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7 章
窗外，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逐漸褪成一種沈悶的鉛灰色，預示著黎明的到來，卻並未帶來多少光亮。江則憂幾乎一夜未眠，系統揭示的殘酷真相和雲夜吟那雙深不見底、飽含執念的眼睛，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讓他精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異常清醒。
他沒有賴床，在天光微亮時便起身。浴室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反覆拍打臉頰，試圖驅散那份疲憊，也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地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天。生存與觀察，這四個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意識裏。
他換上了昨天林特助一同送來的、符合他“新身份”的衣物——質地精良但款式低調的襯衫和長褲，像是某種統一發放的制服，無聲地強調著他此刻的歸屬。當他整理好自己，推開房門時，發現門外走廊的地面上，安靜地放著一個托盤。
托盤裏是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折疊整齊的、與他身上同款的換洗衣物。沒有留言，沒有指示，仿佛這些東西是憑空出現，或者是由某個無聲的幽靈放置於此。這種無處不在、卻又不見人影的“照料”，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被全方位監控的感覺。雲夜吟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他的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
他沈默地拿起東西，退回房間。做完簡單的晨間洗漱，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下樓。他不知道雲夜吟的作息，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應該出現在哪裏。是去那個位於別墅一隅、被指定為他的“辦公室”的小房間？還是應該去廚房？或者，幹脆待在房間裏等待指令？
這種對自身行為失去掌控、需要不斷揣測對方心思的狀態，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就在他站在房間中央，有些無所適從時，內部通訊平板亮了起來。依舊是雲夜吟發來的信息，言簡意賅：
【下樓，用餐。】
命令來了。江則憂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領，打開房門，走向樓下。
餐廳在一樓，與客廳相連，同樣是極簡的風格，一張長長的黑色餐桌，幾把線條硬朗的椅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雲夜吟已經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他正低頭看著攤在手邊的一份晨間財經簡報，姿態從容，仿佛昨夜在書房那短暫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從未發生。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擡頭，只是用握著簡報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桌面，示意江則憂坐下。
江則憂在他右手邊隔了一個位置的地方坐下，盡量保持安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一個穿著得體、面容刻板、看不出具體年齡的傭人無聲地走了進來，將一份與他面前一模一樣的早餐放在江則憂面前——簡單的煎蛋，吐司，幾片水果，還有一杯牛奶。
“他不喝牛奶。”雲夜吟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沒有擡頭，目光仍停留在簡報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換成溫水。”
傭人沒有絲毫遲疑或疑問，立刻躬身將江則憂面前的牛奶端走，片刻後，換上了一杯溫度適中的白水。
江則憂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不喝牛奶，這甚至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特別留意過的細微習慣。是在第一個世界作為“江醫生”時偶爾流露的？還是在第二個世界的賭場休息室裏，他為自己泡咖啡時從未碰過旁邊的牛奶壺？雲夜吟竟然連這種細節都記得，並且在此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宣示著他的“了解”和“掌控”。
這頓早餐，從第一秒開始，就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心理壓力。
雲夜吟不再說話，專註於他的簡報和咖啡。餐廳裏只剩下餐具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江則憂食不知味地吃著面前的食物，每一口都如同嚼蠟。他能感覺到，雖然雲夜吟沒有看他，但那無形的註意力，如同細密的網，始終籠罩在他周圍。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次拿起水杯，甚至咀嚼的頻率，似乎都在對方的感知範圍內。
這是一種極其消耗心神的體驗。他必須時刻註意自己的舉止，不能流露出過多的情緒，不能有太大的動作，甚至不能吃得太快或太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註”或“解讀”。
“不合胃口？”雲夜吟的聲音再次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終於從簡報上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江則憂盤中幾乎沒怎麽動過的煎蛋。
江則憂動作一僵，放下刀叉，低聲道：“沒有，很好吃。”
“是嗎？”雲夜吟放下簡報，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那姿態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令人滿意的作品，“可你吃得，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在江則憂臉上細細掃過，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還是說，和我一起用餐，讓你感到不自在？”
