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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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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打罵

畢竟是打了人, 事情不多時便傳到了李老七的耳朵裏。

李老七將邵代柔請到堂屋裏,茶碗刮得慢吞吞的,“我聽下人說, 有幾個不長眼的惹得大奶奶不快,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邵代柔不欲與他有太多糾葛,本來她也不稀罕, 直言讓他換個人掌家的, “我德不配位,李家的人我都認不清, 頂上嬸嬸嫂嫂那麽多,說什麽也輪不著我來管。”

她眼裏有壓抑而沈重的擔憂, 李老七不曉得她是為秋姨娘的事擔心,只覺得那份沈重更為她增添上幾分哀怨淒婉的美麗。

李老七趕緊放下茶碗,自覺憐香惜玉地拍了拍她的肩,像寬和長輩一般對她笑勸道:“大奶奶這便是自謙了, 人認不清算不得什麽大事, 慢慢認就是了。連衛將軍那般命格貴重的貴人都看中你, 別人還有什麽可說的, 誰能比得了大奶奶。”

一直奄奄一息的邵代柔在中間登時眉眼一擡, 眼都亮了,連跟李老七計較的心都暫且拋下, “衛將軍?”

李老七本想將那窄小肩頭握在掌心裏淺揉一把再放開, 腦海裏浮現出衛勳嚴正的模樣,實在沒敢, 悻悻抽回了手。

不想便罷了,想起的盡是衛勳對他的暗示和警告,訕訕笑笑轉過話頭, 對下人們吩咐下去:“往下傳下去,往後在這個家裏,大奶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誰敢違背,一律板子伺候!”

待再轉回來看邵代柔,聲音又溫存了許多,甚至帶上了幾分真情實感的笑意問:“大奶奶這下可安心了?”

邵代柔往後努了努肩膀,重重橫他一眼,“七老爺有話吩咐,倒不必手腳指示。”

挨了眼刀也像是享受,李老七心都要化開,眼神和口吻更像是溫情得很:“我曉得奶奶受了氣,唉,一幫子潑奴,早該管教了。老妻前腳剛去,我也不好說她的不是,都怪之前家裏無緣無故插了太多手進來,人多口也雜,底下人才缺乏約束,如今是難管些,只是辛苦你了,有哪個不聽話的,你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全看你的意思。”

他仿佛世間最為體貼的男人,如果說邵代柔之前單單只是厭煩他看她時的色心,如今再對上他脈脈而渾濁的眼神,她竟然打心底深處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畏懼,隱隱直覺在那溫柔的笑容底下隱藏了什麽令人作嘔的惡意。

其實之前幾日,邵代柔一直隱隱感覺有哪裏不對,熊氏死了,論傷心,沒有人表現得比李老七更傷心,每一撥來吊唁的賓客都見識過他哽咽抹淚的壯烈悲痛,可她總覺得那悲痛裏像是缺了什麽。

如今聽他面帶笑容談及熊氏的死,邵代柔忽然驚覺,熊氏落水是意外,但李老七竟然半點都沒覺得震驚,畢竟是共枕多年的身邊人,他沒有不敢相信、沒有拒絕接受,非常平靜地就進入了恰到好處的悲傷步驟。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她心中生出來——

該不會……熊氏的死與他有關……

心裏陡然打了個突,渾身發涼,然而這只是她毫無根據的猜測,做不得真。

邵代柔盯著他梅幹菜似昏黃含笑的老眼,越發狐疑瞧得仔細,沒法分辨出個橫豎來。

這廂還瞧著,那頭有李老七得用的丫鬟進來通報,說熊家的兩位舅爺又來了。

這個“又”字用得精妙。

熊氏死了,家裏兩位兄弟日日來哭靈,哭一回就要一回錢。

錢要從邵代柔這兒支,兩位大爺自然日日來哭纏,邵代柔被煩得夠嗆,不齒冷笑一聲,落進李老七耳朵裏。

他這時倒像是沒事人兒一樣笑著回來勸慰她:“老妻去得突然,兩位舅兄難免哀痛,我們要是光錢財上就能彌補些,也算是善事一件。”

