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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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方冶將式國培養死兵，還有程家怨靈聚集的原因告訴了程萬裏，程萬裏大駭，忙請對方隨他去一趟皇宮。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沈餘和程遠杉他們一同凈化怨靈，對於這些經過也很熟悉，於是他便跟著二人一同進宮了。
程序岐坐在書房內，得知幾人離開府中的消息，心知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整了整衣衫，然後大步向程遠杉的院子裏走去。
石嶠剛從自己的房中出來，便看見大少爺大步流星的背影。
他心裏覺得奇怪，“大少爺何時這樣姿態走路了？從背後看，倒像是換了一個人。”
想起先前歡意所說的事情，他心裏留了個心眼，悄悄跟在程序岐身後。
此時的程遠杉正聚精會神地坐在桌邊雕刻發釵。映灼的生辰就要到了，她頭上的那支木釵已經裂了好幾個口子，他得趕快親手做一個新的送給她。
為了保持神秘，他還讓歡意和歡惜帶著映灼去花圃玩，這樣他就能專註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咚咚咚”，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程遠杉皺著眉問道：“是誰？”
“遠杉，是我。”
兄長？
程遠杉將未雕刻完的發釵收了起來，然後起身開門。
“兄長，你怎麽來了？”
程序岐淺笑道:“我來此是為了和你說一件事情的。”
此時程遠杉的耳邊又響起了模糊不清的嘈雜聲。他看向面前一直以來都包容著自己的兄長，放下疑慮，微笑道:“兄長有什麽事情，不妨直說。”
程序岐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無形的陣法在院子周圍布陣了下來。
“我是想與你說……”
跟在後面的石嶠看見自己的大少爺進了二少爺的屋子裏，他撓了撓頭，覺得自己還是多想了。下一刻便見那門被撞破，有一人從裏面飛了出來。
石嶠定睛一看，竟然是二少爺！
他驚恐地看著程序岐渾身散發著黑氣，一步一步地逼近已經受了傷的程遠杉。
他想要沖進去，卻發現前面像是隔了一堵墻，就連裏面的聲音她都聽不到了！
他使勁往看不見的墻上撞，眼見程序岐的手上又慢慢凝起了黑霧，他咬著牙對自己道:“冷靜，冷靜，道長們進宮了，還有，對，還有映灼姑娘！她一定能救二少爺！”
想到這，他連忙跑去找映灼。
映灼此時正與歡意和歡惜為那些花草樹木澆水。
歡惜說，原本程府是沒有種這麽多花草的，但映灼和程遠杉離開京城後，李霧無心有不安，於是當天便采購了許多盆栽過來。桃樹也是那時候種上的。
聊著聊著，歡意一臉促狹地問映灼，“映灼姑娘，你覺得，我們少爺怎麽樣啊？”
映灼剛將最後一株花澆完水，她回答道:“為人善良仗義，很好啊。”
歡意又道:“那映灼姑娘，你覺得，我們少爺會是一個好夫君嗎？”
映灼聽到這楞了一瞬。
歡惜見到她的反應，以為對方是不喜歡自家少爺，於是連忙找補道:“雖說少爺偶爾任性了些，但一直以來都很仗義，與那些男子不同，他從來都不會看不起女子。而且若是說欺負了他的人，他會立即挺身而出，可有安全感了。映灼姑娘，不如你……”
歡惜原本是想讓她再考慮考慮，突然又急促的喊叫聲傳來。
“映灼姑娘，二少爺有危險！”
歡惜回頭一看，是大汗淋漓的石嶠，等她再轉頭時，發現映灼早已沒了身影。
映灼來到程遠杉的院子裏，發現這裏似乎天暗了一般，黑漆漆的。
她體內的阿荷震驚道:“怨靈？怎麽還有一個！”
映灼看著院內地上的身影，瞳孔驟縮。她雙手結印，然後破了院子內的法陣。
程序岐剛要給程遠杉最後一擊，便被兩條綢緞緊緊束縛住。他看向映灼，“張遺，你難道就不想殺了他嗎？若不是他的父親，若不是這些程家人，你又如何會死！”
