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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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從雲夜吟那間充斥著冷冽氣息與無形壓力的辦公室出來,江則憂後背的冷汗幾乎將襯衫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那句“你很有趣”和“留在賭場大廳”的回音,像兩條冰冷的蛇,纏繞在他的耳際,嘶嘶作響。

有趣。這個詞從雲夜吟口中說出,不帶任何褒義,更像是一種對新奇玩具的標註。而留在賭場大廳,意味著他並未脫離對方的視線範圍,只是從血腥的“暗籠”被轉移到了另一個看似光鮮、實則可能更加危險的觀察箱。

第二天晚上,當江則憂懷著比第一次踏入“夜色”時更加沈重的心情,再次穿過那扇流光溢彩的賭場大門時,經理早已等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探究、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巴結的覆雜神色。

“江……江先生,”經理的稱呼悄然改變了,語氣也客氣了許多,“老板吩咐了,您以後不用做那些雜活了。請跟我來。”

江則憂沈默地跟在經理身後,心臟在胸腔裏不安地鼓噪。他們穿過喧囂的大廳,沒有走向員工區域,而是徑直走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不是去那個VIP包廂,而是走向了樓梯後方一條更加隱蔽、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與其他包廂門無異的深色木門。經理停下腳步,恭敬地敲了敲門。

“進。”裏面傳來雲夜吟冷淡的聲音。

經理推開門,對江則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卻留在門外,如同一個忠誠的守衛。

江則憂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這不是昨晚那間冷硬的辦公室,而更像一個……私人的休息室或者說書房?面積不大,布置卻精致而舒適。柔軟的沙發,鋪著厚重地毯,靠墻立著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並非裝飾品。空氣中彌漫著與辦公室類似的、雪茄與冷冽香根草混合的氣息,但似乎……更淡一些,也更……有人氣一些?

雲夜吟就坐在靠窗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旁邊的小幾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沒有穿昨晚那身標志性的黑色絲質襯衫,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但這隨意之下,那份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和掌控感,卻絲毫未減。

他擡眸看了江則憂一眼,目光依舊沒什麽溫度,只是隨意地指了指沙發對面的位置。

“坐。”

江則憂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他不知道雲夜吟把他叫到這裏來,所謂的“新工作”究竟是什麽。

雲夜吟放下文件,端起咖啡杯,輕輕啜飲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他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組織語言,又或者,只是在享受這種讓對方不安的沈默。

“以後,你就在這裏工作。”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這裏?這個看起來像是他私人領域的地方?江則憂的心跳漏了一拍。

“負責整理文件,接聽一些無關緊要的電話,以及……”雲夜吟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則憂略顯蒼白的臉,“在我需要的時候,處理一些雜務。”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助理的職位?一個賭場老板,讓他這個來歷不明、且明顯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服務生”,來做他的私人助理?

荒謬感再次湧上江則憂的心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怎麽?不願意?”雲夜吟微微挑眉,那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你敢說不願意?”的壓迫感。

“……不是。”江則憂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哪有選擇的權利?

“很好。”雲夜吟似乎滿意了,他放下咖啡杯,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那邊書架上的書,你可以看。那邊的咖啡機,你可以用。但……”他擡起眼,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不該動的東西別動,不該問的事情別問。明白嗎?”

“明白。”江則憂低聲應道。

“今天沒什麽特別的事。”雲夜吟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文件上,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你先熟悉一下環境。那邊有紙筆,把書架上的書目大致分類整理一下。”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江則憂,仿佛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江則憂在原地坐了幾秒,才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書架前。書架上書籍種類繁雜,從金融管理到哲學歷史,甚至還有一些冷門的心理學著作和……藝術畫冊?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紙筆,開始默默地記錄、分類。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雲夜吟偶爾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以及江則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城市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模糊的光影。空氣中,雪茄與香根草的氣息,混合著咖啡的醇香,以及……一種屬於雲夜吟的、獨特的冷冽存在感,無聲地彌漫。

江則憂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書架上,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瞥向那個坐在窗邊、沈浸在工作中的身影。

這個雲夜吟,與上一個世界那個會因他而情緒失控的青年截然不同,也與“暗籠”裏那個冷酷的掌控者略有區別。此刻的他,更像一個……精英範兒十足的企業管理者,冷靜,高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但江則憂知道,這不過是另一層面具。那偶爾從文件上方掃過來的、冰冷而審視的目光,提醒著他,自己始終處於被觀察的位置。

他就像一個被允許進入猛獸巢穴邊緣的觀察者,看似獲得了某種“特權”,實則每一步都走在危險的鋼絲上。他不知道雲夜吟將他放在身邊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更方便地“觀察”他這個“有趣的”存在,還是別有深意。

而他的“治愈”任務,在這個封閉的、完全由雲夜吟主導的空間裏,又該如何展開?難道要靠整理書目和泡咖啡,來化解對方因童年創傷導致的情感封閉與信任缺失嗎?

這聽起來像一個拙劣的玩笑。

時間在沈默中緩緩流逝。江則憂大致將書架整理了一遍,記錄下分類。雲夜吟也處理完了手頭的文件,他靠在沙發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他閉上眼,眉宇間那慣常的冷硬似乎柔和了些許,但那份揮之不去的孤寂感,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

江則憂看著他閉目養神的側臉,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上一個世界,雲夜吟埋在他頸窩哭泣時,那脆弱而滾燙的觸感。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

他移開視線,走到咖啡機旁,動作生疏地操作起來。他記得雲夜吟剛才喝的是黑咖啡。

當他把一杯新煮好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輕輕放在雲夜吟手邊的小幾上時,雲夜吟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咖啡上,停頓了一秒,然後緩緩上移,落在江則憂臉上。那眼神裏帶著一絲剛剛醒神時的朦朧,但很快便恢覆了清明與冰冷。

“誰讓你弄的?”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江則憂的心微微一緊:“我……我看您剛才在喝。”

雲夜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表皮,看清他內裏的動機。幾秒後,他才移開視線,端起那杯咖啡,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嘗了一小口。

他沒有評價咖啡的好壞,也沒有再看江則憂,只是重新將註意力放回了窗外沈沈的夜色。

但江則憂卻莫名地感覺到,房間裏的某種氛圍,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改變。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堅冰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後,產生的、幾乎無法感知的漣漪。

他知道,這遠非“治愈”的開始。

但這或許……是他在這片由雲夜吟絕對掌控的黑暗海域中,投下的第一顆,試探性的石子。

而這場無聲的、步步為營的博弈,還遠未到分出勝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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