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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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雲夜吟的“家”並非江則憂想象中位於市中心頂層、可以俯瞰眾生的豪華公寓,而是一處位於城市邊緣、環境極為幽靜的獨棟別墅。車子駛過重重安保,最終停在一棟設計極簡、線條冷硬,與周圍蔥郁林木形成鮮明對比的建築前。這一路,雲夜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只是沈默地開車,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峻。江則憂更是全程保持沈默,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被動地接受著命運的擺布。

別墅內部延續了外部的冷感風格,大面積的黑白灰,昂貴的家具擺設得一絲不茍,幹凈整潔得像無人居住的樣板間,缺乏煙火氣,也缺乏溫度。空氣中彌漫著和雲夜吟辦公室類似的、冷冽的木質香氣,只是更加濃郁,仿佛已經浸透了這裏的每一寸空間。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雲夜吟脫下外套,隨意搭在玄關的衣架上,語氣平淡地像在吩咐傭人,“裏面有你需要的一切。沒有我的允許,不要上三樓。”他指了指通往樓上的旋轉樓梯,語氣裏帶著清晰的界限感。

江則憂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也沒有力氣去好奇三樓有什麽。他幾乎是拖著沈重的步伐,沿著冰冷的樓梯走上二樓,推開了那扇指定的房門。

房間很大,同樣簡潔到近乎空曠。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再無他物。色調依舊是灰白為主,連床單被套都是毫無生氣的淺灰色。窗戶很大,外面是黑黢黢的山林輪廓,像一個巨大的、沈默的牢籠背景板。

他反手鎖上門——雖然知道這舉動在雲夜吟的地盤毫無意義,但至少能給予一絲微弱心理安慰——然後徑直走進了與臥室相連的浴室。溫熱的水流從花灑傾瀉而下,沖刷著身體,卻無法洗去心底的疲憊與寒意。肩膀上被雲夜吟用力抓握過的地方,在熱水的刺激下隱隱泛起青紫,帶來一陣陣鈍痛。他閉上眼,任由水流拍打著臉龐,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但腦海中只有雲夜吟那雙盛滿風暴和偏執的眼睛,以及那句冰冷的“直到我找到把你永遠留下來的方法”。

從浴室出來,他只裹了件浴袍,濕漉漉的頭發也懶得擦幹,便將自己重重摔進了那張灰色的大床。床墊柔軟,卻無法帶來絲毫放松。他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線條同樣冷硬的吊燈,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擱淺在名為“雲夜吟”的沙灘上,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絕望和無力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試圖將他淹沒。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必須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徒勞的掙紮。

系統……對,系統!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微光,讓他猛地從混沌中驚醒。自從在這個世界醒來,在會議室被雲夜吟那記憶深刻的目光鎖定的那一刻起,系統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回應。無論他如何在心底呼喚,那片意識空間都死寂得可怕。

是這個世界規則特殊?還是雲夜吟身上發生了什麽,幹擾甚至屏蔽了系統的連接?

江則憂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枕頭裏,摒棄所有雜念,開始再一次,更加集中精神地,在心底呼喚。

‘系統?074?聽到請回答!’

‘救贖之光系統!我需要幫助!’

‘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雲夜吟會記得之前的世界?’

‘回答我!’

‘……’

一遍又一遍,如同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絲電流雜音都沒有。那片意識空間像是被徹底格式化了,或者被一層無法穿透的屏障隔絕了。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房間內只有他自己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聲。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一點點微弱下去。

難道……真的被徹底拋棄了?要永遠被困在這個世界,被困在這樣一個記得所有“背叛”、並且因此變得極端危險的雲夜吟身邊?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懼,比面對任何未知世界、任何危險任務都要強烈百倍。那是一種對自身存在意義徹底否定的虛無,是對永無止境囚禁的深切絕望。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意識因為疲憊和絕望而開始變得模糊,沈向黑暗的邊緣時——

【滋——檢測到……宿主……意識……強烈……波動……】

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信號極不穩定的電子音,如同幻覺般,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江則憂猛地睜開了眼睛,心臟在瞬間驟停,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驚擾到這來之不易的、微弱到極致的連接!