映灼意識到對方在蠱惑阿荷，於是連忙道:“阿荷，你不要受他蠱惑，你是洛含荷，不是張遺！”
映灼的瞳孔黑了一瞬，然後又恢覆清明。
阿荷著急道:“映灼，我們必須得趕快殺了他，他對我的影響太大，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殺？
映灼看向面前那人。
此時的程序岐已經沒了理智。他不似從前那般彬彬有禮的樣子，頭發散亂，眼睛漆黑，反而更像是鬼。
但是映灼知道，對方是被怨靈剝奪了神智，若是殺了他，程序岐自己也會死。
她咬牙加緊了手上的力道。
“我不能殺他。拖住他，等方冶來就行！”
阿荷搖了搖頭，她現在頭痛欲裂，腦子裏滿是怨靈的聲音。
“代替她，掌控她，殺了程家人，殺了程家人，一切恩怨有了了結，我們就能自由了！”
“不，不能殺，映灼說過，我要去感受這世間的美好。我不要做鬼，我要做人！”
蠱惑的聲音頓了片刻，而後悠悠道:“映灼是你的朋友吧？你的朋友為了讓你投胎，她自己會死吧？”
阿荷失神一瞬。
“殺了程家人，她就不會再考慮那麽多，不會再替他們凈化怨靈。畢竟，人都死了，幫死人有何用呢？到時你和你的朋友在人間玩樂，直至她壽命終結，你再投胎，豈不是兩全其美？”
阿荷握緊拳頭，“不，不對……”
“來吧，相信我，我們都是怨靈，我怎麽會欺騙你呢？來吧，來吧……”
映灼感受到自己手上逐漸失去了力氣，而程，序岐的臉上也出現了詭異的笑容。
她心下一沈，連忙喊道:“阿荷？阿荷！你不要相信他，你要信我！”
她的瞳孔又染上了黑色。
“映灼，主要殺了程家人就好了。”
映灼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綢緞從程序岐的身上松開，然後自己慢慢走向倒在地上的程遠杉。
程序岐好整以待的環抱雙手，心想好戲開始了。
有兩個人沖上來看住了映灼，是歡意和歡惜。
“映灼姑娘，那是二少爺啊！你千萬不能被歹人控住了！”
映灼咬緊牙關推開她們，“滾開，否則連你們也一起殺了！”
她伸手在二人的額頭上各撒了一片桃花。兩個丫鬟被推倒在地，雙雙失去了意識。
石嶠見映灼也抵不過程序岐，跑上去抱住程序岐的腿。
“大少爺，我是石嶠啊，你萬不能被體內的怪物迷惑了，它是想殺了二少爺和程家所有人啊！”
程序岐狠狠踹開了石嶠，大笑道:“哈哈哈，我從他出生起便附在他的身上，石嶠，你竟然不認我是你的大少爺嗎？念你平日忠心，我不殺你，你自己滾遠些！”
石嶠紅了眼睛，大聲嚷道:“你才不是我家大少爺！”說罷，他揮拳打向程序岐。
程序岐嫌石嶠礙事，一個揮手，將他甩到一旁。
他的力道太大，石嶠吐出一口血，然後也暈了過去。
映灼一步一步走到程遠杉身旁，眼珠子劇烈顫抖著。
程遠杉此刻已奄奄一息，他強撐著睜開眼睛，然後輕聲喊了一句“映灼”。
映灼腳步頓住一瞬，然後背對著程序岐開口道:“我殺不死他。”
程序岐狐疑看向她，“你沒被控制住？”
映灼緩緩轉頭，黑漆漆的眼神代表一切。
“他身上有鬼鮫一族的護心石，若傷到他心脈，護心石便會將他包裹住。”
程序岐訝異看向地上的程遠杉，想不到，這小子竟然還得了如此機緣。
他沒有懷疑對方話語中的真實性，因為若是普通人，此刻早已經死了，不可能還有氣息。
護心石可謂是世上最為堅固的保護，說不定等到方冶他們回來了，程遠杉都還未死去。
“但我有一個辦法。”映灼又開了口。
“什麽辦法？”
“映灼是因怨靈幻化成人形的。怨靈越多，妖力越強，你進映灼體內，她便能殺了程遠杉。”
程序岐死死盯著她:“你沒騙我？”
映灼倏地笑出聲，“你該不會是怕，我會將你吞噬吧？你在程序岐體內多年，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怨氣一定遠高於我。誰都會有危險，但不可能是你。”
程序岐沈思片刻，而後突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個如墨般的黑影站在原地。那道黑影變成了一團黑煙，竄進了映灼的腦中。
映灼被怨氣沖擊，難受的蹲在地上。
體內的怨靈喊道:“殺了他，殺了他。”
映灼手中聚力，緩緩擡頭，對上了程遠杉的眼睛。