問題直白而尖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感。江則憂感到後背有些發涼，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否認，顯得虛偽；承認，則可能激怒對方。
他垂下眼睫，避開了那道審視的目光，選擇了一個相對模糊的回答：“只是……還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雲夜吟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追問道，“不習慣這裏的食物？還是不習慣……我？”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江則憂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面下湧動的暗流。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利用那點刺痛讓自己保持冷靜。
“不習慣……新的環境。”他斟酌著用詞，試圖將焦點從雲夜吟本人身上移開。
雲夜吟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是相信還是不信。然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有什麽愉悅的成分，反而帶著點了然的無趣。
“你會習慣的。”他重新拿起簡報，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就像你會習慣待在我身邊一樣。時間問題而已。”
這句話像是一道冰冷的預言，再次強調了江則憂無處可逃的處境。
早餐在一種更加沈悶的氣氛中繼續。江則憂強迫自己吃完了盤子裏所有的食物，喝光了那杯溫水，動作盡可能地保持平穩自然。他知道，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被雲夜吟捕捉，並加以分析。
當傭人進來收拾餐具時，雲夜吟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然後看向江則憂。
“今天上午，我需要處理一些積壓的文件。”他說道，語氣像是上司在布置工作，“你跟我去書房。部分不太重要的，由你來初步篩選和整理。”
“是，雲總。”江則憂低聲應道。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是他“私人助理”職責的一部分。
他跟著雲夜吟走上三樓，再次踏入那間空曠而壓抑的書房。與昨夜不同，白天的書房在自然光線下，少了幾分陰森，卻多了幾分冷硬和疏離。雲夜吟徑直走向那張巨大的書桌後坐下，指了指書桌側前方一張稍小一些的辦公桌：“那是你的位置。林特助稍後會送需要處理的文件過來。”
江則憂走到那張桌子後坐下。桌椅的擺放角度十分微妙，他只要稍一擡頭，就能看到雲夜吟的側臉和工作狀態；而雲夜吟，甚至不需要特意轉頭，用眼角的餘光就能將他完全納入視線範圍。
這簡直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觀察位，只不過，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身份，在某種程度上是重疊且顛倒的。
林特助很快送來了厚厚一摞文件，低聲向雲夜吟匯報了幾句後，便安靜地退了出去。雲夜吟開始專註於他的工作，偶爾會內線電話下達指令，或者快速敲擊鍵盤。
江則憂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數據上。這是一份關於某個海外市場拓展的初步調研報告，內容繁雜，需要仔細甄別信息的有效性和準確性。
他努力投入工作，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麻痹自己，暫時忽略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幾乎是徒勞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雲夜吟的存在。對方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敲擊鍵盤的節奏，甚至是他思考時無意識的、用指尖輕點桌面的習慣……所有這些細微的聲音和動作，都像放大了一樣，清晰地傳入江則憂的耳中，幹擾著他的註意力。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那道目光。雖然雲夜吟大部分時間都看著自己的電腦或文件，但江則憂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會時不時地、極其短暫地掃過自己。有時是在他因為遇到難題而微微蹙眉時，有時是在他無意識地轉動手中鋼筆時，有時，甚至沒有任何緣由，只是單純地……確認他的存在。
這種被時刻“關註”的感覺，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皮膚上爬行，讓他坐立難安，精神始終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時間在沈默和壓抑中緩慢流逝。江則憂艱難地處理著手中的文件，進度緩慢。他不僅要理解文件內容，還要時刻分神去應對那道無處不在的視線，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動作，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為“異常”的情緒。
這比他想象中還要耗費心力。
就在他剛剛理清一份報告中相互矛盾的數據，準備寫下批註時，雲夜吟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寂靜：
“那份報告，第三十七頁，關於競爭對手市場份額的數據，來源標註不清，重新核實。”
江則憂一楞，下意識地翻到第三十七頁。果然，那一頁的腳註確實模糊，只寫了一個籠統的信息來源機構名稱，沒有具體報告編號和時間。他剛才竟然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
“是，我馬上核實。”他低聲應道，背後卻驚出一身冷汗。雲夜吟甚至沒有看他手中的文件，僅僅是通過他剛才閱讀時細微的停頓和表情變化，就精準地判斷出他可能忽略了某個問題？還是說……他對自己正在處理的每一份文件的內容，都了如指掌？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江則憂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在這個男人面前，他似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連思維的過程都仿佛被透明化。