‘系統?!是你嗎?074!’他用盡全部精神力,在心底幾乎是嘶吼著追問。

【宿主……江則憂……身份確認……】系統的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雜音,【連接……不穩定……受到……未知……強烈幹擾……】

未知幹擾?!果然是受到了幹擾!是雲夜吟嗎?

‘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雲夜吟會記得之前的世界?這符合規則嗎?’江則憂迫不及待地拋出最核心的問題。

【系統……錯誤……嚴重……邏輯沖突……】系統的聲音時強時弱,仿佛在抵抗著什麽,【目標人物‘雲夜吟’……靈魂波動……異常……強度……超出閾值……疑似……攜帶……跨維度……信息殘留……對……任務框架……造成……汙染……】

跨維度信息殘留?汙染?

這些陌生的詞匯讓江則憂心頭一沈。他立刻追問:‘什麽意思?說清楚!’

【簡單……解釋……】系統的聲音似乎穩定了一絲,但依舊帶著雜音,【目標人物靈魂本質……特殊……連續兩次……宿主‘治愈’行為……及……非正常脫離……在其靈魂層面……留下了……深刻印記……類似於……數據冗餘……或……靈魂創傷……】

【本次世界傳送……過程中……該‘印記’……被異常激活……與本土身份……記憶……產生……融合……導致……其保留了……部分……甚至全部……前序世界……相關記憶……】

【此現象……嚴重違背……‘救贖之光’協議……基礎規則……屬於……最高級別……系統錯誤……】

江則憂聽得心頭發冷。所以,雲夜吟能記得,是因為他前兩次的“治愈”和“死亡/消失”,反而在雲夜吟的靈魂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而這次穿越,意外激活了這些烙印?

這簡直……太諷刺了!所謂的“救贖”,竟然成了導致目標人物“異常”和任務世界“汙染”的根源?!

‘那現在怎麽辦?’江則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錯誤能修覆嗎?能清除他的記憶嗎?’

【……無法……直接修覆……】系統的回答帶著一種冰冷的無奈,【目標人物當前狀態……已構成……‘穩定異常體’……強行幹預……可能導致……其靈魂崩潰……或……引發……更不可控……後果……】

【且……幹擾源……(刺耳雜音)……即目標人物本身……其存在……持續對……本系統與宿主……連接……造成壓制……】

果然!幹擾就來自雲夜吟!他本身的存在,就像一個強大的信號屏蔽器,讓系統都無法正常運作!

‘所以我就只能這樣被困在他身邊?任由他……’江則憂想到雲夜吟那些偏執的言行,一陣寒意竄上脊背。

【任務……需……重新定義……】系統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雜音也越來越大,【原‘治愈’目標……暫時……無法達成……優先目標……變更為……‘生存’與……‘觀察’……】

生存?觀察?

【盡可能……留在目標人物身邊……收集……其‘異常’數據……了解……‘印記’激活……原理……及……影響範圍……】系統的語速飛快,仿佛能量即將耗盡,【同時……保證……自身安全……避免……刺激目標……引發……其進一步……失控……】

【本系統……將嘗試……在幹擾間歇……建立……不穩定連接……提供……有限支持……但……無法保證……隨時響應……】

【警告……目標人物……對宿主……執念深度……已嚴重超標……其行為……具有高度……不可預測性……請宿主……務必……謹慎……】

系統的聲音到這裏,已經被劇烈的電流雜音徹底淹沒,最後幾個字幾乎無法分辨。

【滋————————】

一聲長鳴之後,腦海再次歸於死寂。

系統消失了。來得突然,去得也匆忙。

但這一次,江則憂沒有再陷入徹底的絕望。雖然系統提供的信息有限,並且前景看起來更加糟糕,但至少,他知道了原因,知道了自己並非被徹底拋棄,知道了接下來該做什麽——生存,觀察,收集數據,以及……在雲夜吟身邊,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身,浴袍松垮地搭在身上,濕發貼在額角,滴下冰涼的水珠。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這片黑暗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窒息。

“生存……與觀察……”他低聲重覆著系統最後下達的指令,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這算哪門子救贖任務?這分明是一場在狂信徒身邊臥底的、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生存游戲。

而游戲的規則,由那個記得一切、並且因記得而瘋狂的雲夜吟制定。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望向樓下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庭院。遠處,似乎有車燈的光柱掃過,是雲夜吟的車嗎?他去了哪裏?還是……他一直就在這棟房子的某個角落,如同蟄伏的獵人,靜靜地觀察著他這只剛剛被關進籠子的獵物?