程遠杉能感受到滔天的殺意，只是他已經沒有了力氣去抵抗。
就這樣吧，死在映灼手裏，死在映灼之前，好像也不錯。他不舍得看了映灼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映灼微不可見的揚了一下嘴角，然後張開手向程遠杉的頭頂拍去。
一道絢麗的光芒從程遠杉腰間的香囊中綻放。無數的花瓣從香囊中飛了出來，而後穿過映灼的身體。
映灼被花瓣沖擊，退至墻邊，然後被那些花瓣死死釘在了墻上。
怨靈在映灼腦中大喊:“這是什麽？這妖氣怎麽是你身上的？”
映灼覺得的五臟六腑都已被切割成碎片。
聽到怨靈氣急敗壞的聲音，她嘲諷一笑，“我早就在程遠杉的身上下了陣法。若我真要殺死他，那我必然就會先死……”
她吐出一口血，然後道“我才不要被你們，被你們控制，做出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釘在映灼身上的花瓣察覺不到威脅後，變成煙霧消散於天地。映灼倒在地上，幾乎在頃刻間就變成了血人。
程遠杉直楞楞地看著那些花瓣刺穿映灼的身體，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坍塌。
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他強撐著站起身，踉蹌著跑過去抱起映灼。
“映灼，你撐住，我去找方冶，我去找方冶。”
他將血泊中的人抱在懷中，然後一步一步地向外跑去。
映灼雙目失神片刻，而後搖了搖頭。
香囊內的花瓣是她親手用妖力幻化出來的，下過死令，若自己真的對程遠杉動了殺心，那些花瓣便會立即將她絞殺。
她知道，這次誰也救不了她了。
映灼艱難地環抱住程遠杉的脖子，輕聲道：“程遠杉，我死後，阿荷和那個怨靈也將會消散。我頭上的這只發釵，還可以保留住阿荷的神識，你和沈餘，替我送阿荷入輪回吧。”
程遠杉絕望地搖了搖頭，腳下步伐未停。
“我才不要送她去輪回，這件事只能由你來做。”
映灼虛弱一笑，然後扯了一下他的頭發。
“程遠杉，我沒騙你，真的沒人能救我。我現在身上好疼，你先把我放下來，好不好？”
程遠杉渾身顫抖，看著映灼痛苦的神色，他淚流滿面地將她輕輕放到草叢旁。
“那你在這等我，我去找方冶，他本事那麽大，一定能救你的。”
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然而袖子卻被映灼拽住。
映灼此時手中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卻輕易讓程遠杉頓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別走，我害怕。“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但是程遠杉耳邊傳來了北風呼嘯，大雪紛飛的聲音。
他痛哭流涕，跌坐在地上抱住映灼:“映灼，對不起，對不起......”
映灼輕緩地眨了幾下眼睛，有淚水從她的眼角沁出，滴落到程遠杉的手背上。
“程遠杉，你沒有對不起我，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只是遺憾，不能再與你一道游行。四季皆有花，你記得替我去看看，山野間和庭院裏，百花盛開的模樣……”
映灼心裏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說，比如讓他別再害怕噩夢，噩夢裏都是假的；比如讓他多出門交交朋友，不要只將目光落到她一人身上。
然而後面的話她已經說不出口了，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起來。
映灼最後輕輕蹭了蹭程遠杉的胳膊，然後手指無力攤開，再也沒了氣息。
程遠杉握緊映灼的手，大腦開始暈眩起來，他放輕了呼吸，“映灼？你別逗我玩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閉眼，不要走......”
