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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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二十四小時。

這個數字像一枚冰冷的倒計時芯片,植入江則憂重獲“新生”的大腦,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記憶深處那把彈簧刀刺入皮肉的幻痛,和雲夜吟最後那雙瘋狂偏執的眼睛。他坐在辦公室裏,陽光依舊,陳設依舊,連空氣裏消毒水和木質香混合的味道都分毫不差。但一切都不一樣了。這間屋子,這張桌子,對面那把椅子,都浸染了上一輪死亡的陰影和濃稠的血腥氣。

他試圖整理教案,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顫;他強迫自己閱讀文獻,字句卻如同游動的蝌蚪,無法在腦海裏形成意義。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走廊裏任何一點腳步聲都能讓他心率失常,每一次內線電話的響起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心臟穿刺。

他像一個帶著全知視角重回恐怖片的觀眾,明知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跳出怪物,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宿主情感波動指數持續偏高。請穩定情緒,專註任務。”腦海裏,小白貓冰冷的電子音偶爾會突兀地響起,像系統植入的監控程序,無情地打斷他任何試圖沈溺於恐懼或回憶的傾向。

江則憂沒有回應。他還能回應什麽?告訴系統他怕得要死?還是質問它為何要讓他記住這一切?毫無意義。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長,扭曲。

終於,那個熟悉的時刻,還是到來了。

下午三點整。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雲夜吟一貫的、令人心頭發緊的規律感。

江則憂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利用那點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熟悉的混合氣味嗆得他喉嚨發癢。

“請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記憶中第一次說這兩個字時,更加幹澀,更加……緊繃。

門被推開。

那個身影,如期而至。

雲夜吟走了進來。

淺色襯衫,深色長褲,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午後的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看似無害的、溫暖的光影裏。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學生對師長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

完美。和記憶中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江則憂的心臟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他看著這張俊美、溫和、毫無攻擊性的臉,腦海中瘋狂閃過的,卻是畫室裏帶著挑釁笑意的少年,是天臺上眼神幽深發出危險邀請的男人,是醫院走廊裏沾滿血跡、眼神瘋狂偏執的……怪物。

“江醫生,您好。”雲夜吟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得體,“我是雲夜吟,預約了今天下午三點的咨詢。”

他的聲音清朗溫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幹凈質感。

一模一樣。連語調,停頓,都分毫不差。

江則憂強迫自己扯動嘴角,試圖拉出一個屬於“江醫生”的、溫和而專業的微笑。但他感覺臉部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那個笑容一定扭曲而勉強。

“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尾音卻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雲夜吟依言坐下,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腿上,脊背挺直。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帶著點學生對師長應有的尊敬:“好的,江醫生。能跟您聊聊,我很榮幸。”

開場白,一字不差。

江則憂的指尖冰涼。他按照記憶中的流程,開始詢問那些關於學業、生活、人際交往方面的常規問題。雲夜吟對答如流,語氣平和,邏輯清晰,講述著他在學生會的工作,參與的課題研究,偶爾提及的課外活動也顯得積極向上。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重播鍵。

江則憂一邊聽著,一邊在內心瘋狂地對比著記憶。每一個問題的答案,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間隔……都嚴絲合縫地吻合。

這太詭異了。難道雲夜吟也保留了記憶?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但他仔細觀察著,雲夜吟的眼神清澈,帶著適當的專註,沒有任何一絲一毫屬於“上一次”的深沈、探究、或是……瘋狂。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有些過於優秀的別人家孩子。一個……全新的,尚未被他的出現和死亡所“汙染”的雲夜吟。

這個認知,讓江則憂在感到一絲荒謬的放松的同時,又湧起一股更深的、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懼。如果雲夜吟沒有記憶,那意味著他將要獨自背負著那份沈重的、關於死亡和瘋狂的過去,再次面對這個一無所知的“目標”。而如果雲夜吟有記憶卻在偽裝……那這份偽裝的天衣無縫,本身就代表了更極致的危險。

他必須試探。

在雲夜吟談到對某個金融模型的理解時,江則憂狀似無意地打斷,引入了一個偏離原定流程的問題:“聽起來你對‘確定性’和‘模型’非常依賴。有沒有想過,如果現實完全脫離了模型的預測,或者說……如果發生了某種根本無法預料、甚至超乎常理的‘意外’,你會如何應對?”