他不敢再有絲毫懈怠，更加仔細地投入到工作中，同時也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每一個反應。
上午的時間就在這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下一點點熬過。當時鐘指向中午十二點時，雲夜吟終於從文件中擡起頭，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心。
他看向依舊埋首於文件中的江則憂，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先到這裏。”雲夜吟站起身，“午餐半小時後。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則憂面前那摞只減少了薄薄一層的文件，“繼續。”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書房。
江則憂在他離開後，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裏，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僅僅一個上午，卻像是打了一場艱苦卓絕的仗，精神和體力都消耗巨大。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過快的心跳慢慢平覆。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上午的每一個細節，雲夜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的“指點”。
觀察……他確實在觀察。但這種在絕對掌控下的、被動承受式的觀察，又能收集到多少真正有價值的信息？除了反覆驗證雲夜吟對他的了解深度和控制欲之外，他似乎一無所獲。
而生存……這種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心力的“生存”，他真的能長久地堅持下去嗎？
一陣深深的疲憊和迷茫湧上心頭。他睜開眼，望著書房窗外那片被框住的、灰蒙蒙的天空，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而牽動絲線的那只手，隱藏在名為“雲夜吟”的濃霧之後，看不清意圖，摸不到規律。
這場圍繞著一頓早餐、一間書房展開的，無聲的馴服與反抗，才剛剛開始。而他，這個被迫的參與者，必須找到方法，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找到那迷霧中的一絲破綻。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面前那厚厚的文件上。
或許，這些工作本身，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暫時沈浸其中、忘卻處境的機會？一個……或許能讓他接觸到某些信息的機會？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氣，再次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生存與觀察。路還很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窗外，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逐漸褪成一種沈悶的鉛灰色，預示著黎明的到來，卻並未帶來多少光亮。江則憂幾乎一夜未眠，系統揭示的殘酷真相和雲夜吟那雙深不見底、飽含執念的眼睛，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讓他精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異常清醒。
他沒有賴床，在天光微亮時便起身。浴室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反覆拍打臉頰，試圖驅散那份疲憊，也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地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天。生存與觀察，這四個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意識裏。
他換上了昨天林特助一同送來的、符合他“新身份”的衣物——質地精良但款式低調的襯衫和長褲，像是某種統一發放的制服，無聲地強調著他此刻的歸屬。當他整理好自己，推開房門時，發現門外走廊的地面上，安靜地放著一個托盤。
托盤裏是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折疊整齊的、與他身上同款的換洗衣物。沒有留言，沒有指示，仿佛這些東西是憑空出現，或者是由某個無聲的幽靈放置於此。這種無處不在、卻又不見人影的“照料”，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被全方位監控的感覺。雲夜吟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他的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
他沈默地拿起東西，退回房間。做完簡單的晨間洗漱，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下樓。他不知道雲夜吟的作息，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應該出現在哪裏。是去那個位於別墅一隅、被指定為他的“辦公室”的小房間？還是應該去廚房？或者，幹脆待在房間裏等待指令？
這種對自身行為失去掌控、需要不斷揣測對方心思的狀態，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就在他站在房間中央，有些無所適從時，內部通訊平板亮了起來。依舊是雲夜吟發來的信息，言簡意賅：
【下樓，用餐。】
命令來了。江則憂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領，打開房門，走向樓下。
餐廳在一樓，與客廳相連，同樣是極簡的風格，一張長長的黑色餐桌，幾把線條硬朗的椅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雲夜吟已經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他正低頭看著攤在手邊的一份晨間財經簡報，姿態從容，仿佛昨夜在書房那短暫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從未發生。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擡頭，只是用握著簡報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桌面，示意江則憂坐下。