他的臉緊緊貼上了映灼的臉，試圖讓自己的體溫捂暖她的臉。
然而懷中的人再也不會睜開水靈靈的眼睛看向他，也不會輕笑著喚出他的名字。
程遠杉無聲痛哭，只能眼睜睜看著映灼的身體變成了片片花瓣，環繞在他的四周，最後消散於天地。
看到懸浮於空中的兩團黑霧，程遠杉抓住了小一點的那團塞入了地上的發釵中。
他本還想要去抓住那些花瓣，卻怎麽也抓不緊手掌心裏。
最後那些花瓣同黑霧一樣，灰飛煙滅了。
程遠杉無助地環顧四周，然後攥緊了拳頭狠狠毆打自己的雙腿。
“映灼，都是我的錯，都怪我，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
源源不斷的鮮血從他的手掌滴落下來，一只手突然覆在他的肩上。
是沈餘。
沈餘剛到門口便看見桃花消散的過程。
他的腿上如灌了鉛般沈重，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的。
他哭著制止住程遠杉的動作，“程遠杉，你這樣打你自己，映灼會不開心的。”
程遠杉不斷抽泣，心痛地幾乎無法呼吸。他拿出腰間的香囊，悔恨不已。
香囊裏面的桃花已經消散，只剩一顆漆黑的石頭躺在裏面。
他早該想到的，映灼那麽善良，必然不會動手殺他。她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而他卻如此蠢笨，早有跡象的事情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
程遠杉死死咬著自己的手，任沈餘如何勸說也無用。最後是方冶走了進來，施咒讓程遠杉暈了過去。
沈餘抹了抹眼淚，看向來人:“師父，映灼當真死了嗎？”
方冶看了一眼天空，並不回答，只是呢喃道:“一切皆由天定。”
……
等程遠杉再次醒來時，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一人背對著他坐在案幾旁。
他盯著床頭的帷幔，淚水從眼角滑落，“映灼……”
坐著的人聽到了動靜，連忙站起身，卻並不過來。
程序岐顫聲道:“遠杉，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體內竟然還有一個怨靈。”
聽到聲音，程遠杉閉上眼睛，側過身不去看他。
“程序岐，你素來細心謹慎。”
程序岐頓在原地，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的確，程序岐其實一直都知道，自他出生起，那怨靈就附著在他的身上。
他偶爾也會思考鏡子裏的人是否是他自己。
但見父母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程遠杉的身上時，他對自己說道:“就算不是又如何？我從出生起就獨自待在程府裏，見不到山河的遼闊，聽不到鬧市的喧囂，只要它還在，我便不算孤身一人。”
他本以為那怨靈會永遠似影子一般無聲無息地陪伴著他，卻不想釀造了如此大禍。
程序岐回過神低聲道:“你床邊的藥膏是方冶道長所制，你記得用。”
程遠杉沒再理睬他。程序岐垂下眼睫，然後艱難的走出了房間。
一出門，就有一個小廝走了上來。他臉色帶著驚懼，帶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大少爺，道長說你如今身體虛弱，比必須得好好修養。”
程序岐點了點頭，沒有在意他的神色，只是問道:“石嶠怎麽樣了？”
“石嶠的腦後磕破了，深可見骨，道長說不知何時能夠醒來。”
程序岐無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而後道:“我知道了。”
小廝瞥了一眼大少爺的臉色，心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因為怨靈在程序岐的身上太久，根深蒂固，如今消散於天地，也幾乎要了程序岐的大半條命。
方冶在為他治療時便連連搖頭，“若是早些將怨靈拿出來，你還能慢慢調理，恢覆健全。但是隨著時間越來越長，它已經融於你的骨血。如今你僅剩五年不到的壽命了。”
程序岐聽後並未驚慌。他點了點頭，等方冶離開後，來到了程遠杉的房間內。
他坐在案幾旁，看著暈過去的程遠杉，想起了上午發生的事情。
其實先前發生的一切程序岐都有印象。
