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生(三)

關燈
王生(三)

第二日,常月一個人出了門。其他人想要跟著一起去,她卻都拒絕了。

“這是女子的事,映灼麽……”她看了一眼映灼而後無奈笑道:“王生哥在她身上,也不好叫她一起去。”

勝平擔心她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

“母親是要去哪?我與你一起,在外面等著你便好。”

“這可不行,你這些天書也沒有好好看,怎麽考取功名?你今日繼續待在家中好好看書,再聽聽京城裏的事。放心吧,我帶著倪大娘一同去,你總該信得過她。”

倪大娘就住隔壁,是張大叔後娶的媳婦。許是和常月同病相憐,這些年也幫了常月和勝平不少。過去勝全吃醉酒打人時,她還總叫人過來攔著些。

勝平無奈之下,只好呆在家中看著常月離開。

程遠杉看著她的背影悄悄疑惑道:“難不成她是知道那王生想要什麽了?”

他話說的很小聲,只有旁邊的沈餘聽到了。

沈餘低聲回了一句,“或許吧。”

程遠杉覷了沈餘一眼,就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他輕哼一聲,看著身旁沈思的映灼,摸了摸她的腦袋,“沒事的,或許常悅比王生更了解他自己。”

這廂常月去叫了倪大娘後,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倪大娘聽後有些驚訝。

“小月啊你要成親了?我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常月羞澀一笑,而後面露尷尬:“倪大娘,你也知道,現在女子二婚,會有多少閑言碎語。而且我當初本是有未婚夫的,雖未成親,但在別人眼裏我已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了,因此誰也不敢告訴。”

“我理解你,門一關悄悄成親,誰也不知道,也不會有人說什麽。只是為何不買件新的婚服?或者我當年那件嫁衣,直接送給你也行。”

倪好知道當年常月當年嫁的潦草,那些長舌之人說起此事時,還被她拿掃帚打了。她雖是繼室,但丈夫對她不錯,成親之物一樣沒落下。她以為常月對於嫁衣心有遺憾,因此才要買她侄女成親時的婚服。

常月搖了搖頭,堅定道:“不,我就要那件。”

倪安月正在看著不遠處的女兒蕩著秋千,貼身丫鬟笑著跑過來道:“夫人,姑娘來看你了!”

倪安月攏了攏披風,未語先笑,“姑姑可算來看我了,今日我非要留她過宿不可!”

等她出了院子後,第一眼看的卻不是她的親姑母,而是略顯局促的常月。

這個女子她認得,第一次見面就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成親那日她坐在轎子裏,看到了一個神情仿徨的女子,手裏還拿著一塊半舊的紅布。

後來她打聽了一下,得知那個女子叫做常月。二人的名字明明都有“月”字,命運卻全然不同。

倪好和倪安月寒暄了一番後,將她們的來意告訴了她。常月惴惴不安地看著對方的神情,心想對方就算嫌棄她,她也要跪下求衣。

倪安月的確有些驚訝,但面上不顯,依舊笑吟吟。

“我和常月姑娘的眼光竟然相同!我當年也覺得那件婚服巧奪天工,華麗極了!我現在也成過親了,那件衣服壓在箱子底下我還有些可惜呢!只是婚服被我穿過,還望常月姑娘不要嫌棄才好。”

常月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順利。她知道,一些官家夫人很瞧不上她這樣的窮人,更遑論將自己的衣服賣給他人了。她雙眼通紅,跪下道:“多謝夫人......”

倪安月連忙扶住她:“常月姑娘莫要如此,是我感謝你才好呢!”

常月又哭又笑地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了自己這麽多年攢的銀兩,遞了過去。

“夫人看看可夠?”

倪好倒是沒料到常月現在竟然拿出這麽多銀兩,想來是她現在的未婚夫對她不錯。

她欣慰地點了點頭。

但顧及到常月這麽多年不容易,而她也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不在乎這些錢的,她剛想開口說不用這麽多,倪安月便打斷了她。

“這些自然夠!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嫁衣也不是最時興的款式,我拿著這些銀子心有不安。我那還有一套發飾,未曾戴過,成親時戴也正好,不如常月姑娘戴試試看?”

常月知道她是好心,心裏一陣暖流淌過。她福了福身子感激道:“多謝夫人割愛。”

常月被丫鬟們領到屋子裏梳妝試衣,倪好在外頭對倪安月道:“你平日最是大方,這些銀兩想必是看不上的,怎麽今日沒有直接送常月?”

倪安月搖頭嘆道:“姑姑,你這就不懂了。於她而言,那件嫁衣值得那些銀兩,就算不是全新的,靠著自己的本事買下,也會開心。雖然我知道她是個心寬善良的人,可是新娘子對於嫁衣這些,是最容易芥蒂的,若是直接送給她,豈不是像施舍?”

倪好也笑嘆了一口氣,“還是你想的周到。”

常月在倪安月貼身丫鬟的幫助下,將那套嫁衣穿了上去。丫鬟正要將發飾戴在她頭上時,倪好與倪安月敲門進來。

“煥兒先等等,新娘子哪有不梳妝的道理,我與姑姑一同為常月姑娘打扮,你先下去吧。”

煥兒福身道:“是”。臨走前,常月又對她耳語了幾番,她眨了眨眼睛,仔細聽著夫人的話,然後點了點頭。

常月看著笑盈盈的二人,心裏有些羞澀。

“我也算不上年輕了,妝就算了吧。而且,而且我總覺得穿上有些奇怪,你們覺得呢?”