江則憂在他右手邊隔了一個位置的地方坐下，盡量保持安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一個穿著得體、面容刻板、看不出具體年齡的傭人無聲地走了進來，將一份與他面前一模一樣的早餐放在江則憂面前——簡單的煎蛋，吐司，幾片水果，還有一杯牛奶。
“他不喝牛奶。”雲夜吟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沒有擡頭，目光仍停留在簡報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換成溫水。”
傭人沒有絲毫遲疑或疑問，立刻躬身將江則憂面前的牛奶端走，片刻後，換上了一杯溫度適中的白水。
江則憂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不喝牛奶，這甚至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特別留意過的細微習慣。是在第一個世界作為“江醫生”時偶爾流露的？還是在第二個世界的賭場休息室裏，他為自己泡咖啡時從未碰過旁邊的牛奶壺？雲夜吟竟然連這種細節都記得，並且在此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宣示著他的“了解”和“掌控”。
這頓早餐，從第一秒開始，就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心理壓力。
雲夜吟不再說話，專註於他的簡報和咖啡。餐廳裏只剩下餐具偶爾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江則憂食不知味地吃著面前的食物，每一口都如同嚼蠟。他能感覺到，雖然雲夜吟沒有看他，但那無形的註意力，如同細密的網，始終籠罩在他周圍。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次拿起水杯，甚至咀嚼的頻率，似乎都在對方的感知範圍內。
這是一種極其消耗心神的體驗。他必須時刻註意自己的舉止，不能流露出過多的情緒，不能有太大的動作，甚至不能吃得太快或太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註”或“解讀”。
“不合胃口？”雲夜吟的聲音再次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終於從簡報上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江則憂盤中幾乎沒怎麽動過的煎蛋。
江則憂動作一僵，放下刀叉，低聲道：“沒有，很好吃。”
“是嗎？”雲夜吟放下簡報，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那姿態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太令人滿意的作品，“可你吃得，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在江則憂臉上細細掃過，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還是說，和我一起用餐，讓你感到不自在？”
問題直白而尖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感。江則憂感到後背有些發涼，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否認，顯得虛偽；承認，則可能激怒對方。
他垂下眼睫，避開了那道審視的目光，選擇了一個相對模糊的回答：“只是……還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雲夜吟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追問道，“不習慣這裏的食物？還是不習慣……我？”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江則憂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面下湧動的暗流。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利用那點刺痛讓自己保持冷靜。
“不習慣……新的環境。”他斟酌著用詞，試圖將焦點從雲夜吟本人身上移開。
雲夜吟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是相信還是不信。然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有什麽愉悅的成分，反而帶著點了然的無趣。
“你會習慣的。”他重新拿起簡報，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就像你會習慣待在我身邊一樣。時間問題而已。”
這句話像是一道冰冷的預言，再次強調了江則憂無處可逃的處境。
早餐在一種更加沈悶的氣氛中繼續。江則憂強迫自己吃完了盤子裏所有的食物，喝光了那杯溫水，動作盡可能地保持平穩自然。他知道，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被雲夜吟捕捉，並加以分析。
當傭人進來收拾餐具時，雲夜吟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然後看向江則憂。
“今天上午，我需要處理一些積壓的文件。”他說道，語氣像是上司在布置工作，“你跟我去書房。部分不太重要的，由你來初步篩選和整理。”
“是，雲總。”江則憂低聲應道。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是他“私人助理”職責的一部分。
他跟著雲夜吟走上三樓，再次踏入那間空曠而壓抑的書房。與昨夜不同，白天的書房在自然光線下，少了幾分陰森，卻多了幾分冷硬和疏離。雲夜吟徑直走向那張巨大的書桌後坐下，指了指書桌側前方一張稍小一些的辦公桌：“那是你的位置。林特助稍後會送需要處理的文件過來。”
江則憂走到那張桌子後坐下。桌椅的擺放角度十分微妙，他只要稍一擡頭，就能看到雲夜吟的側臉和工作狀態；而雲夜吟，甚至不需要特意轉頭，用眼角的餘光就能將他完全納入視線範圍。
這簡直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觀察位，只不過，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身份，在某種程度上是重疊且顛倒的。