在和程遠杉說有事告訴他後，程序岐便直接釋放了怨力攻擊了對方。
程遠杉驚訝至極，當即抽出了大刀與他打了起來。
不想那怨靈驟然停止了對他的掌控。
彼時的程序岐仍有些迷糊，只是呆楞地看著那把鋒利的大刀。
程遠杉見狀將手中的大刀放下，停下了攻擊，卻不想被程序岐一擊拍出了房間。
……
程序岐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後，便往冰冷的地上一坐。他靠在墻壁上，內心的愧疚與自厭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映灼姑娘的出現，給程家人帶來了希望，也使程遠杉不再陰郁，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而他身為程遠杉的大哥，一個既得利益者，卻害死了程家的救命恩人，傷透了程遠杉的心。
五年……
他伸手遮擋住照耀著自己的陽光。
他這種人，合該直接去往十八層煉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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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方冶將式國培養死兵，還有程家怨靈聚集的原因告訴了程萬裏，程萬裏大駭，忙請對方隨他去一趟皇宮。
因為一直以來都是沈餘和程遠杉他們一同凈化怨靈，對於這些經過也很熟悉，於是他便跟著二人一同進宮了。
程序岐坐在書房內，得知幾人離開府中的消息，心知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整了整衣衫，然後大步向程遠杉的院子裏走去。
石嶠剛從自己的房中出來，便看見大少爺大步流星的背影。
他心裏覺得奇怪，“大少爺何時這樣姿態走路了？從背後看，倒像是換了一個人。”
想起先前歡意所說的事情，他心裏留了個心眼，悄悄跟在程序岐身後。
此時的程遠杉正聚精會神地坐在桌邊雕刻發釵。映灼的生辰就要到了，她頭上的那支木釵已經裂了好幾個口子，他得趕快親手做一個新的送給她。
為了保持神秘，他還讓歡意和歡惜帶著映灼去花圃玩，這樣他就能專註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咚咚咚”，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程遠杉皺著眉問道：“是誰？”
“遠杉，是我。”
兄長？
程遠杉將未雕刻完的發釵收了起來，然後起身開門。
“兄長，你怎麽來了？”
程序岐淺笑道:“我來此是為了和你說一件事情的。”
此時程遠杉的耳邊又響起了模糊不清的嘈雜聲。他看向面前一直以來都包容著自己的兄長，放下疑慮，微笑道:“兄長有什麽事情，不妨直說。”
程序岐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無形的陣法在院子周圍布陣了下來。
“我是想與你說……”
跟在後面的石嶠看見自己的大少爺進了二少爺的屋子裏，他撓了撓頭，覺得自己還是多想了。下一刻便見那門被撞破，有一人從裏面飛了出來。
石嶠定睛一看，竟然是二少爺！
他驚恐地看著程序岐渾身散發著黑氣，一步一步地逼近已經受了傷的程遠杉。
他想要沖進去，卻發現前面像是隔了一堵墻，就連裏面的聲音她都聽不到了！
他使勁往看不見的墻上撞，眼見程序岐的手上又慢慢凝起了黑霧，他咬著牙對自己道:“冷靜，冷靜，道長們進宮了，還有，對，還有映灼姑娘！她一定能救二少爺！”
想到這，他連忙跑去找映灼。
映灼此時正與歡意和歡惜為那些花草樹木澆水。
歡惜說，原本程府是沒有種這麽多花草的，但映灼和程遠杉離開京城後，李霧無心有不安，於是當天便采購了許多盆栽過來。桃樹也是那時候種上的。
聊著聊著，歡意一臉促狹地問映灼，“映灼姑娘，你覺得，我們少爺怎麽樣啊？”
映灼剛將最後一株花澆完水，她回答道:“為人善良仗義，很好啊。”
歡意又道:“那映灼姑娘，你覺得，我們少爺會是一個好夫君嗎？”
映灼聽到這楞了一瞬。
歡惜見到她的反應，以為對方是不喜歡自家少爺，於是連忙找補道:“雖說少爺偶爾任性了些，但一直以來都很仗義，與那些男子不同，他從來都不會看不起女子。而且若是說欺負了他的人，他會立即挺身而出，可有安全感了。映灼姑娘，不如你……”
