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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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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爭執

一時爭執不下,李家人當然沒膽子說衛家軍將士的不是,便將矛頭調轉向剛說了一句話的邵代柔。

李老七媳婦以往就跟邵家生了不少嫌隙,這會子算是逮著機會了,趕緊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炸開一嗓子:“我的大奶奶喲,您可少說幾句,您總是這樣,叫人摸不清胳膊肘是朝著哪道彎子拐。就說從前大爺在外頭行軍打仗,大奶奶身為李家媳婦兒,就理應替大爺在長輩跟前盡孝,好好服侍尊長,放在哪家都是這個道理吧?誰不知道咱們大奶奶是頂金貴的小姐,哪敢讓您真幹丫頭活計哪,不過是讓您挨著長輩們住下,閑來無事,說個話作個伴罷了。誰知道,三番五次上門,邵家是三番五次推脫啊,也不知是什麽道理。”

邵代柔的聲音被夜裏的寒風撕扯,只剩下細細一道:“我既嫁為人婦,代夫君侍奉尊長,本來是千該萬該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李將軍年過幼學便孤零零一人投軍,自此經年都不歸家來。李將軍都不允我,做媳婦的怎麽好自作主張。”

這就又扯出了另一段不好放到臺面上來說的過往,李老七媳婦被李老太爺狠狠瞧了一眼,心裏惴惴的,哎呀高扯了一嗓子,趕緊胡攪蠻纏把話頭繞回下葬的事情上來:

“我是沒讀過書,不像大奶奶這般的文化人,說起話來文縐縐的,聽得人腦袋都墮進雲霧裏去。剛才這一下我沒剎住,扯遠了不是,我就是想說,大爺走得突兀,咱們也不知道大奶奶將來存的是什麽想頭,畢竟年紀還輕,倘或是治了喪以後有著別的什麽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話裏話外意思,邵代柔催著下葬,是不是為了喪事完了好盡早改嫁。

邵代柔沒李老七媳婦潑辣,剛才一張嘴就灌了一肚冷風,氣得被噎得直咳嗽。

李老七快被邵代柔那副我見猶憐的小模樣迷得七葷八素了。

青山縣城就這麽大,過往李老七和邵代柔打過幾次照面,李老七老早就想不明白這大奶奶到底是怎麽長的,竟然能生得這樣好看。

今日在喪事上一見,更是驚艷!要不老爺們兒怎麽總說姑娘“要想俏一身孝”呢,瞧那雙剛哭過尚還蘊著一汪水的大眼睛,瞧那小巧鼻頭上被寒風凍出的一點桃紅,慘白的孝布襯得膚色如同天上的皎月,叫人簡直禁不住遐想,在那寬大

| 麻孝裏晃晃蕩蕩的身段該是怎樣的誘人。

轉頭一對比,更顯得自家婆娘的模樣粗糙得尖酸刻薄。

“你懂個屁!”李老七自認很有憐香惜玉的心,立刻板起臉,怒而斥道,“有叔公們在場,要你這婦道人家多什麽嘴!”

說罷一把抓起媳婦的腕子,強行拖開。

吊梢眼的老族長是過來人,只一眼便曉得了,這大奶奶雖然是個寡婦,樣貌倒是頗有幾分姿色,像李老七這樣的年輕後生,就是這樣輕易被女人的皮囊迷了魂。

“老七。”

老太爺重重一咳嗽,算是提醒。

李老七被冷冷呵斥了一聲,當即回過味來,一時有些悻悻,不過沒關系,什麽都不急這一時。眼下先朝邵代柔賠了個笑臉,一嘴的大黃牙,笑得微賤又諂媚:“老婆子不懂事,大奶奶大人有大量,別跟她瞎計較。”

這就把邵代柔接下來的話堵上了,要真接著往下爭個長短,反倒成了她瞎計較不懂事了。

夜是深了,客卻還沒散全。李家族長見勢不對,到底還是要他出來阻止,凜凜威嚴像是不偏不倚,各乜了一眼算作警醒,“客人面前,一個個都吵吵嚷嚷的,像什麽樣子!全都給我少說兩句!”

眼神裏更怨的是邵代柔,惱她不曉事,無端端把陳年往事提出來抖什麽?抖落一地的灰塵,叫外人看了笑話去。

在鄉下的大宗族裏,族長說的話比律法還管用,剛才那位胡亂說話的老嫂子,邵代柔還是敢跟爭上幾句的,李老太爺一開口,她就真沒還嘴的餘地了,不是她不想爭,是這座宗祠壓下來的陰影不允她爭,既是宗長,又是長輩,即使是無理扇一耳光,小輩們都得笑受著,更何況是公然頂撞?

再說了,不肯進李家門侍奉李家長輩的事,要是真心計較起來,還是邵代柔理虧一點。

所以還能怎麽辦,就只能這樣了,和這一家人打交道向來是這樣,真是嘔都要把人嘔死。

邵代柔把視線從這幫人身上調開,聽著風在黑黢黢的夜裏作響,她仿佛從這一晚淒寒黑寂的夜、這一座幽深破敗的宗祠、這一股揮之不去的臭味裏、這一張張善惡難辨的嘴臉裏,看見了灰敗餘燼裏寡居的下半生。

這下沒人吭聲了,客人們明裏看熱鬧暗裏看著笑話,就連先頭咋咋呼呼的衛家軍這會子也都滿眼愕然,啊呀,原來這李家跟寡嫂子之間原來還有一門算不清誰是誰非的糊塗賬呢!

一時間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呼嘯的風帶著雪從一扇扇窄門的縫隙裏刮過,將這座破敗的宗祠刮出尖銳的淒聲來。

寂靜的深夜被一個小廝突兀劃破,他從門外跑進來,大概是太著急忙慌的緣故,腳下一個踉蹌接著一個踉蹌,幾乎像是屁滾尿流地闖進這駭人的死寂裏,急促的喘 | 息裏滾出一句——

“老太爺!衛勳衛將軍到了!”

仿佛有一陣不約而同的倒吸氣聲滾出了巨大的無聲聲浪,所有李家人心中都是相似的惶恐,剛才的那些爭論,衛勳聽到了沒?倘或聽見了,又到底聽了幾分去?

李老太爺只能暗暗祈禱衛將軍耳力不佳,一改方才德高望重的沈穩老者作派,對小廝急切道:“快請!快請進來!快快有請!”

還沒來得及容人反應,老太爺就大喝一聲且慢,當即提起袍就一瘸一拐往外走,“不用你們,我親自去,我親自去迎!”

今日來吊唁的賓客眾多,人來人往的,來不及次次都報到主人家跟前,往往是客人在大門外報個名號,人就被引進來了。

先一步快跑來通稟的小廝只得追在後頭回話道:“人已經進來了,就在院外——”

同時迸發出的驚喜和擔憂扭曲了一張張臉的形狀,詭異的期盼和興奮被大風擴散到天際,邵代柔就在那壓抑著激昂的氛圍中聞言轉身擡頭,目光匆匆掠過一堵堵白墻,燈籠的光照在上面,落成大片大片的光影。

在青瓦白墻的盡頭,負手立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背光處,從邵代柔所站的地方望過去,只能瞧見一個模模糊糊的挺拔輪廓。

興許也有邵代柔從來就善於開解自我的緣故,即便只是這樣,那人還是一瞬間便將她從氣憤和憋悶的情緒中拯救了出來。

嗬,這人竟然生得這般高大!

邵代柔在心中嘖嘖驚嘆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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