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聽“氣”

關燈
聽“氣”

程遠杉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但氣息陌生,又好似是陌生人。

“程遠杉,你沒事吧?”不遠處的沈餘踉蹌地跑過來,看著黑衣女子驚訝道:“蛾妖?”

蛾女現在沒有隱藏自己的妖身,被認出也不奇怪。

她再一次重覆:“你們的朋友沒有危險,你們應該回去。”

程遠杉警惕地盯著她:“你和那大妖是一夥的嗎?”

“是也不是。”

沈餘:“不行,我們得看到映灼才會走。”

蛾女看著這兩個固執的少年,正心想要不要把他們打暈了送醫館去時,山洞所在的地方突然有異動。

黑風與那桃花妖打起來了?

程遠杉也發現了異常,也不知身上從哪來的力氣,一溜煙地跑了過去。沈餘瞟了蛾妖一眼,也一步一喘地跟著程遠杉。

山洞內,映灼被暴怒的黑風拍倒在地,一大口血噴灑出來。她火冒三丈,覺得要被這蠢妖氣死了。

“咳咳,我去你爺爺個腿。你這死猴子聽不懂妖話嗎?我說,那牡丹妖的魂魄不知被關在了哪一界,魂不入體,因此醒不過來!”

黑風卻只覺得這妖在耍她,“我與蛾女都看不出來,怎麽就你知道她魂不入體?我看你是無法救她,所以胡亂找了個借口!”

“我呸!姑奶奶我還不至於騙你這只蠢猴。那妖眼珠子是淡粉色,總是一副悲天憫人地神情,你說是也不是?”

黑風聽到這裏猶豫起來,但還是嘴硬道:“或許你是胡亂猜測……”

“惡妖休傷映灼!”

黑風被打斷了話,面色不虞地看向洞口。

是剛剛那個用刀的凡人。

下一刻蛾女也出現了,剛剛那桃花妖的話她也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蛾女訝異地看向映灼,然後對黑風說:“這姑娘說的也許是真的!牡楚的外傷明明已經被我們的妖力治愈了,卻一直未醒,不是外傷,那就是魂魄出現了問題。她與怨鬼惡魂打交道,對此一定比我們敏感。”

黑風收起了妖氣,呆呆地看向緊閉雙眼的牡楚。

只恨他當時太過懦弱,那捉妖師與牡楚打鬥時,自己只會縮在角落,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開。若不是牡楚,他早就死在了鞭子底下……

“映灼,你沒事吧。”程遠杉跑到映灼身邊,擔憂的扶起她。

映灼陰狠地盯著那猴子的背影,只恨自己沒法給他殺了。

或許身體受了傷,她又感覺到怨靈蠢蠢欲動,她推開程遠杉:“離我遠點。”

看到他受傷的表情,映灼又加了一句:“我怕怨靈作祟,我會傷了你。”

程遠杉雖然身上也痛,但此時他心裏覺得舒坦極了,於是等乖乖地走到另一邊。

蛾女看向深受重傷的一人一妖,想到外面還有一個受傷的人,悠悠嘆了一口氣:“黑風,我先帶他們二人去治療傷口,等他們痊愈了再來商討牡楚的事情。”

黑風回過了神,“不行,現在就……”

蛾女有些不悅,翅膀上的眼睛驟然睜開盯著他。

黑風感覺自己被熾熱的陽光灼燒著,皮膚上漸漸起了痛意,他驀地閉上了嘴。

她收起翅膀,陰森森道:“黑風,別真的把自己當做沽山的妖王。”

黑風臉色陰沈下來,攥著拳頭看著蛾女將兩人帶走,等山洞內再也沒有其他人後,他走到冰床邊,滿目柔光地看向床上的牡楚:“牡楚,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

沈餘筋疲力盡地找到山洞口後,長舒一口氣:“我的老祖宗,終於找到了。”

突然有一陣風將他裹住,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識。

等三人再醒來時,發現身上傷口已經被處理好。

一旁的蛾女見三人醒來,開口道:“你們最近不能動武,得好好修養上一陣時間。”

站在旁邊黑風自然不願答應,“此事很重要,當然是越早越好。”

蛾女堅決讓這三人休息上半月,然後再去調查牡楚的事情。她看向黑風:“你得知道,這三人不欠你的,他們本就不該管這事。就像當年牡楚不該救你一樣,就是因為你,她最後才落得個魂體分離的下場。”

黑風只覺得心頭被堵了一塊石頭,無奈之下,只得自己先回到了沽山。

蛾女走到映灼跟前:“姑娘現在可否告訴我牡楚魂魄的情況?”

映灼回想片刻:“她的魂魄是醒著的,能看到我,那大妖進山洞時她的表情很焦急,應該是能看到所有人的。但是她面前好似隔了什麽東西,我聽不到她說的話。她與我們應該不在一界。”

“原來如此。”蛾女摸著下巴思考回憶起過去:“當年我想下山為牡楚報仇,循著那捉妖師的蹤跡跟過去,卻發現他已經曝屍荒野,不知被誰殺了。那傷口不似妖所為,可能是別有用心之人發現那捉妖師抓了牡楚的魂魄,然後殺害了他搶了魂魄。”

程遠杉聽懂來龍去脈後有些不解:“魂魄既然被抓走了,為何仍在她的身體上,且能被映灼看見?”

