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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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七個字,輕飄飄地,卻像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天光,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雲夜吟那被偏執、瘋狂和不確定感層層包裹的心臟上。

他眼底那翻湧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黑色風暴,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所有的淩厲、質問、壓抑的瘋狂,都如同被凍結的湖面,凝固成一片茫然的、近乎空白的愕然。橫亙在江則憂胸前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帶著懲罰意味的壓制力道,不受控制地松懈了幾分。

小巷裏死寂一片。只有寒風穿過狹窄空間的嗚咽,以及兩人之間那清晰可聞的、交錯在一起的急促呼吸聲。雲夜吟的呼吸沈重而滾燙,帶著剛剛結束的搏鬥的餘韻和情緒劇烈起伏的痕跡;江則憂的呼吸則細碎而混亂,像是劫後餘生,又像是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雲夜吟死死地盯著江則憂的眼睛,那雙曾被他視為唯一同類、又因死亡和“背叛”而染上瘋狂色彩的眼睛。他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猶豫、欺騙、或者系統強逼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被恐懼和疲憊洗滌後、異常清晰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一絲連主人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認命般的坦誠。

沒有系統。是他自己的選擇。

為了他。明知道會死。

這個認知,像一道過於強烈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雲夜吟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禦,所有用以支撐他那扭曲世界觀的偏執邏輯。他一直以來篤信的——江則憂是被系統控制的傀儡,所有的“懂得”和靠近都帶著任務的枷鎖,連最後的死亡都可能是一場被操縱的戲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洶湧、更加陌生、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感洪流。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破土而出,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得他心臟一陣陣抽緊,連靈魂都在戰栗。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橫在江則憂胸前的手臂,開始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起來。支撐在墻壁上的那只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唯有借此,才能穩住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巨大的沖擊。

許久,許久。久到江則憂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停滯,久到那冰冷的墻壁幾乎要將他的體溫同化。

雲夜吟才用一種極其沙啞、破碎的,仿佛承載了太多重量、幾乎不堪重負的聲音,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問:

“江則憂……”

他叫他的全名,不再是疏離的“江醫生”或“江教授”,那語調裏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近乎卑微的求證。

“……你真的……喜歡過我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補充上那個至關重要的限定條件,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千斤的重量:

“不是系統……的那種強逼。”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雲夜吟感覺自己像個站在懸崖邊、將自己最脆弱的命門毫無保留暴露出來的瘋子。他將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瘋狂、所有的算計都暫時卸下,只剩下這一個最原始、最本質的疑問。他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那將意味著他所有的執念、所有的等待、甚至因對方死亡而徹底崩壞的精神世界,都將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但他又無法不問。這已經成了他存在下去,必須確認的基石。

江則憂怔住了。

他沒想到雲夜吟會問這個。在經歷了死亡、重置、偽裝、對峙,在他剛剛承認了那不顧生死的守護是出於自我選擇之後,雲夜吟最在意的,竟然是這個?

喜歡?

這個詞太過尋常,又太過沈重。它不該出現在他們之間。他們一個是系統綁定的治愈者,一個是內心扭曲的任務目標;一個是剛放棄生命的絕望者,一個是偏執瘋狂的潛在囚禁者。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充斥著危險、試探、規則與反規則,最多也只能用那詭異的“同類”來形容。

喜歡?這太過……幹凈,也太過於奢侈。

他應該否認。這符合系統的要求,也符合他一直以來試圖劃清的界限。這才是最“安全”的回答。

可是……

他看著雲夜吟此刻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深邃算計,沒有了之前的瘋狂戾氣,甚至沒有了剛剛那駭人的專註。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易碎的期待,和深不見底的、仿佛只要他給出否定答案就會立刻徹底沈淪的黑暗。

江則憂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雲夜吟帶來的那幅《窗隙》,想起了他談論“失去”時那瞬間的恍惚,想起了他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孤獨與虛無。

他想起了自己沖出去時,腦海裏閃過的,並非全然是系統的任務,也並非純粹的救人本能。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似乎還有一種……更覆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情緒。一種不希望這個人受到傷害的情緒。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在意”的東西。

是喜歡嗎?他不知道。這太混亂,太不合時宜。

但在雲夜吟那孤註一擲的、近乎哀求的目光註視下,在那句“不是系統的強逼”的追問下,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權衡、所有的恐懼,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他不想再欺騙。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心。哪怕這顆心,早已千瘡百孔,連自己都看不真切。

他迎著雲夜吟的目光,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用一種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又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回答:

“喜歡。”

兩個字。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卻像是一道最終赦令,又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雲夜吟那緊鎖的、瀕臨崩潰的心門。

雲夜吟的瞳孔,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巨大的、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立在那裏,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聲,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的劇痛與狂喜。那橫亙在江則憂胸前的手臂,顫抖得更加厲害,最終,那強撐著的、用以維持最後距離和控制的力道,徹底土崩瓦解。

他猛地伸出雙臂,不再是壓制,不再是禁錮,而是用一種幾乎要將對方揉碎、融入自己骨血般的巨大力量,將江則憂狠狠地、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這是一個遲來的、跨越了死亡與輪回的擁抱。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帶著確認心意的震顫,帶著所有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覆雜而洶湧的情感。

雲夜吟將臉深深埋進江則憂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對方身上那幹凈而冷冽的氣息,感受著懷中這具真實存在的、溫熱的、活著的身體。他的手臂收得是那樣緊,緊到江則憂幾乎無法呼吸,肋骨都發出了細微的抗議聲。但他沒有掙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雲夜吟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細碎而哽咽的喘息。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灼燙了江則憂頸側的皮膚。

他……哭了?

那個總是游刃有餘、優雅從容,或是冰冷偏執、瘋狂駭人的雲夜吟……哭了?

江則憂僵在對方的懷抱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擡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生疏和試探,輕輕回抱住了雲夜吟那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脊背。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最後的開關。

雲夜吟將他抱得更緊,仿佛要將他徹底鑲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悅耳、與之前冰冷警告截然不同的系統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江則憂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目標人物‘雲夜吟’核心執念已消解,靈魂負面能量清零。深層情感需求得到確認與回應。‘治愈’任務判定——完成。”

“任務世界一,通關。”

“恭喜宿主,江則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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