江則憂拉緊了浴袍的帶子,感覺到一陣寒意。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雲夜吟解讀,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

他需要扮演好“私人助理”的角色,需要適應這種被監控的生活,需要在雲夜吟那偏執的註視下,找到一絲喘息的空間,並盡可能地去“觀察”和“收集”。

這很難。尤其是在面對一個如此了解他(至少是了解他前兩個世界表現)的對手時。

但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轉身,回到床邊,拿起那個系統提及的、只能用於內部通訊的平板電腦。屏幕亮起,映出他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

就在這時,平板電腦屏幕突然亮起,一條內部通訊消息彈了出來,發送者赫然是——雲夜吟。

【睡了嗎?】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江則憂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來了。或者說,他的掌控,無處不在。

江則憂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許久,才緩緩敲下回覆:

【還沒有。】

消息幾乎是秒回。

【三樓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書架,頂層有一本《時間簡史》,拿下來,送到我房間。】

雲夜吟的房間?江則憂的心又是一緊。現在?深夜?

但他沒有詢問的資格。他只能回覆:

【好的。】

放下平板,江則憂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浴袍,打開了房門。走廊裏一片寂靜,只有他輕微的腳步聲。他按照指示走上三樓,找到了書房,推開門。

書房比樓下的客廳更加空曠,也更加壓抑。巨大的書架頂天立地,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他找到左手邊第二個書架,踮起腳,費力地去夠頂層那本《時間簡史》。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書脊時,身後,一個低沈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近在咫尺。

“需要幫忙嗎?”

江則憂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回頭,只見雲夜吟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幾乎貼著他的背。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頭發微濕,似乎也剛沐浴過,身上帶著和他房間裏一樣的冷冽香氣,只是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什麽時候上來的?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雲夜吟沒有等他回答,輕易地伸手,取下了那本江則憂需要踮腳才能夠到的書。他的手臂繞過江則憂的身體,形成一個短暫的、近乎擁抱的姿勢,那氣息將江則憂完全籠罩。

江則憂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雲夜吟拿下書,卻沒有立刻遞給他,而是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低頭看著他,目光深邃難辨。

“看來,你適應得還不錯。”他低聲說,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其他。

江則憂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道:“謝謝……雲總。”

雲夜吟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繃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他將書遞到江則憂手裏,指尖似乎無意地擦過了江則憂的手背。

那觸感微涼,卻讓江則憂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了手,書差點掉在地上。

雲夜吟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邁了半步。

江則憂被迫後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書架上,無路可退。

雲夜吟擡起手,沒有碰他,只是用手掌,輕輕撐在了他耳側的書架上,再次將他困在了方寸之間。他低頭,凝視著江則憂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

“害怕?”他問,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探究。

江則憂咬緊下唇,沒有回答。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雲夜吟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仿佛在欣賞一件易碎的、卻又無比珍貴的藏品。許久,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氣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不用怕。”他說,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溫和,但這溫和之下,是更深沈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只要你乖乖待在這裏,不要試圖離開……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指尖,終於落下,極其輕緩地,拂開了江則憂額前一縷半幹的發絲。

“現在,把書送到我房間。”他收回手,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逼近和觸碰從未發生,“然後,回去休息。”

說完,他不再看江則憂,轉身率先離開了書房。

江則憂靠在書架上,腿有些發軟。他緊緊攥著那本厚重的《時間簡史》,感覺它重若千鈞。

雲夜吟的反覆無常,時而暴怒,時而冰冷,時而……流露出這種詭異的、帶著占有欲的“溫和”,讓他更加深刻地意識到系統警告的“高度不可預測性”。

生存與觀察。

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且漫長無比。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拿著書,走向雲夜吟指示的房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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