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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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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我懂。”

這兩個字,帶著雲夜吟身上清冽的氣息,混著天臺上濕冷的夜風,鉆進江則憂的耳朵,直抵他內心那片荒蕪凍土的最深處。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積滿枯草的荒原,瞬間點燃了某種被壓抑已久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正視過的渴望。

被懂得。

不是作為“江醫生”,不是作為系統任務執行者,僅僅是作為“江則憂”這個失敗的、破碎的、想要放棄一切的存在,被另一個人清晰地看見,並且……理解。

這種理解,來自一個同樣身處黑暗、甚至可能更加扭曲的靈魂,讓它顯得格外真實,也格外……危險。

留下來。在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那個“精致的牢籠”,在此刻聽來,竟然帶上了一絲溫暖的、足以遮蔽風雨的誘惑。他太累了,累到幾乎想要放棄所有掙紮,任由自己沈淪在這份帶著毒性的“懂得”之中。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一個模糊的、近乎屈從的音節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封鎖。

就在這時——

“警告!檢測到宿主核心意念波動異常!正在偏離任務主線‘治愈’!”

尖銳的、毫無感情的電子提示音,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江則憂的腦海,刺破了他剛剛升騰起的那點迷幻的暖意。

他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人從溫水裏驟然拎出扔進了冰窟,瞬間清醒過來。

幾乎是同時,他面前的空氣發出一陣細微的、類似電流過載的滋滋聲。下一秒,那只通體雪白的小貓,不再是之前那種優雅從容的虛影或實體,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暴烈的能量波動,強行顯現在他與雲夜吟之間的半空中!

它的毛發不再是柔順蓬松,而是微微炸起,周身縈繞著一圈不穩定的、刺眼的白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甜膩或無辜,只剩下冰冷的、機械的嚴厲。

“宿主江則憂!”小白貓的聲音不再是軟糯的童音,而是變成了毫無波動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系統廣播,“偵測到您正在產生高度危險的依賴性與屈服傾向,嚴重違背‘救贖之光’系統核心準則!立即終止當前危險意念!重覆,立即終止!”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天臺上的兩個人都是一怔。

雲夜吟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那只懸浮在空中、散發著不祥光芒的貓,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訝異和……濃厚的興趣。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超出他計算之外的變量。

“哦?”他輕輕發出一個音節,目光在炸毛的小白貓和臉色煞白的江則憂之間來回掃視,“這就是……你背後的‘系統’?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的語氣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

而江則憂,則被腦海中和眼前同時響起的警告震得神魂俱顫。系統的聲音像是直接在他的神經上刮擦,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看著那只仿佛隨時會能量爆裂的小白貓,一種比面對雲夜吟時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那是源於造物主、源於絕對規則的恐懼。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窒息。

“目標人物雲夜吟!”小白貓的機械音猛地轉向雲夜吟,白光更盛,“檢測到你對宿主進行高強度的精神誘導與規則層面的幹擾!此行為已被記錄!警告你立刻停止所有幹擾行為,否則系統將采取強制措施!”

“強制措施?”雲夜吟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小白貓,“比如呢?把我從這個世界上抹掉?還是把他也一起帶走?”

他的語氣甚至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你可以試試。”小白貓的電子音冰冷到了極點,周身的白光開始劇烈閃爍,仿佛能量在急劇匯聚,“系統的權限,遠超你的認知。”

天臺上,形勢瞬間逆轉。原本是江則憂與雲夜吟之間危險而暧昧的對峙,此刻卻變成了系統與雲夜吟之間,一種更高級別、更不可知的規則層面的對抗。

江則憂被夾在中間,大腦一片混亂。系統的警告還在持續刺痛著他的神經,雲夜吟那帶著探究和挑釁的目光則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像風暴中心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成碎片。

“看來,”雲夜吟將目光從小白貓身上移開,重新落到江則憂慘白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你的‘監護人’,不太喜歡我們之間的……深入交流。”

他的用詞極其精準而刻薄。

江則憂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疼痛讓他稍微集中了一點精神。

“回到你的任務上來,宿主江則憂!”小白貓的機械音再次在他腦海中炸響,“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治愈者,不是沈淪者!立刻、馬上,穩定你的情緒,重新建立治療邊界!”

治愈者……不是沈淪者……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江則憂心上。是啊,他差點就忘了。他是被綁來“治愈”雲夜吟的,他怎麽能……怎麽能反而被對方吸引,甚至產生依賴?

那種剛剛萌芽的、被“懂得”的悸動,在系統冰冷的警告和雲夜吟帶著玩味的註視下,迅速枯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地自容的羞恥感。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脊背再次撞上鐵門,發出“哐”的一聲悶響。他避開了雲夜吟的目光,也避開了那只懸浮的、散發著危險光芒的貓,低著頭,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覆那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對不起……”他聽到自己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不知道是在對系統說,還是對雲夜吟說,或者,是對那個差點迷失的自己說。

雲夜吟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興趣更濃了。他沒有再逼近,也沒有再說什麽誘惑性的話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在欣賞一場因他而起的、精彩的戲劇。

小白貓周身的白光漸漸穩定下來,不再那麽刺眼,但那雙機械眼依舊冰冷地鎖定著雲夜吟。

“本次嚴重警告記錄在案。”小白貓的電子音恢覆了平直,“請宿主嚴格遵守任務規範。若再發生類似偏離,將觸發懲罰機制。”

說完,它的身影開始緩緩變淡,最終如同被擦除一般,消失在天臺潮濕的空氣中。

系統的壓迫感驟然消失,但留下的餘威卻依舊籠罩著江則憂。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高壓電擊中幸存下來,渾身癱軟,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天臺上,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和永不停歇的風聲。

只是,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層剛剛被“懂得”所打破的隔膜,因為系統的強行介入,變得更加厚重,也更加覆雜。信任尚未建立,就已經被規則和警告所汙染。

雲夜吟看著幾乎虛脫的江則憂,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慢慢收斂。他沈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開口:

“看來,‘治愈’我,是一項有著嚴格規則的任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則憂依舊低垂的頭,“而我的存在,似乎……觸碰到了某些底線。”

江則憂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雲夜吟也不再期待他的回答。他最後深深地看了江則憂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有未散的興趣,有被阻撓的不悅,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類似於“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鳴?

“今晚就到這裏吧。”他淡淡地說,轉身,向著天臺出口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天臺上響起,不疾不徐,最終消失在鐵門之後。

江則憂依舊靠著門,滑坐在地上。夜風吹拂著他汗濕的額發,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依舊微微顫抖的指尖。

系統的警告,雲夜吟的誘惑,自身的動搖……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堵在他的胸口。

他原本以為,看清了雲夜吟的底牌,自己就能找到應對的方法。可現在他發現,他連自己的心,都快要看不清了。

治愈?沈淪?

他究竟該走向哪一邊?

或者,他真的有選擇的權利嗎?

夜色深沈,將他孤獨的身影,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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