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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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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純白空間那令人窒息的虛無感尚未完全消退,失重帶來的眩暈仍殘留在神經末梢,江則憂的意識就像一團被強行塞進窄口瓶的棉花,在劇烈的擠壓和扭曲中,驟然被“吐”到了一個全新的、充斥著嘈雜與陌生氣息的地方。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混雜著劣質煙草、汗水和機油的味道,粗暴地灌入他的感官。腳下是微微晃動的、觸感堅硬的地面,耳邊是喧嘩的人聲、骰子撞擊碗碟的清脆響動,以及某種節奏強烈、鼓點震得人心頭發麻的電子音樂。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

昏暗搖曳的彩色射燈下,煙霧繚繞。一張張或興奮、或貪婪、或麻木的臉龐,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扭曲變形。人們圍聚在幾張綠色的絨面桌子旁,眼睛死死盯著旋轉的輪盤或是荷官手中翻飛的紙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濃烈的、混合了金錢、欲望與頹廢的躁動氣息。

這是一間地下賭場。

而他,正站在擁擠的人潮邊緣,穿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料子普通卻幹凈整潔的襯衫和長褲——系統標配的“初始服裝”。

“任務世界二載入完畢。”小白貓冰冷的電子音適時在他腦海中響起,不帶任何情感地介紹著背景,“身份:落魄公司職員,因債務被迫在此兼職服務生。目標人物:雲夜吟,本世界身份:‘夜色’賭場幕後老板之一,表面身份為常駐VIP客戶。核心創傷:8歲時目睹父母因賭債糾紛,於面前被仇家殺害。當前狀態:深度情感封閉,極端不信任他人,尤其厭惡與賭徒及相關從業人員產生任何情感聯結。”

賭場老板……目睹父母因賭債被殺……厭惡賭徒及相關人員……

每一個信息點,都像一塊沈重的冰塊,砸在江則憂的心上。他看著這喧囂、墮落、充滿了雲夜吟最深刻創傷象征的環境,再想到自己此刻“賭場服務生”的身份,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系統是故意的嗎?將他放在這樣一個位置,去接近、去“治愈”一個對此類環境和身份抱有最深惡絕的雲夜吟?

這根本不是任務,這他媽是把他往刀尖上推!往雲夜吟最敏感的痛處上戳!

“主線任務:建立信任,引導目標走出情感封閉,修覆其與他人建立健康情感聯結的能力。”小白貓無視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繼續宣告,“警告:本世界目標人物警惕性極高,攻擊性潛在閾值較低。任何與‘賭’相關的行為或身份暗示,都可能引發強烈排斥甚至危險後果。請宿主謹慎行事。”

謹慎行事?江則憂只想冷笑。在這個環境裏,他這個“服務生”身份,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斷刺激雲夜吟的“賭”相關暗示!

他幾乎能預見到,一旦雲夜吟註意到他,那冰冷厭惡、甚至隱含殺意的目光。

而那個雲夜吟……不再是校園裏那個帶著優等生面具、會對他流露脆弱、會因他一句“喜歡”而狂喜落淚的青年。這是一個在黑暗世界裏摸爬滾打、心硬如鐵、視情感為無物的賭場老板。一個……封存了所有關於他江則憂記憶的、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一陣陣緊縮的疼。他下意識地擡手,指尖拂過自己的頸側,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上一個世界,雲夜吟淚水灼燙的觸感,和那緊緊擁抱帶來的、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力道。

那個擁抱是真實的。那滴眼淚是真實的。那句帶著哽咽的“你是我的了”是真實的。

而此刻,全都化為了虛無。

“嘿!新來的!發什麽呆!”一個粗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穿著馬甲、經理模樣、滿臉橫肉的男人不耐煩地指著不遠處一張賭桌,“那邊三號桌,客人酒水沒了,趕緊送過去!手腳麻利點!”

江則憂猛地回過神,對上經理那審視而不善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這汙濁不堪的空氣,強迫自己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低聲道:“……是。”

他端起旁邊推車上準備好的酒水托盤,沈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低著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朝著那張人頭攢動的賭桌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荊棘上。周圍貪婪的呼喊、輸錢後的咒罵、贏錢時的狂笑,混合著那震耳欲聾的音樂,像無數根細針,紮刺著他的耳膜和神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狼群的羊,隨時可能被這彌漫的欲望和惡意撕碎。

而最大的那頭“狼”,可能就隱匿在這片喧囂的某個角落,用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審視著場中的一切,包括……他這個突兀的、格格不入的“服務生”。

他走到三號桌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情緒激動的賭客,將酒杯放在指定的位置。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向了賭場二樓那個視野最好的、被半透明玻璃隔開的VIP區域。

僅僅是一瞥,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在那個相對安靜、可以俯瞰整個大廳的包廂裏,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身影。

黑色的絲質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價格不菲的腕表。他姿態閑適地靠在寬大的皮質沙發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細長香煙,另一只手則漫不經心地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個側影的輪廓,那周身散發出的、與樓下喧囂格格不入的、一種居於上位掌控一切的冷漠與疏離感……

江則憂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是他。

雲夜吟。

即使隔著一層玻璃,即使只是一個模糊的側影,江則憂也無比確信,那就是他。

這個世界的雲夜吟。

似乎察覺到了樓下那道過於專註的視線,VIP包廂裏的那個身影,微微偏過頭,目光穿透半透明的玻璃隔斷,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毫無感情地,落在了正端著托盤、僵立在賭桌旁的江則憂身上。

那是一雙……江則憂從未見過的眼睛。

深邃,幽暗,如同結了冰的寒潭,裏面沒有任何熟悉的溫度,沒有探究,沒有玩味,甚至沒有厭惡——那是一種更徹底的、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般的漠然。

被他目光掃過的瞬間,江則憂感覺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舔舐過皮膚,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與那道視線有任何接觸,端著幾乎要拿不穩的托盤,近乎倉皇地轉身,擠進了熙攘的人群中,試圖用湧動的人潮來隔絕那道令人心悸的註視。

後背,卻仿佛始終被那雙冰冷的眼睛釘著。

他知道,他被他註意到了。

在這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以一個最錯誤的身份。

而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個沒有過往溫情記憶、只有深刻創傷、並且對他(以及他所代表的“賭場服務生”身份)可能抱有天然敵意與排斥的……全新的雲夜吟。

任務,才剛剛開始。

而前景,卻比上一個世界,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絕望。

他穿梭在賭徒之間,聽著他們狂熱地呼喊著“大大大”、“小小小”,看著籌碼被推來推去,感受著這空氣中令人作嘔的欲望氣息。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回響起上一個世界,雲夜吟得到他“喜歡”回應時,那帶著哽咽的、顫抖的聲音。

“……你是我的了……再也……再也不準離開……”

江則憂閉了閉眼,將喉頭湧上的那股酸澀強行咽下。

不準離開?

可他已經被迫離開了。

而那個說出這句話的人,此刻正坐在高處,用看螻蟻般的眼神,冷漠地註視著他這個“賭場服務生”。

命運的諷刺,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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