聽聽,這會子倒像是大好人一個了,明明方才邵代柔親眼瞧著他臉都變了顏色。

人來都來了,也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只能請進來。沒想到這回熊家兄弟不是上門要錢,更令人心寒,竟是帶著冰人一起來的。

古往冰人自是能說會道,掖著帕子進門,假模假式掉幾滴眼淚,再把李老七天上地下狠誇一通。

邵代柔在旁邊幹聽著,半晌才婉轉聽出來意,這三人,竟是為了熊氏的親生妹子搭橋來的!

說媒婆子眉飛色舞揮著絹子,“小娘子呢,樣貌品性都是沒得挑揀的,萬全的人兒,只有一宗缺憾,沒有生養麽,再大的好都頂不過這個憾事去。不過要我說呢,這對七老爺反倒是好的,小娘子是寶小爺並兩位小姐的親生姨母,不比其他外來的女人,過門後必然將少爺小姐們視如己出,沒得那些苛待的事情。”

邵代柔驚得都瞪圓了眼睛,天老爺,熊氏的屍身還停在後頭的靈堂裏!他們就這般馬不停蹄趁虛而入,真就如此吃人?

她滿目震撼看向李老七,巧了麽這不是,李老七也正斜睨著暗瞧她,他看著神色也不是如何樂意的意思,但並沒有一口回絕,顯然媒人的某些話正說進他心坎裏去,正在斟酌。

邵代柔不喜歡熊氏,甚至有時候是嫌惡的,但她更為這樣無情的安排心寒。

她不想再看這間屋子裏所發生的一切,自己提腿往門口走去,剛繞過屏風,便瞧見柱子媳婦一連焦急守在門外頭,見著她了就著急忙慌地朝她使眼色。

邵代柔會意,朝著柱子媳婦的方向邁出門檻,還能聽到身後熊氏的大哥因過分壓低而扭曲的聲音:“妹夫不肯應,我曉得,也難怪,我家大娘在樣貌上是欠了些。不過妹夫只管放心,小妹麽……不是我當哥哥的諢說,確實薄有幾分姿色。小妹接了信,人已在來途中,等過兩日小妹趕回青山縣,我領她來跟大娘道別,妹夫遠遠看上一眼再做決議……”

剛走到廊下,柱子媳婦便慌慌張張對邵代柔說:“柱子剛從邵家回來,叫奶奶趕快去!說你們家出了大事!”

“什麽大事?”邵代柔一頭霧水,“家裏出了事,怎麽沒打發人來尋我?”

“事情麽倒沒細說。”柱子媳婦仍是焦急,“柱子他不是一驚一乍的人,肯定是有大事才叫奶奶的。”

邵代柔雲裏霧裏,但事關邵家,她從聽到消息時就開始急起來,偏人在李家,要離家必然要請示李老七的意思,她只能折返回去,只從柱子無意間路過邵家說起,“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不管什麽事,親眼看上一眼才放心。”

李老七看她的眼神有些飄忽,將將才慷慨承諾今後都讓她管家,一轉頭就有說媒的登門,娶了新婦,邵代柔手裏的權力自然要分出去。

原本李老七是不想答應的,尷尬之下多少有點彌補討好的意思:“既然是娘家有事,大奶奶只管回去瞧瞧,沒什麽大事是最好,要是有什麽要幫手的,打發柱子回來說一聲就是。”

邵代柔信他個鬼,但也不稀罕管他,得了離家的應允,衣裳也來不及換,三步並作兩步就奔到角門外登上了柱子的車。

“到底怎麽回事?”

