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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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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戲臺

當真是眼淚都流幹、口舌都說到起瘡, 邵代柔跪得膝頭腫得毫無知覺,額頭砰砰磕到發紅一片。

這大概是邵平叔生平唯一爺們兒一次,硬氣得令人難以想象, 鐵了心要置秋姨娘於死地。

處置個把姬妾不算什麽,但沈塘到底是大事,縱使邵家算是被邵公府趕出來的, 也要派人先稟宗族。

算是不幸中之萬幸吧, 派人往京城一來一回,到底得了幾日寬限。

求邵平叔是沒用了, 到後來邵平叔興許是煩了,進了書房關起門來不見她。

邵代柔無法, 只能轉頭去求秦夫人。

秦夫人逆著光坐在高高的榻上,冬日裏昏暗稀薄的殘光將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話本裏來索命的長舌鬼。

邵代柔被這突兀鉆出的念頭嚇得心驚肉跳,偏秦夫人招手叫她過去, 她只能往黑壓壓的屋子裏更邁了幾步, 挪進那仿佛能吞人入腹的黑暗裏。

秦夫人滿面漠然的煩愁:“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圖什麽呢?不過是個家和萬事興罷了。你們一個個的, 一天天的, 沒一個叫我省心的。”

邵代柔一個字都不敢說,只顧伏在冰冷的地磚上聆聽訓誡, 早前吐過, 又哭了大半日,腦中和腹中一樣空曠, 整個人都暈暈乎乎。

秦夫人的話有一句沒一句飄進耳朵,話頭繞來繞去的,不知怎的繞回了前幾日上京城宴請奉禮郎夫人的事。

“秋姨娘這樁醜事, 待回京報了宗長,必然是要鬧得人盡皆知的。真是家門不幸!出了這檔子事情,叫我拿什麽臉面再好去跟奉禮郎夫人斡旋……”

說著說著給秦夫人慪出了眼淚珠子,拿出絹子彈了彈眼角,

“本就是再作難不過的,那樣的人家,哪裏是好攀得的,夫人是沒開口,話裏話外竟是要五萬兩。天爺,五萬兩!莫如剜了我的心肝去!走秤上過一過,看看值個幾錢銀子!”

靠榻邊的窗支開沒關,裹著冰碴子的冷風針紮似的往脖口袖口裏鉆,五臟六腑都冰透了。

如果說邵代柔頃刻間大徹大悟是什麽時候,那就是這一刻了。秦夫人是什麽樣的性子,信秦夫人會示弱哭窮,不如相信太陽能打西邊出來。

她僵硬擡起頭,眼睛朝上前方的簇黑空空圓睜著,眼眶通紅,卻掉不下半滴淚來,不可置信地睜著。

秦夫人低下頭掖著絹子擦眼,若無其事地錯開了視線。

一早就察覺邵平叔這次異樣的憤怒來得詭異,邵代柔才幡然醒悟這鋪天羅網來自何處,原來是一個局,秦夫人是什麽時候發現衛勳給她留錢了呢?這個家裏大約沒有任何事能逃過秦夫人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愧對衛勳,邵代柔從沒打心底裏認為這錢是屬於她的,不過是厚顏受他的好意,能夠將她的一顆心短暫寄托在匣子裏,假以時日真的能再與衛勳相逢,必然是要一個子兒不少還給他的。

再想到不知會不會有的重逢一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抱著一個空空如也的匣子站在衛勳面前,究竟會慚愧到如何地步。

縱是心一寸寸往深處墜下去又怎麽樣,秋姨娘還關在後頭堆雜物的外庫房裏,天寒地凍沒個熏籠,再多耽擱上些時日,不凍死也怕落下什麽病根。

除了往羅網中心跳進去,邵代柔再別無選擇。

先前的幾句哭窮已是極限,秦夫人是斷然不會開要錢這個口的,非得等她主動提起。

於是邵代柔索性一口氣把衛勳如何給她留錢的事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竟還有這樣的事情!”秦夫人似是驚訝極了,身子朝向一旁,臉盤子沖著她,人扭得像麻花,以一個看著就極為難受的姿勢疊疊驚嘆,“我的天老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這樣多的銀子,怎麽好收得!”