一直沈思的沈餘開了口:“或許是困妖鏡。”

困妖鏡?

三人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沈餘:“天下有名的捉妖師都有自己的收妖法器,我記得有一人的法器便是一個鏡子,鏡生兩面,映實為虛,因此鏡子裏的妖與我們相隔兩界,映灼也聽不到那牡楚的聲音。而我們以為她的魂魄在她的□□旁邊,實則是她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鏡子照映出她的幻想而已。”

蛾女:“那你可知道那人是何模樣?”

沈餘點了點頭,“我小時候曾遠遠的見到過那人,那人想請我師傅幫忙,但我師傅沒答應他,我可以畫給你們看。”

蛾女拿來了紙和筆,沈餘艱難地擡起胳膊在紙上塗塗改改,最後滿意點頭。

他將畫展了開來,其他幾人期待地看著畫上的人。

房間內霎時安靜下來。

沈餘覺得有股陰風吹過,他縮了縮腦袋,放輕了聲音:“怎麽這幅表情,難不成,是你們認識的人?”

映灼將那畫的人看了又看,而後正經下了結論:“若我猜得沒錯,這一定是個鼠妖。”

程遠杉則是抽著嘴角看著畫上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的東西。

他忍不住扶額:“你確定這人長這副模樣?要是真頂著這幅容貌作惡,全天下的人都很難不認出他吧。”

沈餘恍然大悟,“哦哦!我知道了,還缺了點東西。”他又在畫上添上幾筆,然後對其他人洋洋得意道:“這回沒錯了!”

映灼又湊上去觀察了一番,推翻了自己剛剛的結論:“這不是鼠妖,這一定是餓扁了的蟾蜍。”

程遠杉瞪著眼睛指著沈餘剛剛添的兩筆問:“這什麽東西?嘴巴兩邊長瘤了?”

沈餘理直氣壯道:“這是他胎記啊,不是很明顯嘛!”

“胎記?你胎記長這樣嗎?手長在你身上真是可惜。”

沈餘有些委屈,“那人就長這樣,我能有什麽辦法啊……”

蛾女搖著頭看向吵起來的幾人,覺得頭都疼了。她最後和沈餘確定道:“那人瘦骨如柴,臉頰兩邊有胎記是吧?”

沈餘連連點頭:“想必你畫技過人,所以才能看出我的畫意。”

蛾女面紗下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起來:“或許吧……既然有了方向,若是在人群中遇上有這種特征的人,應該也好認。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們應該好好養傷,等身體痊愈了,再去尋此人不遲。”

“我們什麽時候說要去找這人了?這人又不是惡鬼惡妖,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你們說是不是?”沈餘眨巴著眼睛看向另兩人。

要知道怨靈還附在映灼身上 這才是個不定數呢。

程遠杉有些猶豫。一方面他怕此行遇到危險,萬一又出現個和那大妖一樣厲害的人物,他們三人都會命喪黃泉。但若是不管此事,繼續南下,那離映灼必死的路上又近了一步……

映灼倒是沒那麽多顧慮,比起其他事,她還是更想先讓那個猴子去死。她開口道:“我們可以去,但是得讓那猴子跟著我們一起,為我們做牛做馬,不能忤逆我們。”

“這……”蛾女想到黑風對牡楚死心塌地的模樣,最終答應下來。

“我會與他說的,到時便讓他跟著你們一起。他妖力強大,應該也能護住你們。”

她說完後便離開了這,還不忘讓他們三人好好養傷。

沈餘對映灼讚嘆道:“你可真聰明啊映灼,若是路上我們遇到其他厲害的捉妖師,還能請他們幫忙收服那大妖,為民除害!”

他開始翻找自己有沒有帶什麽捆妖繩。

程遠杉看著蛾女遠去的身影緊皺眉頭。那妖總是有意無意地離他們很遠,並且蒙著面,好似怕在故意隱藏身份。

等看不見人影了,他才回過神:“天下如此大,我們從哪裏開始尋找呢?”

映灼想了想,“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她也聽不見我們的聲音。若是她識字的話,我們豈不是可以將各個地名寫出來,讓她點頭或搖頭?”

“好辦法,等那蛾女再回來時,我們問問她!”

蛾女走了,卻來了一個兇巴巴的大夫。她嚴厲禁止三人出院門,也不許他們在院子裏練武。

映灼躺在房間裏看著畫本吃著糕點,倒也自得其樂。

程遠杉哭喪著臉與沈餘蹲坐在門口,覺得渾身再不動彈就要變成木頭人了。

他看著一旁舉著木板的大夫,小聲問沈餘:“你有沒有什麽,只動嘴不動身體的功法?”

沈餘沈思許久,終於想出了一個。

“嘿,還真有這麽一個功法。只不過動的不是嘴,是耳朵,先前在鄔都,我還與你提過一嘴,說那功法最適合你練呢!”