她氣喘籲籲地問。

柱子為人不善言辭,又急得很,手舞足蹈說了半天前言不搭後語,還耽誤了行車的進度。

“行了行了。”邵代柔聽不下去,越聽越心煩意亂,匆匆打斷他,“你先專心駕車,一應等到了再說。”

於是一路無話疾行,車剛到巷子口上,離邵家且還有程子距離,邵代柔就見裏三外三圍了好些看熱鬧的人,再往前艱難進幾步,只聽間或幾聲喝彩聲:“好!打!打得好!”

世人哪管是非曲折,只曉得起哄,恨不得越亂越好。邵代柔心道不好,預感更加不詳,頻頻出聲催柱子:“快!快些,再快些!”

路窄,人擠人,快也快不到哪裏去,隔著熙攘吵鬧的人群,邵代柔隱隱約約聽見張家大娘那氣急敗壞的高亢怒罵聲:“好你個秋娘子!我憐你半生飄零,好吃好喝請你上座,你這□□,竟不知廉恥勾搭我兒!”

在眾人指指點點的中心,秋姨娘半跪跌坐在地上,往塵埃裏垂著腦袋,衣裳沾了灰塵也不拍打,就那麽低著頭任憑打罵。

邵代柔看得心急如焚,哪裏還等得車慢慢停穩,朝柱子扔下一句“快去書堂找張家展官人來”,便兩手提著裙子就不管不顧往下跳。

裙擺被尚且滾滾的車輪碾在青磚上,拽得她一個趔趄,結結實實面朝下砸了一跤。

痛得齜牙也顧不上了,連爬都來不及爬起來,邵代柔連滾帶爬從群腿縫隙中鉆過,折騰一路已經披頭散發滿臉灰塵像個鬼,直直跪撲過去,兩只磨破皮的手一把將秋姨娘護在懷裏,擡頭對張家大娘哀求道:“大娘這是做什麽!哪裏生了誤會,進屋有話好好說就是!”

張家大娘哪裏聽得進她說什麽,已是惱得滿臉通紅像是著了魔,管他打到的究竟是誰,一通亂拳,嗓音高亢怒罵道:“你出去打量打量,誰人不曉得我兒文曲星轉世,將來要娶高官女!哪裏看得上你個老粉娼!你這賊娼婦兒!不要臉不要皮,若不是你使那些娼館子手段兜搭我兒,我兒怎會著了你的道!你是怎樣沒了廉恥勾搭他,才叫他昏了頭鬧著要娶你!”

越罵越氣,高高揚起一巴掌,狠狠甩在秋姨娘臉上,把她整張臉都打偏過去。

“姨娘!”

邵代柔被掀翻在地,一個沒護住,急忙喊著往秋姨娘身邊爬,捧起臉,一見秋姨娘唇角沁出的血絲便急了眼,她熱血沖頭,管他孰是孰非,蹦起來抓住張家大娘頭發就往後拖拽。

張家大娘吃痛尖叫一聲,又抓又撓,連邵代柔一起罵起來:“你這後生潑婦!不問問你家老娘都幹了什麽好事!這種下了作的偏架都拉,你年輕婦人,究竟還有沒有廉恥心!”

邵代柔用盡全身力氣隔開張家大娘與秋姨娘,是火冒三丈暈了頭,即便亂中挨了好幾下巴掌,手裏也分毫不松,將人往遠處拖,眼睛用力得通紅,吼得也聲嘶力竭:

“那是我老娘,縱使殺了人放了火我都要會她掩著!何況她違了哪樣法度?你都說是你家好兒鬧著要娶妻,你不打你兒,反倒來我家門口撒潑?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你聽過沒?怎麽,出了什麽事你家好大兒都情有可原,錯就單是女人的錯?!打就合該是女人來挨?!

張家大娘,我就問你一句,你捫心問一問自家!你一生受盡了男人的苦,怎的到頭來竟還是站在男人那頭?!”

不曉得一番控訴裏是哪一句擊中了張家大娘,她怔怔後退幾步,捂著臉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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