戲臺子搭到這裏,邵代柔只得硬著頭皮跟著唱下去,佯裝驚慌道:“我那時一時慌亂,也沒個章法,就想著先收著,先放一放,且放一放……”

秦夫人按下眼底因她知趣而燃起的光,更用力掩下內心洶湧的恥辱,只撿著無關緊要的話說著:“你這孩子,平日裏看你機靈,關鍵時刻偏犯糊塗起來。放一放,這可是好擱得的?放一放,事情就過去了?”

再這麽天南地北說下去,怕是說到明日都說不到正題,邵代柔狠狠一咬牙劃下終點:“母親教訓得是,我知道錯了,我這便去把銀錢拿到母親跟前來,再請母親示下。”

從正房出來,頭昏腦漲地回到自己屋裏。寶珠憂心忡忡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等著她,一見就緊張沖上來問:“如何了?父親怎麽說?母親呢?”

邵代柔搖搖頭沒吭聲,先搬了桌椅上房梁上把落滿灰的匣子拿下來。家裏不寬裕,點蠟燭的時辰一年遲過一年,她在這間黑洞洞的屋子裏,抱著一個黑洞洞的匣子,茫然地站著。

寶珠以為她還只是為秋姨娘的處境憂心,急得團團轉也沒有辦法,只能笨拙地安慰她,一句句說來說去,還是那句天真懵懂的“等我嫁了大官再如何如何”。

萬般無奈都從要讓寶珠攀個高枝的執念說起,然而這執念也不是寶珠的,可見執念也能在父母子女間承襲。寶珠能有什麽錯呢?望著一張失措擔憂的小臉,邵代柔滿腔的怨都無從怨起。

恨不起來,只覺得哀得一片斷魂心痛,李家從來都不是家,過去不是,將來自然也不可能是,如今邵家也不是她的家了,她還能往哪裏走?恨不得越性找根繩子一氣吊死了來得輕松。

死是便宜,可她連找死都不能夠,那張家展官人究竟能不能靠得住還兩說,要是連她都死了,今後還有誰為秋姨娘真心打算?

人生這條道,往前往後看都是一片茫茫簇黑,踏空倒好了,就怕踏都沒處踏。

整間屋子裏唯一有些溫度的只有眼前的寶珠,邵代柔一把抱住這僅存的溫暖,臉埋在細窄的肩上,嚎啕大哭。

要是哭有用就好了。

哭解決不了任何難題。哭累了,哭完了,還得額外拾掇拾掇自家,邵代柔往眼周覆了些白 | 粉蓋住通紅的眼眶,雪沒掃幹凈,一路上地面滑得可怕,匣子捧在手裏,像是沈甸甸地壓在她的後脖頸上,比她的命還要重,壓斷了她的脊梁。

進了正屋又是另一番天地,邵代柔歡天喜地把裝錢的木匣子捧到秦夫人面前,請秦夫人點五萬兩拿去替寶珠周旋。

秦夫人長籲短嘆說不行,“這錢是衛家小二爺留給李家大爺的,我們哪裏好使得的?”

笑對邵代柔來說已是極為勉強,但還是要笑的,笑容只局在下半張臉上,“橫豎我拿著也是白拿著,倘或拿去吃了花了,反倒白白瞎了衛將軍的一番好意,倒不如做點有用的事。況且也不是真就石頭打水漂一去不回,姑且先騰挪一二罷了,待到將來寶珠奔了好前程,還怕短了錢財?到時候再想轍填補上虧空就是了。”

秦夫人像是一半被說服,絹子在指尖一捏,面上仍舊是猶猶豫豫:“話是這麽說……”

邵代柔原以為心已經沈到了淵潭底,誰想到還有更不見底的深淵在底下大張著血淋淋的口。

她在嘴角掛上泛澀的苦,硬是笑著往下說:“我想著,大哥哥是有才學的人,眼下雖說有金大嫂子娘家照拂,終究不是個長遠的方兒。若是照母親所說奉禮郎夫人既心眼最善又本事通天,橫豎一個忙請人家幫也是幫,衛將軍留下的餘錢,不如再替大哥哥也走一走門路。京官不拘大小,到底是比一輩子窩在青山縣這個小地方有出息多了。將來寶珠嫁去京城,大哥哥在京裏當著職,自家兄妹,多少能有個照應。”