歡惜原本是想讓她再考慮考慮，突然又急促的喊叫聲傳來。
“映灼姑娘，二少爺有危險！”
歡惜回頭一看，是大汗淋漓的石嶠，等她再轉頭時，發現映灼早已沒了身影。
映灼來到程遠杉的院子裏，發現這裏似乎天暗了一般，黑漆漆的。
她體內的阿荷震驚道:“怨靈？怎麽還有一個！”
映灼看著院內地上的身影，瞳孔驟縮。她雙手結印，然後破了院子內的法陣。
程序岐剛要給程遠杉最後一擊，便被兩條綢緞緊緊束縛住。他看向映灼，“張遺，你難道就不想殺了他嗎？若不是他的父親，若不是這些程家人，你又如何會死！”
映灼意識到對方在蠱惑阿荷，於是連忙道:“阿荷，你不要受他蠱惑，你是洛含荷，不是張遺！”
映灼的瞳孔黑了一瞬，然後又恢覆清明。
阿荷著急道:“映灼，我們必須得趕快殺了他，他對我的影響太大，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殺？
映灼看向面前那人。
此時的程序岐已經沒了理智。他不似從前那般彬彬有禮的樣子，頭發散亂，眼睛漆黑，反而更像是鬼。
但是映灼知道，對方是被怨靈剝奪了神智，若是殺了他，程序岐自己也會死。
她咬牙加緊了手上的力道。
“我不能殺他。拖住他，等方冶來就行！”
阿荷搖了搖頭，她現在頭痛欲裂，腦子裏滿是怨靈的聲音。
“代替她，掌控她，殺了程家人，殺了程家人，一切恩怨有了了結，我們就能自由了！”
“不，不能殺，映灼說過，我要去感受這世間的美好。我不要做鬼，我要做人！”
蠱惑的聲音頓了片刻，而後悠悠道:“映灼是你的朋友吧？你的朋友為了讓你投胎，她自己會死吧？”
阿荷失神一瞬。
“殺了程家人，她就不會再考慮那麽多，不會再替他們凈化怨靈。畢竟，人都死了，幫死人有何用呢？到時你和你的朋友在人間玩樂，直至她壽命終結，你再投胎，豈不是兩全其美？”
阿荷握緊拳頭，“不，不對……”
“來吧，相信我，我們都是怨靈，我怎麽會欺騙你呢？來吧，來吧……”
映灼感受到自己手上逐漸失去了力氣，而程，序岐的臉上也出現了詭異的笑容。
她心下一沈，連忙喊道:“阿荷？阿荷！你不要相信他，你要信我！”
她的瞳孔又染上了黑色。
“映灼，主要殺了程家人就好了。”
映灼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綢緞從程序岐的身上松開，然後自己慢慢走向倒在地上的程遠杉。
程序岐好整以待的環抱雙手，心想好戲開始了。
有兩個人沖上來看住了映灼，是歡意和歡惜。
“映灼姑娘，那是二少爺啊！你千萬不能被歹人控住了！”
映灼咬緊牙關推開她們，“滾開，否則連你們也一起殺了！”
她伸手在二人的額頭上各撒了一片桃花。兩個丫鬟被推倒在地，雙雙失去了意識。
石嶠見映灼也抵不過程序岐，跑上去抱住程序岐的腿。
“大少爺，我是石嶠啊，你萬不能被體內的怪物迷惑了，它是想殺了二少爺和程家所有人啊！”
程序岐狠狠踹開了石嶠，大笑道:“哈哈哈，我從他出生起便附在他的身上，石嶠，你竟然不認我是你的大少爺嗎？念你平日忠心，我不殺你，你自己滾遠些！”
石嶠紅了眼睛，大聲嚷道:“你才不是我家大少爺！”說罷，他揮拳打向程序岐。
程序岐嫌石嶠礙事，一個揮手，將他甩到一旁。
他的力道太大，石嶠吐出一口血，然後也暈了過去。
映灼一步一步走到程遠杉身旁，眼珠子劇烈顫抖著。
程遠杉此刻已奄奄一息，他強撐著睜開眼睛，然後輕聲喊了一句“映灼”。
映灼腳步頓住一瞬，然後背對著程序岐開口道:“我殺不死他。”
程序岐狐疑看向她，“你沒被控制住？”
映灼緩緩轉頭，黑漆漆的眼神代表一切。
“他身上有鬼鮫一族的護心石，若傷到他心脈，護心石便會將他包裹住。”
程序岐訝異看向地上的程遠杉，想不到，這小子竟然還得了如此機緣。
他沒有懷疑對方話語中的真實性，因為若是普通人，此刻早已經死了，不可能還有氣息。
護心石可謂是世上最為堅固的保護，說不定等到方冶他們回來了，程遠杉都還未死去。
“但我有一個辦法。”映灼又開了口。
“什麽辦法？”
“映灼是因怨靈幻化成人形的。怨靈越多，妖力越強，你進映灼體內，她便能殺了程遠杉。”
程序岐死死盯著她:“你沒騙我？”
映灼倏地笑出聲，“你該不會是怕，我會將你吞噬吧？你在程序岐體內多年，能不被任何人發現，怨氣一定遠高於我。誰都會有危險，但不可能是你。”
程序岐沈思片刻，而後突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個如墨般的黑影站在原地。那道黑影變成了一團黑煙，竄進了映灼的腦中。
