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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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暗籠”的空氣像是凝固的、摻雜了鐵銹和汗臭的油脂,黏稠地附著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肺葉的痛感。擂臺上,兩個筋肉虬結的軀體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摧毀,拳拳到肉的悶響、骨骼錯位的脆聲、還有野獸般壓抑的嘶吼,構成了一幅殘酷的生存圖景。臺下,賭客們被這赤裸的暴力點燃,嘶喊著,咒罵著,將大把的鈔票押註在血腥之上。

江則憂縮在擂臺後方最陰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墻,試圖將自己融入這片陰影。他手裏攥著一條沾著不知名汙漬的毛巾,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回合休息的鈴聲響起,他都像被電擊般猛地一顫,然後強迫自己端起水和毛巾,小跑著沖上那片被慘白燈光籠罩的、如同祭壇般的擂臺。

臺上的拳手,眼神渾濁,充滿了痛苦、麻木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們接過水,像沙漠旅人般貪婪吞咽,血和汗混在一起,從額角淌下,滴落在骯臟的臺面上。他們對江則憂的存在毫無反應,仿佛他只是一件沒有生命的器具。

而最讓江則憂如芒在背的,是那道來自斜上方觀察包廂的、冰冷而持久的視線。

雲夜吟。

他始終在那裏。像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置身於這片混亂與血腥之外,卻又牢牢掌控著一切。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穿透防彈玻璃,一遍遍掃過江則憂蒼白驚惶的臉,顫抖的手指,以及每一次強忍不適送上物資時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那目光裏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觀察實驗體應激反應的專註。他似乎很享受看到江則憂在這片屬於他的黑暗王國裏,像一只被丟進滾水裏的螞蟻般無助地掙紮。

江則憂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敢擡頭,不敢與那道視線有任何接觸。他只能低著頭,完成自己作為“工具”的使命,然後在鈴聲再次響起、新一□□力開始時,迅速退回陰影,像一只受驚的鼴鼠,試圖躲回地洞。

但“暗籠”沒有真正安全的角落。

一場格外激烈的比賽結束了。勝者搖搖晃晃地舉起手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敗者則像一灘爛泥般倒在臺上,口鼻溢血,似乎失去了意識。臺下爆發出狂熱的歡呼和失望的怒罵。

疤臉負責人粗暴地推了江則憂一把:“楞著幹什麽?去把人拖下來!清理臺面!下一場馬上開始!”

江則憂看著臺上那個生死不知的拳手,胃裏一陣劇烈抽搐。他……他去拖?

“快點!”疤臉負責人不耐煩地吼道,眼神兇戾。

江則憂閉了閉眼,強迫自己邁動僵硬的腿,走上擂臺。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幾乎讓他窒息。他蹲下身,試圖去扶那個昏迷的拳手,觸手卻是一片黏膩溫熱的血液。拳手很重,像一袋濕透的沙土,他使盡了力氣,也只能勉強拖動分毫。

臺下傳來幾聲不耐煩的噓聲和催促的叫罵。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觀察包廂裏的雲夜吟,微微動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對臺下這小小的“意外”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那冰冷的視線,如同聚光燈,更加集中地打在江則憂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屈辱和一種莫名的憤怒,像毒藤一樣纏繞上江則憂的心臟。他知道,雲夜吟在看他出醜。看他這個與這裏格格不入的“異類”,如何在這片泥沼中艱難求生。

就在這時,另一個負責雜務的、身材壯碩些的男人跳上臺,罵罵咧咧地幫著江則憂一起,將昏迷的拳手拖下了擂臺,扔在角落的擔架上。

江則憂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手上、袖口上都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他感到一陣陣眩暈。

“還傻站著幹嘛?清理臺面!”疤臉負責人的吼聲再次傳來。

江則憂拿起放在臺角的拖把和水桶,桶裏的水渾濁不堪,漂浮著不明的絮狀物。他咬著牙,開始擦拭臺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跡。拖把劃過濕滑粘稠的地面,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在擦拭他自己被玷汙的靈魂。

他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上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甚至能想象出雲夜吟此刻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或許嘴角還會帶著一絲極淡的、無人能察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關於“墜落”的戲劇。

終於,臺面被勉強清理幹凈,雖然依舊留下了深色的汙漬。下一場比賽的拳手已經登臺,躍躍欲試。

江則憂提著臟汙的水桶,踉蹌著退下擂臺。他走到角落,將水桶放下,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幾乎虛脫。他擡起沾滿血汙的手,看著那刺目的紅色,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宿主生理指標出現劇烈波動。腎上腺素水平異常升高,胃酸分泌過剩。建議立刻進行情緒平覆與生理調節。”腦海裏,小白貓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帶著程式化的“關切”。

平覆?調節?

江則憂只想冷笑。在這個鬼地方,面對那樣一個以看他痛苦為樂的雲夜吟,他拿什麽平覆?!

他猛地擡起頭,帶著一股豁出去的、近乎自毀的沖動,直直地望向那個觀察包廂!

防彈玻璃後,雲夜吟似乎對他的突然直視有些意外。他那一直沒什麽變化的冰冷面容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更加專註地迎上了江則憂的目光。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的吶喊,隔著血腥的空氣,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

江則憂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波動,只有一片漠然的、如同寒潭般的幽深。但不知為何,在那片漠然之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有趣”的光芒?

雲夜吟緩緩地,端起了旁邊的酒杯,對著江則憂的方向,極其輕微地,示意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友好的舉動。那更像是一種……挑釁。一種宣告主導權的、輕蔑的姿態。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在我的地盤,按照我的規則。

江則憂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一捏,疼得他幾乎彎下腰去。他猛地低下頭,避開了那道令他窒息的目光,胸口劇烈起伏。

不行……他不能這樣下去。

他會被雲夜吟玩死的。不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徹底摧毀。

他必須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又看了看擂臺上新一輪的搏殺,最後,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個剛剛被拖下來、依舊昏迷不醒的拳手身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在他心中亮起。

他走到那個昏迷的拳手身邊,蹲下身。不顧對方身上的血汙和汗臭,他拿起旁邊相對幹凈一些的毛巾,蘸了點桶裏尚且幹凈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拳手臉上和傷口周圍的血跡。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他知道,雲夜吟一定還在看著他。

就讓他看吧。

讓他看看,即使在這片最黑暗、最血腥的泥沼裏,也依然存在著……哪怕只是一絲,微不足道的,屬於“人”的舉動。

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無聲的反抗。

也是他作為“治愈者”,在這個充滿創傷的世界裏,所能邁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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