秦夫人眼皮一掠,又是兩行淚斷斷續續感嘆:“難為你,分明是做人妹妹的,反倒要回頭替哥哥打量。”

邵代柔笑著裝瘋賣傻:“大哥哥是我的親生哥哥,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血滴在碗裏都分不開的關系,我不為大哥哥打量一二,誰還能為我打算呢。”

嗓音都顫,最後一句說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秦夫人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再逼下去,怕是邵代柔整個人都要碎掉,握住她手便將她從地上拽起來,皺起眉問:

“怎的手這樣冷?你這孩子,地上那樣涼也鋸嘴葫蘆不知道吭聲,快上來,坐到我身邊來。”

邵代柔像面人一樣順著秦夫人擺弄,接下來便只手托著手敘些有的沒的體己話了。

天氣冷,疊放在一起的兩雙手都是冰冰涼涼的,順著血的脈絡,一路涼到邵代柔心裏去。

這回難得不催她早回李家去了,直到邵代柔主動提出要辭將去,秦夫人才把話頭兜兜轉轉繞回秋姨娘身上:“你姨娘的事情,也不用太著急。到底是跟了老爺十幾二十年的老人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底還是有情分在的。這幾日你父親正在氣頭上,我不好去觸他黴頭,過一程子,等你父親氣性消解些了,我再去勸勸。”

邵代柔輪著番討巧道謝,臉皮都笑僵,想去看看秋姨娘被邵平叔安插守門的人攔了下來,出門時腹中翻江倒海,於是沒先往李家去,只怕回了李家再遇上什麽事直接把自己慪死。

為了秋姨娘,她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死。

路上轉著轉著不知怎麽就走到了張家二娘沈塘的地方,看熱鬧的人早就散完了,先前再多的喧囂都歸於沈寂,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碎冰飄在死氣沈沈的水面上。

沈塘是大事,張家管家這趟一並帶了重金請的大師來,師傅掐指算算,又是女人又是水,只恐陰氣太重久久不散,為禍張家後代。

地方選在一塊至陽至福之地——說是有福,全因岸邊有一棵不知看過多少年風霜的老篳缽羅樹,樹幹上掛滿了褪色的紅繩和殘破的木牌。

邵代柔走到樹旁,腳下踢過好幾樣經年累月堆得亂七八糟的供奉,不曉得被哪樣動物啃過,到處都是缺口,泛著黑黃的顏色。

樹旁也不只是舊物,自然也有東西是新的,沈塘時顯然是做過法事,一地的殘燭拌香灰,以雞血為被。

邵代柔看著著實有些想笑,這幫人若是當真自認問心無愧敞敞亮亮,還懼什麽冤鬼索命鬼鬼神神?

可是想笑也笑不出來,北風呼呼地刮,樹上的小木牌跨擦跨擦碰撞作響。她順著聲音慢慢仰起頭,動得艱難,先前裝錢的匣子像是還重重壓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禁望著樹琢磨,真的有無上的尊神在庇佑著這個世間嗎?如果祂真的存在,又怎麽會允許人生被這麽多說苦卻又還忍得下去的苦痛充斥?人是否說到底就是一個“捱”字,捱過漫長的一生,到頭再捱來孤寂的死。

邵代柔不大是神神叨叨的人,然而腿彎子軟綿綿使不上力,不如何虔誠地朝篳缽羅樹跪了下去,那就只好雙手合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求什麽,求什麽大概都是求不來的,只能虔誠地祈求衛勳平安健康、萬事順遂。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是衛勳這個人真的對她很重要,邵代柔已經分不清了,也許他只是她在走投無路之下的一份憧憬,正因為遙不可及,才能承載住她縹緲的虛妄幻想,讓她無處可依的靈魂能寄托在他身上。

若是衛勳不在了,若是連白日發夢的資格都失去,邵代柔不知道還有什麽能支撐著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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