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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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雲夜吟離開了,帶走了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也帶走了江則憂試圖用以維持平衡的最後一塊浮木。那句“希望你能更誠實一點……對自己”像一枚生銹的釘子,楔進江則憂的耳膜,持續不斷地回響,帶來陣陣悶痛。

咨詢室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紊亂的呼吸聲。他維持著跌坐的姿勢,許久沒有動彈,目光空洞地盯著桌面上那個圓形的水漬印記——那是保溫杯留下的最後痕跡,此刻像一只嘲弄的眼睛,與他對視。

誠實?對自己?

他連自己究竟是誰,究竟想要什麽都快搞不清楚了,又如何談得上誠實?他只是一個被系統綁架、被任務驅策、又被目標人物看穿所有狼狽的提線木偶。雲夜吟要他承認他們是“同類”,這無異於要他親手撕開自己尚未愈合的傷口,承認自己與黑暗同流合汙。

他做不到。

接下來的幾天,江則憂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封閉狀態。他不再試圖去理解雲夜吟,也不再徒勞地挖掘過去。他將自己完全投入到“江老師”這個角色中,備課、上課、批改作業,用繁重而機械的事務填滿每一分鐘,試圖將那個危險的“同類”和那個冰冷的系統都隔絕在外。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便無法輕易壓制。

他開始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咀嚼雲夜吟的那些話。“確認彼此的存在”、“同樣扭曲、同樣痛苦的靈魂”、“同類”……這些詞語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在他防備最松懈的時候,悄然潛入,撩撥著他內心最深處的共鳴。

他甚至開始懷疑系統。那個所謂的“治愈”任務,真的有意義嗎?將兩個同樣破碎的靈魂強行捆綁在一起,一個扮演救贖者,一個扮演被救贖者,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更深刻的荒謬?

這種懷疑如同野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一周後,雲夜吟的預約郵件再次如期而至。江則憂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在鼠標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點擊了“確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必須去面對。

咨詢當天,江則憂提前調整了心態。他不再試圖去扮演一個無懈可擊的醫生,也不再激烈地反駁或防禦。他決定采取一種近乎“無為”的態度——只是傾聽,只是存在,像一塊沈默的礁石,任由對方的言語浪潮拍打。

雲夜吟準時到來。他今天的氣色似乎比上次更好些,眉眼間的郁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光彩。他坐下後,沒有立刻開始談話,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拿出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

“江醫生,”他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商量的語氣,“在開始今天的話題之前,我想先給你看一些東西。”

江則憂的心微微一沈。文件袋?裏面是什麽?關於他的調查?還是……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可以。”

雲夜吟打開文件袋,從裏面取出幾張有些年頭的、邊緣微微泛黃的照片,推到江則憂面前。

江則憂低頭看去。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精致的白色小西裝,坐在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前,手指落在琴鍵上。他側著臉,表情是一種超乎年齡的專註和……冷漠。背景是華麗的客廳,一個穿著長裙的模糊身影坐在遠處的沙發上,只能看到一個優雅的輪廓。是年幼的雲夜吟和他的母親雲婉清。

第二張照片,是少年時期的雲夜吟,站在一所看起來管理嚴格的寄宿學校門口,穿著統一的制服,背著書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遠方。

第三張照片,是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畫室的地方,少年雲夜吟站在畫架前,畫板上是一幅色彩陰郁、構圖扭曲的抽象畫,大片濃重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他手上沾著顏料,正回頭看向鏡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笑意。

這些照片,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孤獨、壓抑、甚至帶著某種潛在爆發性的成長軌跡。

“這是我母親拍的。”雲夜吟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她說,要記錄下我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江則憂看著這些照片,尤其是最後那張畫室裏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那幅畫裏透露出的壓抑和扭曲,與他認知中那個優雅完美的優等生形象,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你……喜歡畫畫?”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曾經喜歡。”雲夜吟淡淡地說,“後來覺得沒什麽意思了。再絢爛的色彩,也無法填補內心的空白。再真實的記錄,”他指了指那些照片,“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他收起照片,放回文件袋,然後擡起頭,目光直視江則憂。

“我給你看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也不是想證明我的‘病因’。”他的語氣異常坦誠,“我只是想讓你看到……更真實的我。不那麽完美,不那麽正常,充滿了裂痕和陰暗面的……我。”

江則憂怔住了。他沒想到雲夜吟會主動撕開自己的偽裝,將如此私密、甚至可以說是“不堪”的一面展露給他看。這是一種……信任?還是另一種更高級的、攻破他心防的策略?

“為什麽?”江則憂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問。

雲夜吟沈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一段塵封的往事。

“因為你說,我們不一樣。”他擡起眼,目光深邃,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我想讓你知道,我們或許經歷不同,表現形式不同,但內核……是相似的。我們都曾在孤獨中掙紮,都曾感覺與世界格格不入,都曾試圖用某種方式……來對抗內心的虛無。”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再次試圖撬開江則憂緊閉的心門。

“我選擇用‘掌控’來構築秩序,你選擇用‘放棄’來尋求解脫。本質上,都是對失控現實的……一種逃避,不是嗎?”

江則憂的呼吸驟然停滯。逃避……這個詞精準地擊中了他。跳樓,難道不正是對無法承受的現實最徹底的逃避嗎?

他看著雲夜吟,對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沒有絲毫閃躲。那裏面沒有算計,沒有玩味,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想要證明“我們是同類”的執拗。

這一刻,江則憂一直緊繃的、用於防禦的某根弦,似乎……微微松動了一下。

他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激烈地否認。因為對方展現出的真實,讓他自己的偽裝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即使……內核相似,”江則憂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避開了直接的承認,“選擇的路不同,結果也會截然不同。你的‘掌控’,可能會傷害他人。我的‘放棄’……至少只關乎我自己。”

這是他最後的、脆弱的堅持。

雲夜吟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點無奈,一點了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江則憂,”他再次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低沈而柔和,“你到現在還在試圖劃清界限嗎?還在用‘可能’、‘至少’這樣的詞來安慰自己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仿佛要燒穿江則憂所有的自欺欺人。

“傷害與被傷害,控制與放棄,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就像光與影,生與死。當我們選擇用某種極端方式對抗虛無時,本身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身處深淵的邊緣,隨時可能墜落,也可能……將他人拉入其中。”

他的話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江則憂一直不願面對的真相。他的“放棄”,真的只關乎他自己嗎?那些可能因為他跳樓而受到影響的人呢?那些被他的死亡可能帶來的陰影籠罩的人呢?

還有現在,他被系統綁來“治愈”雲夜吟,如果他失敗了,或者他沈淪了,又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他從未真正思考過這些。他一直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以為那只是他一個人的戰爭。

看著江則憂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閃過的茫然與痛苦,雲夜吟的目光軟了下來。他沒有再逼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咨詢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但這一次的沈默,不再充滿對抗和壓抑,反而像是一片混沌初開時的寂靜,孕育著某種未知的、可能性的萌芽。

江則憂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指節泛白的雙手。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原有的認知正在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過了很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說: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該往哪裏去。

這聲近乎崩潰的“不知道”,卻讓雲夜吟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因為這意味著,那堵堅冰築成的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起身,拿起那個裝著照片的文件袋。

“下次見面,”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依舊低著頭的江則憂,聲音輕緩,“我們可以聊聊……別的。”

然後,他拉開門,離開了。

江則憂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帶。他擡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混亂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釋然。

承認“不知道”,或許……也是一種誠實?

他看著窗外沈落的夕陽,第一次感覺到,那絢爛而悲壯的色彩,似乎並非與他全然無關。

夜幕,即將降臨。而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麽令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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