映灼被怨氣沖擊，難受的蹲在地上。
體內的怨靈喊道:“殺了他，殺了他。”
映灼手中聚力，緩緩擡頭，對上了程遠杉的眼睛。
程遠杉能感受到滔天的殺意，只是他已經沒有了力氣去抵抗。
就這樣吧，死在映灼手裏，死在映灼之前，好像也不錯。他不舍得看了映灼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映灼微不可見的揚了一下嘴角，然後張開手向程遠杉的頭頂拍去。
一道絢麗的光芒從程遠杉腰間的香囊中綻放。無數的花瓣從香囊中飛了出來，而後穿過映灼的身體。
映灼被花瓣沖擊，退至墻邊，然後被那些花瓣死死釘在了墻上。
怨靈在映灼腦中大喊:“這是什麽？這妖氣怎麽是你身上的？”
映灼覺得的五臟六腑都已被切割成碎片。
聽到怨靈氣急敗壞的聲音，她嘲諷一笑，“我早就在程遠杉的身上下了陣法。若我真要殺死他，那我必然就會先死……”
她吐出一口血，然後道“我才不要被你們，被你們控制，做出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釘在映灼身上的花瓣察覺不到威脅後，變成煙霧消散於天地。映灼倒在地上，幾乎在頃刻間就變成了血人。
程遠杉直楞楞地看著那些花瓣刺穿映灼的身體，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坍塌。
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他強撐著站起身，踉蹌著跑過去抱起映灼。
“映灼，你撐住，我去找方冶，我去找方冶。”
他將血泊中的人抱在懷中，然後一步一步地向外跑去。
映灼雙目失神片刻，而後搖了搖頭。
香囊內的花瓣是她親手用妖力幻化出來的，下過死令，若自己真的對程遠杉動了殺心，那些花瓣便會立即將她絞殺。
她知道，這次誰也救不了她了。
映灼艱難地環抱住程遠杉的脖子，輕聲道：“程遠杉，我死後，阿荷和那個怨靈也將會消散。我頭上的這只發釵，還可以保留住阿荷的神識，你和沈餘，替我送阿荷入輪回吧。”
程遠杉絕望地搖了搖頭，腳下步伐未停。
“我才不要送她去輪回，這件事只能由你來做。”
映灼虛弱一笑，然後扯了一下他的頭發。
“程遠杉，我沒騙你，真的沒人能救我。我現在身上好疼，你先把我放下來，好不好？”
程遠杉渾身顫抖，看著映灼痛苦的神色，他淚流滿面地將她輕輕放到草叢旁。
“那你在這等我，我去找方冶，他本事那麽大，一定能救你的。”
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然而袖子卻被映灼拽住。
映灼此時手中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卻輕易讓程遠杉頓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別走，我害怕。“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但是程遠杉耳邊傳來了北風呼嘯，大雪紛飛的聲音。
他痛哭流涕，跌坐在地上抱住映灼:“映灼，對不起，對不起......”
映灼輕緩地眨了幾下眼睛，有淚水從她的眼角沁出，滴落到程遠杉的手背上。
“程遠杉，你沒有對不起我，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只是遺憾，不能再與你一道游行。四季皆有花，你記得替我去看看，山野間和庭院裏，百花盛開的模樣……”
映灼心裏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說，比如讓他別再害怕噩夢，噩夢裏都是假的；比如讓他多出門交交朋友，不要只將目光落到她一人身上。
然而後面的話她已經說不出口了，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起來。
映灼最後輕輕蹭了蹭程遠杉的胳膊，然後手指無力攤開，再也沒了氣息。
程遠杉握緊映灼的手，大腦開始暈眩起來，他放輕了呼吸，“映灼？你別逗我玩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不要閉眼，不要走......”