程遠杉來了興致,“反正現在無事可做,你快教教我。”

沈餘吹著口哨看向天空,面帶嘚瑟:“教你啊?也不是不行,除非,往後你都稱我為沈大哥。”

程遠杉落下了臉:“哼,不教便不教,以後吃飯你也別與我們一起!”

沈餘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並不怕他的威脅,氣定神閑地等他再次開口。

程遠杉看著天上的雲朵,想到在沽山上毫無用處的自己,最後還是敗下陣來。

“要不這樣,我允許你叫我程小弟,但我不要叫你沈大哥,我自己有親生大哥的,比我還兇,要是讓他知道我在外胡亂認哥,揍我倒無所謂,把你揍死可就不好了。”

沈餘知道程遠杉有個兄長,但不知道他兄長的性子。如今聽他這樣一說,便信以為真。他見好就收:“行,今日我便將我的獨家秘訣告訴程小弟,往後我門派也算是多了一個關門弟子了!”

沈餘所教的功法是聽氣,要求所學之人聽力過人。

但這功法並不常用,因此沈餘學了半年都沒學會後便忽略了它。

他看著站在院落中間的程遠杉,認真開口:“天下萬物,都由‘氣’組成,人有人氣,妖有妖氣,死物則是死氣。而每一人、每一妖、每一死物的氣也都各不相同。你閉上眼,將自己與身旁的石頭都想象成天地中的一團氣,想象自己與石頭於外在和內裏的不同。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程遠杉,你有看到什麽嗎?”

程遠杉如實回答:“眼前依舊一團黑,沒有看到什麽。”

“那就對了,這證明你的眼力普普通通。”

程遠杉不可置信地睜開眼:“沈餘你是想死嗎?”

“哎哎哎,稍安勿躁,我是想測試一下你能不能學其他功法嘛。好了,現在你還得閉上眼睛,只用耳朵去聽,依舊將萬物當做“氣”,你要去聽,身邊的“氣”發出的聲音……”

沈餘的聲音逐漸變小,程遠杉也屏氣凝神,照他所說的去聽身邊的聲音。

漸漸的,他感覺身邊萬籟俱寂,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不知等了多久,突然有嘀咕聲穿進他的耳朵。

“這男子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在對方顯露妖態時嚇得喊打喊殺,真是虛偽至極……”

這是映灼的聲音?但映灼在最裏間的屋子裏,離他很遠。

他按耐住激動的心情,繼續聽,他聽到了沈悶的“隆隆”聲、青草舞動的“朔朔”聲,清風襲過的“呼呼”聲,最後他聽到了自己的“氣”聲——戰場上擊打戰鼓的“咚咚”聲。

他倏地睜開眼睛。

沈餘期待地看向程遠杉:“怎麽樣?有聽到什麽嗎?”

程遠杉將自己聽到的聲音告訴了他。

“天吶,你修此功法真的是天賦過人,當年我師傅逼著我學時,半年過去了我只能聽到死氣的聲音。只要你長期練習,你不僅能聽到很遠地方的聲音,從你到映灼所在屋子這個距離,氣聲也不成問題!”

程遠杉手握成拳抵在嘴巴旁掩住了笑意:“是嗎,看來我還得再接再厲才行。”

學了聽氣,就能更好判斷遠處是否有人靠近,就算遇到暴雨下雪天氣,也能分辨出其他人的存在。映灼遇到危險時,他也能幫上忙了!

兩人在那大夫的眼皮子底下練了大半天才回房。程遠杉興致沖沖地跑進映灼的房間。

“映灼,映灼,我學會聽氣了!”

映灼正為畫本裏的故事而氣憤,她猛然轉頭:“什麽氣?生氣嗎?”

程遠杉神神叨叨地搖了搖手指:“非也,是人氣,妖氣,鬼氣,死氣。我現在來聽聽你的氣是什麽聲音可好?”

映灼生起了點興趣。她點點頭,雙手撐住腦袋等著他感受。

程遠杉對這功法還不太熟練,得要閉上眼睛專心聽才行。

他緊閉雙眼,全部心神凝聚面前的少女身上,漸漸的,有好幾道聲音傳來……

“桃花妖,這程家人就在你面前,快殺了他!”

“都是因為他們,我才看不到我娘,他憑什麽活得這麽好?”

“映灼,殺了程遠杉,搶走清心鈴,就沒人能傷到你,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了。”

過了許久,映灼見程遠杉一動也不動,好奇開口:“你聽到我的氣了嗎?是什麽聲音?”

程遠杉睜開眼睛,面色如常道:“我當然聽到啦。你的氣中有鶯啼鳥囀……”他又閉上眼睛假裝在感受:“還有點雨落花瓣的微弱滴答聲。”

他的語氣帶著驚嘆:“映灼,你真不愧是桃花仙子!連氣聲都如此動聽美妙!”

映灼心裏一松,覺得心情豁然開朗,銀鈴般的笑聲從嘴邊溢出:“哈哈哈,果真嗎?我喜歡這些聲音!”

程遠杉失神地看著她彎月般的雙眼,自己也忍不住咧起了嘴角。

“當然,你本來就應該是這些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