倪好拍手道:“我的好妹妹,你穿上嫁衣簡直美極了,你平日穿的素雅,今日我才發現,大紅色的衣裳更顯你嬌媚呢!”

她拉著倪安月將妝匣打開,開始替常月化起了妝。

……

常月離開後,沈餘也出門尋找他待會要用到的東西。程遠杉沒問他要做什麽,帶著映灼出門逛了一圈。

映灼知道這幾個人有心瞞著自己,或者說是瞞著王生,便也不再管他們,在街邊四處閑逛。

程遠杉心裏裝著事,對街邊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知道映灼懟了懟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

“程遠杉,你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沒,沒事,只是有點擔心正沙城的妖。”

“你不要擔心,依我看,我們明後日便能回去。”

“嗯……”

程遠杉依舊悶悶不樂,他強撐起精神,詢問映灼,“映灼,你腦子裏除了王生,便只剩一個大怨靈了嗎?”

映灼目不轉睛地盯著街邊的糖葫蘆,點了點頭。

“來到這,許多沒有意識的怨靈都自行消散,等王生執念散了,就剩張蘇何了,據我所知,她家離這也很近……”

“但是完成王生的執念後,我們得去正沙城了吧。”

“是啊。”映灼終於將目光收了回來,看向欲言又止的程遠杉。她腳尖輕點著地,突然感覺心裏有些煩躁。

其實她現在完全能抑制住殺人的念頭了。可是現在的她依舊呼吸急促,心裏有團火怎麽也滅不了。

她生硬開口:“程遠杉,離別總會到來的,不是嗎?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一年,感情也算不得深厚,你別這樣惺惺作態了。”

程遠杉的臉陡然變得煞白。他扯了扯嘴角,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句話,“但我對你的感情很深。”

映灼臉色一變,轉身就走,程遠杉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清他的話。

映灼聽著身後的腳步聲,突然想到了九川,想起了常月。

對於凡人而言,愛人的離去是永不放晴的天,只要忘懷不了,潮濕便會伴著他們的一生。他們用淚水思念,不再是當初的模樣。

而映灼雖然喜歡雨水,但她更喜愛陽光。程遠杉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她希望程遠杉能永遠在晴日裏肆意大笑。

程遠杉追上了映灼,將自己剛剛買的糖葫蘆遞給了她。剛剛的事情好像沒有發生過,二人又似從前那般說話。

兩人回到常月家中後,沈餘已經將待會要用到的陣法布好。勝平則被他使喚著裝飾院子。

程遠杉看著屋檐上的紅燈籠,心裏有了個猜測,映灼則看著燈籠陷入了沈思。

沈餘看著歸來的二人道:“映灼,你站在這個陣法裏。”

映灼沒有問為什麽,徑直走進陣法中心,沒一會,外頭傳來了動靜。

勝平已經得知事情的全部經過,這也是常月要求的。她說她與勝平早已經是一家人,一家人沒有秘密。

勝平看著紅燈籠苦澀地搖了搖頭,然後爬下梯子,與程遠杉一同等著王生的出現。

沈餘在陣法四周灑了一圈龍血樹的木屑,然後劃破映灼的手指,將她的血滴到陣法中心。

“我請閻王,從陰還陽,只借三辰,完成夙情,引魂出竅,指虛為實,王生,顯形。”

沈餘並不知道此舉能不能成功,他忐忑不安地盯著陣法的變化,背上都起了一層汗。

陣法以映灼為中心,慢慢地凝聚出血紅色的光芒。光芒越來越盛,刺的人幾乎看不清陣中情景。

映灼只覺得腦子空了一瞬,然後雙腿一軟倒在地上。而在她身旁,王生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是實的!

程遠杉被紅光刺的閉上了眼睛,聽見那微弱的聲音,他連忙起身。

等看到沈餘臉上如釋重負的神情後,他才跑進陣法中將映灼扶了起來。

“映灼,你怎麽了?哪裏難受?”

映灼敲了敲眩暈的腦袋,覺得體內一陣惡心,“我,我沒事,只是頭有些暈。歇會兒便好。”

一旁的王生看著摸了摸自己的手,雖然沒有溫度,但的確能摸得著。他欣喜地朝沈餘道謝,然後要去找常月。

沈餘按住了他,“莫急莫急,勝平兄,快去拿衣服過來。”

勝平心情覆雜地看了一眼他未曾見過的王生,然後跑進屋子裏拿出了一件大紅的喜服,出來後直接替王生套上。

王生驚訝地拽緊了自己帶血的衣服,“等等等等,你要做什麽?”

此時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勝平一邊替王生穿衣服一邊道:“來不及解釋了,快穿!”

勝平剛將王生的袖子套上,王生便轉身將衣服拽下來,這樣幾個來回回,把一旁臉色難看的映灼都逗笑了。她緩了緩勁兒,而後手指凝聚出妖力,將喜服牢牢地扒在了王生身上。

勝平松了一口氣,又快速走到門口,將門打開。他看著蓋著紅蓋頭,一身火紅的常月,忍不住揚起了嘴角。他在常月面前蹲下身子,然後輕聲道:“母親,讓兒子背著您吧。”

王生楞楞轉身,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新娘,覺得空蕩的胸腔中裝著滿滿的剛煮出來的茶水,熱烈而又沸騰。

周圍突然響起了拍手聲,空中也不知從哪飄來了桃花,花朵越來越多,王生和常月在這一刻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春日,暖風拂面,繁花似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