他緊緊盯著雲夜吟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

雲夜吟似乎對他的問題有些意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帶著點困擾的、符合他年齡氣質的笑容:“意外?江醫生是指……像突然的天氣變化打亂出行計劃那種嗎?如果是那種,我會盡量準備備選方案。但如果是完全超乎常理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考,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屬於優等生的、對不確定性的天然排斥:“我沒太想過。我覺得,只要基礎邏輯牢固,考慮足夠周全,大部分的‘意外’都是可以規避或者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的。”

他的回答,理智,冷靜,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的意味。沒有任何異常。沒有流露出對“失控”的深層恐懼,也沒有那種將“掌控”與內心安寧聯系起來的扭曲邏輯。

江則憂的心緩緩沈了下去。是偽裝得太好?還是……真的沒有記憶?

咨詢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湧(僅對江則憂而言)的氛圍中繼續。江則憂幾次三番試圖用更隱晦的方式,去觸碰那些在上一輪引發過關鍵轉折的話題——“孤獨感”、“失去”、“對特定人的感受”……但雲夜吟的回答始終停留在表面,符合一個優秀但內心或許有些許壓力的年輕人該有的反應,沒有越界半分。

他像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所有的城門都按照既定程序緊閉著,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動的縫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預約結束的時間快到了。

江則憂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帶著滿身的傷痕和記憶歸來,手握“劇本”,卻發現對手根本不按劇本來,或者……他拿到的,根本就是一本錯誤的劇本?

就在他準備宣布咨詢結束時,雲夜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開口道:“江醫生,聽說您對藝術也有研究?”

江則憂的心猛地一跳!來了!

在上一輪,雲夜吟是在幾次咨詢後,才逐漸引出關於畫畫的話題,並最終展示了那幅《凝視》。這一次,怎麽會提前這麽多?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回答:“略有涉獵,不算研究。”

雲夜吟笑了笑,那笑容幹凈而明亮:“我平時也喜歡隨便畫點東西,算是排解壓力的一種方式吧。下次咨詢……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帶一幅最近的習作來,請您指點一下嗎?”

他的語氣自然,帶著學生向老師請教的誠懇,聽不出任何別有用心。

江則憂的血液卻幾乎要凝固了。

畫。又是畫。

時間提前了,方式更委婉了,但指向的目標,絲毫未變。

他看著雲夜吟那雙清澈的、帶著些許期待的眼睛,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到底是無知下的巧合,還是……更高明、更耐心的捕獵的開始?

他沈默的時間有點長。

雲夜吟臉上的期待慢慢淡去,染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是不是……不太合適?抱歉,我唐突了。”

“不。”江則憂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而迅速,“可以。下次帶來吧。”

他答應了。明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陷阱,一個重覆悲劇的開端,他還是答應了。

因為他別無選擇。因為系統的任務必須完成。也因為……在那副清澈無辜的表象之下,他內心深處那點該死的、對真相的渴望,和對那個最終為他而瘋狂的靈魂的……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完全否認的悸動,驅使著他,走向那個已知的、危險的漩渦。

雲夜吟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比剛才更加真實,更加明亮:“謝謝江醫生!那我下次帶過來。”

咨詢結束,雲夜吟禮貌地告辭離開。

門關上後,江則憂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襯衫。

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看著窗外依舊明媚的陽光。

第一次接觸,結束了。

看似平靜無波,甚至比上一輪更加“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風暴,正在以一種更溫和、更不易察覺的方式,悄然匯聚。

而他已經踏入了風暴眼,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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