林特助很快送來了厚厚一摞文件，低聲向雲夜吟匯報了幾句後，便安靜地退了出去。雲夜吟開始專註於他的工作，偶爾會內線電話下達指令，或者快速敲擊鍵盤。
江則憂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數據上。這是一份關於某個海外市場拓展的初步調研報告，內容繁雜，需要仔細甄別信息的有效性和準確性。
他努力投入工作，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麻痹自己，暫時忽略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幾乎是徒勞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雲夜吟的存在。對方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敲擊鍵盤的節奏，甚至是他思考時無意識的、用指尖輕點桌面的習慣……所有這些細微的聲音和動作，都像放大了一樣，清晰地傳入江則憂的耳中，幹擾著他的註意力。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那道目光。雖然雲夜吟大部分時間都看著自己的電腦或文件，但江則憂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會時不時地、極其短暫地掃過自己。有時是在他因為遇到難題而微微蹙眉時，有時是在他無意識地轉動手中鋼筆時，有時，甚至沒有任何緣由，只是單純地……確認他的存在。
這種被時刻“關註”的感覺，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皮膚上爬行，讓他坐立難安，精神始終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時間在沈默和壓抑中緩慢流逝。江則憂艱難地處理著手中的文件，進度緩慢。他不僅要理解文件內容，還要時刻分神去應對那道無處不在的視線，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動作，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為“異常”的情緒。
這比他想象中還要耗費心力。
就在他剛剛理清一份報告中相互矛盾的數據，準備寫下批註時，雲夜吟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寂靜：
“那份報告，第三十七頁，關於競爭對手市場份額的數據，來源標註不清，重新核實。”
江則憂一楞，下意識地翻到第三十七頁。果然，那一頁的腳註確實模糊，只寫了一個籠統的信息來源機構名稱，沒有具體報告編號和時間。他剛才竟然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
“是，我馬上核實。”他低聲應道，背後卻驚出一身冷汗。雲夜吟甚至沒有看他手中的文件，僅僅是通過他剛才閱讀時細微的停頓和表情變化，就精準地判斷出他可能忽略了某個問題？還是說……他對自己正在處理的每一份文件的內容，都了如指掌？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江則憂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在這個男人面前，他似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連思維的過程都仿佛被透明化。
他不敢再有絲毫懈怠，更加仔細地投入到工作中，同時也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每一個反應。
上午的時間就在這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下一點點熬過。當時鐘指向中午十二點時，雲夜吟終於從文件中擡起頭，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心。
他看向依舊埋首於文件中的江則憂，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先到這裏。”雲夜吟站起身，“午餐半小時後。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則憂面前那摞只減少了薄薄一層的文件，“繼續。”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書房。
江則憂在他離開後，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裏，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僅僅一個上午，卻像是打了一場艱苦卓絕的仗，精神和體力都消耗巨大。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過快的心跳慢慢平覆。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上午的每一個細節，雲夜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的“指點”。
觀察……他確實在觀察。但這種在絕對掌控下的、被動承受式的觀察，又能收集到多少真正有價值的信息？除了反覆驗證雲夜吟對他的了解深度和控制欲之外，他似乎一無所獲。
而生存……這種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心力的“生存”，他真的能長久地堅持下去嗎？
一陣深深的疲憊和迷茫湧上心頭。他睜開眼，望著書房窗外那片被框住的、灰蒙蒙的天空，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而牽動絲線的那只手，隱藏在名為“雲夜吟”的濃霧之後，看不清意圖，摸不到規律。
這場圍繞著一頓早餐、一間書房展開的，無聲的馴服與反抗，才剛剛開始。而他，這個被迫的參與者，必須找到方法，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找到那迷霧中的一絲破綻。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面前那厚厚的文件上。
或許，這些工作本身，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暫時沈浸其中、忘卻處境的機會？一個……或許能讓他接觸到某些信息的機會？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氣，再次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生存與觀察。路還很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