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墻面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墻面

等邵代柔趕在李老七身後趕到堂屋, 衛勳已經向熊氏辭別畢了。

熊氏慌了神,一會兒要倒茶一會兒要留飯,嘴裏說著這樣那樣的話捱延著, 一壁差了幾撥人去找李老七決斷。

李老七匆匆趕至,又是一番令人疲倦的寒暄,衛勳冷淡地應付著。

把李老七口水都說幹了, 眼見確實挽留不住, 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等李老七和熊氏說得七七八八,邵代柔總算逮著一個空子, 從門口邁進屋子裏,開口問衛勳道:“將軍識得我父親母親?”

衛勳聞聲調頭看她, 先喚了聲大嫂,才頷首應是,“舊年間兩家有過交通,我年幼時還曾隨父親赴過幾回邵公宴。既然今日到了青山縣, 沒有不去拜見長輩的道理。”

聽上去, 當初應該也不如何熟悉, 只是骨子裏的禮數使然。

管他到底有沒有淵源呢!邵代柔只知道機不可失, 一咬牙道:“既然這樣, 哪裏有讓將軍紆尊登門的道理?不如我先遞個消息,使我大哥來接才妥當。”

出乎意料的大膽提議霎時驚呆了眾人。

邵代柔暗暗瞄向衛勳, 她的眼睛一定原原本本地透露出了她迫切的渴望和請求。

堂屋裏連主子帶下人統共十來二十個人, 她別人不求,獨獨只求他, 衛勳看她一眼,迎面陷進一甌無力迫切的懇求中。

他認同道:“是我考慮欠佳,貿然登門倒是不妥當。只好勞煩大嫂辛苦跑一趟, 先行知會家裏,到合適時我再前去拜訪。”

眾人到這都聽得恍然,這麽一來,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邵代柔想回邵家。

至於衛勳嘛,偏向邵代柔是不爭的事實,沒得爭,也沒必要爭。李老七心裏冷笑,笑他們這些從天上下來的貴人,總是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憐憫看待弱小,自以為菩薩心腸,其實不過將人視若螻蟻。

心裏頭正咂嘴譏諷,那頭衛勳問他話了。

“自然,一切還是要看七爺的意思。”

既然如此,明著,可以賣衛勳一個面子;暗裏,也討好了一回邵代柔。何樂而不為呢?

李老七從善如流,假意摸著胡須思忖片刻,遲疑道:“姑娘嫁人了,理當是要回門的,只是當時我們大爺大奶奶的情況和別家都不同……”

沈思片刻,再作惋惜狀搖頭,李老七長嘆一聲,“過去的事,唉,如今也就不去提它了,今後都是相互依靠互作打算的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哪,誰還不為誰作想為誰疼?依我看,大奶奶是該回娘家一趟,多住幾日也不是什麽大事,就當作是回門了。”

熊氏一聽,心裏暗暗發急,借故把李老七拽到一邊,啞著聲急問:“就這麽放她走啊?你就不怕她回了邵家,又像過去似的不肯再回來?”

李老七橫她一眼,皺眉把袖子撣開。

今時不同往日了,邵家不讓邵代柔來李家是因為想巴結李滄,如今李滄都死了,還費心費力跟李家對著幹有什麽意義?

心裏惱火得很,嫌熊氏一如既往想得不夠透徹。不過話說回來,既然熊氏提起了這一樁……

為了保險起見,李老七回去賠過笑臉,對衛勳請示道:“我們鄉下小地方,不比京城條條大路都寬敞,七拐八繞的,我認得路,我帶路,豈不是最便宜?有幸送過將軍,還能順道送大奶奶去邵家,如此也不必勞煩邵支使來回了,我先使下人跑一趟腿便是。”

說著,轉身朝向邵代柔,眼睛卻依舊討好望向衛勳,“大奶奶只管在娘家待,過兩日——不,過三日,我再親自去接大奶奶回,可好?”

雖然牽涉了兩個人,邵代柔自然是沒什麽決定權的,一幹人全都等著衛勳拍板。

“既然七爺這麽說……”衛勳緘默片刻,

邵代柔的目光灼灼註視著他,滿滿的期待快要從眼眶裏溢出來。

“我客隨主便就是。”

他道。

*

邵代柔坐馬車,男人們打馬在前,車框上釘的老舊竹簾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擊打出“啪啪”的聲響,晃得人心焦。

憋坐了幾刻,她總算是忍不住,在“噠噠”馬蹄聲中打起車簾一角。

一眼便找到了他的身影,他與李老七駕馬而行,即便相距遙遠看不清衣裳,邵代柔也能從更為筆挺的腰背辨認出誰是衛勳,看雪花密密地落在他的肩上,看他執韁揚鞭的姿態,馬蹄踏過掀起如霧的雪痕,就如同繚繞在她心上的迷霧。

為多偷得一時半刻而欣喜,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大悵惘。

許是感應到身後纏綿的凝視,衛勳在馬上回過頭。

茫茫大雪飄飄揚揚隔在中間,邵代柔並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然而由於極佳的目視力,衛勳可以清晰捕捉邵代柔臉上的每一絲情緒變化,可以看見目光中流露出的每一分好感,只因為他為她做過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邵代柔或許對他產生了一種由感激而蔓延出的信賴。

衛勳極其習慣於被人信賴,這是他立足於戰場的根基,興許是實在太過本能,這件事並沒有令他產生困惑。

只是一般信賴他的都是男人,眼下突然換成一個女人,感覺確實有些許不同。

他一時也理不清這種依賴到底對她是好還是不好,她應該能夠意識到,她從他這裏得到的這些幫助實質上可有可無,將來的路,她依舊只能踽踽前行。

讓兩個人各自思忖的對視其實只維持了極其短暫的瞬間,衛勳便聽李老七畢恭畢敬喚了聲“將軍大人”,放慢了行馬的速度,見李老七扭過身來諂媚笑著,露出被水煙熏黃的手指朝前指道:“前頭朝左打個彎,最敞亮的高門頭便是邵家門了。”

