要忙的。可我父親非說什麽……什麽什麽能者多勞,唉,實在是無法。”

都曉得天下太平的大事和一個芝麻綠豆官未必關聯,但也沒人閑著去戳穿,邵代柔匆忙打了張牌,順著她話往下應承道:“怎麽不太平了?”

“碰!哎,你這牌餵得可正巧。”金素蘭美滋滋碰了牌,才慢慢找回方才的話往下說道,“西邊打仗呢,叫西——西什麽來著的……啊呀,話到嘴邊,竟是想不起來了。”

“西剌?”

邵代柔滿面錯愕擡頭,脫口而出。

“是了是了。”金素蘭吊詭朝她挑起眉毛,譏諷輕飄飄的,“稀了奇了,你竟曉得西剌?”

邵代柔哪裏計較這個,慌不疊追問道:“西剌打的什麽仗?跟我們打麽?打得厲不厲害?現在如何了?”

“那我哪曉得去。”金素蘭其實也只是早前往金縣令書房裏端銀耳盞的時候聽到一嘴,打了張牌突然又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來點什麽,趕緊賣弄道,“對了,去年李將軍白事時來過一回的衛將軍,你們可還記得?哎喲餵,不得了了,為了救一個什麽什麽小王爺,衛將軍失蹤啦!”

邵代柔手抓著牌正停在半空,渾身一顫正將牌掉到桌面上,碰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窗外的夜終究是落了下來,劈頭蓋臉砸下一盆冰冷烏青的黑灰,再順著坐了一天皺巴巴的衣服皺褶跌在覆滿黃昏陰影的地磚上,摔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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