他的臉緊緊貼上了映灼的臉，試圖讓自己的體溫捂暖她的臉。
然而懷中的人再也不會睜開水靈靈的眼睛看向他，也不會輕笑著喚出他的名字。
程遠杉無聲痛哭，只能眼睜睜看著映灼的身體變成了片片花瓣，環繞在他的四周，最後消散於天地。
看到懸浮於空中的兩團黑霧，程遠杉抓住了小一點的那團塞入了地上的發釵中。
他本還想要去抓住那些花瓣，卻怎麽也抓不緊手掌心裏。
最後那些花瓣同黑霧一樣，灰飛煙滅了。
程遠杉無助地環顧四周，然後攥緊了拳頭狠狠毆打自己的雙腿。
“映灼，都是我的錯，都怪我，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
源源不斷的鮮血從他的手掌滴落下來，一只手突然覆在他的肩上。
是沈餘。
沈餘剛到門口便看見桃花消散的過程。
他的腿上如灌了鉛般沈重，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的。
他哭著制止住程遠杉的動作，“程遠杉，你這樣打你自己，映灼會不開心的。”
程遠杉不斷抽泣，心痛地幾乎無法呼吸。他拿出腰間的香囊，悔恨不已。
香囊裏面的桃花已經消散，只剩一顆漆黑的石頭躺在裏面。
他早該想到的，映灼那麽善良，必然不會動手殺他。她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而他卻如此蠢笨，早有跡象的事情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
程遠杉死死咬著自己的手，任沈餘如何勸說也無用。最後是方冶走了進來，施咒讓程遠杉暈了過去。
沈餘抹了抹眼淚，看向來人:“師父，映灼當真死了嗎？”
方冶看了一眼天空，並不回答，只是呢喃道:“一切皆由天定。”
……
等程遠杉再次醒來時，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一人背對著他坐在案幾旁。
他盯著床頭的帷幔，淚水從眼角滑落，“映灼……”
坐著的人聽到了動靜，連忙站起身，卻並不過來。
程序岐顫聲道:“遠杉，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體內竟然還有一個怨靈。”
聽到聲音，程遠杉閉上眼睛，側過身不去看他。
“程序岐，你素來細心謹慎。”
程序岐頓在原地，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的確，程序岐其實一直都知道，自他出生起，那怨靈就附著在他的身上。
他偶爾也會思考鏡子裏的人是否是他自己。
但見父母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程遠杉的身上時，他對自己說道:“就算不是又如何？我從出生起就獨自待在程府裏，見不到山河的遼闊，聽不到鬧市的喧囂，只要它還在，我便不算孤身一人。”
他本以為那怨靈會永遠似影子一般無聲無息地陪伴著他，卻不想釀造了如此大禍。
程序岐回過神低聲道:“你床邊的藥膏是方冶道長所制，你記得用。”
程遠杉沒再理睬他。程序岐垂下眼睫，然後艱難的走出了房間。
一出門，就有一個小廝走了上來。他臉色帶著驚懼，帶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大少爺，道長說你如今身體虛弱，比必須得好好修養。”
程序岐點了點頭，沒有在意他的神色，只是問道:“石嶠怎麽樣了？”
“石嶠的腦後磕破了，深可見骨，道長說不知何時能夠醒來。”
程序岐無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而後道:“我知道了。”
小廝瞥了一眼大少爺的臉色，心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因為怨靈在程序岐的身上太久，根深蒂固，如今消散於天地，也幾乎要了程序岐的大半條命。
方冶在為他治療時便連連搖頭，“若是早些將怨靈拿出來，你還能慢慢調理，恢覆健全。但是隨著時間越來越長，它已經融於你的骨血。如今你僅剩五年不到的壽命了。”
程序岐聽後並未驚慌。他點了點頭，等方冶離開後，來到了程遠杉的房間內。
他坐在案幾旁，看著暈過去的程遠杉，想起了上午發生的事情。
其實先前發生的一切程序岐都有印象。
在和程遠杉說有事告訴他後，程序岐便直接釋放了怨力攻擊了對方。
程遠杉驚訝至極，當即抽出了大刀與他打了起來。
不想那怨靈驟然停止了對他的掌控。
彼時的程序岐仍有些迷糊，只是呆楞地看著那把鋒利的大刀。
程遠杉見狀將手中的大刀放下，停下了攻擊，卻不想被程序岐一擊拍出了房間。
……
程序岐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後，便往冰冷的地上一坐。他靠在墻壁上，內心的愧疚與自厭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映灼姑娘的出現，給程家人帶來了希望，也使程遠杉不再陰郁，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而他身為程遠杉的大哥，一個既得利益者，卻害死了程家的救命恩人，傷透了程遠杉的心。
五年……
他伸手遮擋住照耀著自己的陽光。
他這種人，合該直接去往十八層煉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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