先入目的是一家可打尖可住店的客棧,生意還不錯,不時有客進進出出,小二迎來送往。

越過喧囂的鋪子,再往巷子深處走一走,鬧哄哄的周遭就靜了下來。

是深宅大院不假,還依稀能夠辨別出往昔的輝煌,可惜幾段用於修繕的木頭明顯比原先次了一大截,下面是一整面高聳的磚墻上縫縫補補,用的漿料時好時壞,深一塊淺一塊,斑駁得紮眼。

明明多少年來一貫如此缺憾,如今一想到落入衛勳的眼裏,邵代柔卻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沒等人扶她就揭開簾子急急跳下了車。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萬萬沒想到,李家車把式見邵代柔下了車,就急著要將車子趕到有檐遮雪的地方去,猛然一揚鞭,馬受了驚,猝然嘶鳴一聲揚了蹄。

邵代柔來不及躲閃,眼見迅猛力道就要迎面踹來,驀的,一條緊實的胳膊穩穩把托住她的腰,帶起的半個圓弧飛快將人旋開,再將她放穩在路旁臺階之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或許還不及一個呼吸的時長,邵代柔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面露責備的衛勳。

“為何等車不停穩再下來?大嫂在我眼裏不是如此毛躁的性子,遇到危險怎麽辦?下回理當仔細些。”

脫口而出的話語有些嚴厲,就像是他試圖管教大嫂一般,十分不妥當。

自然,比起語氣,更不妥當的是與她身體的接觸。他立刻放開手,迅速退開距她幾人開外的距離。

“大嫂當心。”

他聲音放得和緩卻淡漠,言簡意賅為方才發生的事情劃下了終點。

“噢……”邵代柔後知後覺腰上的滾燙,整個人都要燒起來,幸好寒冷能夠驅散臉上的緋紅。

不得不說,衛勳冷臉訓人那瞬間釋放出的架勢可真嚇人,要是換了別個,估計得嚇破了膽。可邵代柔呢?不僅沒有畏懼,興許是熟悉的環境令人松懈,她對衛勳有些微責備的口吻竟然感到有些高興,非常樂得被他管教。

耳朵裏飄來雜亂的聲響,李老七忙著呼喝責備下人,衛家下人忙著接手衛勳的戰馬,使人拴馬的命令聲和腳步聲馬蹄聲共響,亂糟糟的。

眼見一時無人關註這頭,邵代柔又為偷得一瞬她和衛勳獨處時光而慶幸,悄悄朝衛勳所在的方位挪動步子,一轉頭,見衛勳正負手而立,擡眼看那一層蓋一層千奇百怪的墻頭。

“很醜麽?”

邵代柔踮腳探過去,側臉覷他一眼,竟然有些羞怯地咬住了嘴唇。

不等衛勳答話,她就急不可耐晃著雙手解釋道:“那是我第一回做,不熟練,不能作數的。”

衛勳把她一眼,神情鄭重訝異,“大嫂竟會補墻?”

邵代柔嗯了一聲,指著另一處平整得多的墻面,“你看西邊,那些是去年補的,是不是就好得多了?”

已經是鼓足勇氣望著他,卻在他略帶保留的目光中洩了氣,笑容也變得訕訕掛在嘴角,“果然還是很醜嗎……”

“不醜。”衛勳不想打擊她,果斷答。

可是邵代柔還是不信,踮著腳背著手,狐疑眨著眼睛盯著他的臉,“那這算作是什麽表情?”

衛勳記得,初見幾次她還是很怕他的,眼睛不敢直視他,面對他時肩膀會因畏懼而瑟縮發抖。是什麽時候,她不僅不再害怕他,反倒對他開始表露出如此豐富的情緒起伏來?靈動得……

靈動得,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幾分可愛。

他為這一瞬作出的判斷而頓了頓,旋即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淡聲道:“我只是料想,這類活計,多半應由家中男丁去擔才是。”

其實應該由下人去做。

眼前一片如此闊綽的院落,再不濟,至少也應當該雇上幾十個下人才能勉強運轉得起來。

只是看著打滿補丁的瘡痍門頭,他把尚未說出口的詢問咽了回去。

“父親這幾年腰腿不好,爬倒是應該還爬得動高墻,只是不敢叫他上梯子了。至於我大哥麽……”一想到她那做什麽都不成器的大哥,邵代柔也感到頭痛,含含糊糊找個借口混了過去,“大哥背著官身,不好做這些事情的。”

橫豎說起來都是些丟人透頂的故事,不想衛勳繼續追問,她喋喋吵鬧起來,將這片墻的故事告訴給他聽,上房補瓦時怎樣失足掉下來,鋸木頭時又是怎樣傷手留了疤,把虎口撐開來遞過去給他瞧,纖細粗糙的弧度上,赫然一團蝴蝶狀的疤痕。

笑意從她嘴角盛放,在那雙被風吹紅的眼眶包裹裏,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的,沾了細碎雪花的碎發不斷被風拂起,在臉頰上蕩出一片又一片驕傲的波紋。

她的表達欲這一刻旺盛得很,衛勳就靜靜聽著,明晃晃的日光將難纏的雪照得剔透,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雪色似乎有些太亮了。

目光飄落在她熠熠發光的眼睛上,在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之後,他的註視變得克制而冷淡起來,只是簡短“唔”了一聲,再一次移開了視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