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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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江則憂按時上課,面對講臺下那些年輕而懵懂的面孔,他憑借著系統強行灌輸的、浮於表面的專業知識,勉強維持著“江老師”的體面。下課鈴響,他幾乎是逃離教室,回到那間象征著另一個戰場的咨詢室。

他強迫自己閱讀了大量心理學文獻,試圖構建起一個看似堅固的理論堡壘,用以抵禦雲夜吟那難以預測的侵襲。他反覆演練咨詢話術,預設各種可能的問題和應對,甚至模擬了如何在不激怒對方的前提下,堅定地設立邊界。

但這一切準備,在絕對的、來自另一個靈魂的異常壓力面前,都顯得如此紙上談兵。他像是一個臨陣磨槍的新兵,抱著生銹的武器,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響起的號角。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次敲門聲,都會讓他心率失常幾秒。每一次郵箱提示音,都讓他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個名字。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燉,焦慮和警惕一點點熬幹著他的精力。

雲夜吟沒有立刻預約下一次咨詢。這反常的沈寂,並沒有讓江則憂感到絲毫放松,反而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那個男人,在等待什麽?還是在……醞釀什麽?

期間,他試圖再次呼喚系統小白貓,想要獲取更多關於雲夜吟,或者關於這個快穿任務本身的信息。但那只貓大多數時間都處於“休眠”或“信號不良”狀態,偶爾出現,也只是用那甜膩的嗓音重覆著“請宿主自行探索”、“情感共鳴是關鍵”之類的廢話。

「自行探索個鬼!再探索下去,我就要被探索進某個不見天日的密室了!」江則憂在心裏惡狠狠地想。他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在孤島的玩家,拿著錯誤的地圖,面對著一個隱藏了終極BOSS的迷宮。

這天下午,沒有咨詢預約,江則憂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一篇關於“病態依戀與客體關系”的論文發呆,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他心頭一跳,深吸一口氣才接起。

“江老師,有一位雲夜吟同學想要見您,沒有預約,您看現在方便嗎?”前臺行政人員的聲音傳來。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是以這種不請自來的方式。

江則憂握緊話筒,指節泛白,他沈默了兩秒,用盡可能平穩的聲線回答:“請他進來吧。”

放下電話,他迅速掃視了一下桌面,將攤開的文獻合上,只留下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脊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沈著、專業、無懈可擊。

門被推開,雲夜吟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整個人看起來溫和而無害。他手裏拿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

“江醫生,抱歉打擾您休息了。我剛下課,順路過來。”他走到辦公桌前,並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江則憂臉上停留片刻,像是確認了什麽,才優雅地落座。

“沒關系。”江則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他刻意避開了“困擾”、“想法”這類可能直接引爆話題的詞語。

雲夜吟將保溫杯輕輕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依舊無可挑剔。他沒有立刻回答江則憂的問題,而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享受這種沈默帶來的、微妙的張力。

江則憂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試圖從任何細微的表情或動作中捕捉信息。但雲夜吟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上次和您聊過之後,”雲夜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沈思的調子,“我回去想了很多。關於……您提到的‘後果’。”

江則憂神經繃緊,面上不動聲色:“哦?有什麽新的思考嗎?”

“嗯。”雲夜吟擡起眼,看向江則憂,他的眼神很專註,甚至帶著一種求知般的清澈,“我在想,如果……如果用一種不會傷害到對方的方式呢?如果那個地方,不是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而是一個……溫暖、安全,應有盡有,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呢?”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探討一個學術課題,內容卻讓江則憂背後的寒毛瞬間倒豎。

「溫暖安全?應有盡有?他是在描述理想家園還是高級囚籠?!重點根本不在環境好不好,而在於‘只屬於兩個人’和‘關起來’這個本質!」

江則憂內心警鈴大作,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肌肉。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維持著咨詢師的冷靜面具:“聽起來,你更關註的是如何避免直接的身體傷害和心理恐懼。但這依然改變不了剝奪對方自由和選擇權的事實。關系的本質是平等和自願,任何單方面的‘給予’和‘圈禁’,即使披著溫暖的外衣,本質上也是一種控制和傷害。”

他試圖將問題拔高到哲學和倫理層面,希望能用理性的框架束縛住對方危險的念頭。

雲夜吟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反駁的不悅,反而像是很認真地思考著江則憂的話。他微微蹙起眉頭,那神情讓他看起來有了一絲符合年齡的、真實的困惑。

“平等……自願……”他輕聲重覆,手指無意識地在保溫杯光滑的壁面上摩挲著,“可是江醫生,如果對方……並不知道什麽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呢?如果他身處危險而不自知,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江則憂,這一次,帶著一種銳利的、幾乎能穿透靈魂的洞察力。

“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他可能覺得跳下去是解脫,但旁觀者知道,那下面是萬丈深淵。這個時候,是應該尊重他‘解脫’的自由,還是應該強行把他拉回來,哪怕他會怨恨?”

江則憂的呼吸驟然停滯。

懸崖邊……跳下去……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心底最隱秘、最鮮血淋漓的傷口。他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雖然只有一剎那的失態,他立刻強迫自己恢覆了平靜,但指尖的冰涼和微微的顫抖卻無法立刻掩飾。

雲夜吟捕捉到了。他清晰地看到了江則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悸和痛苦。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像一個獵人終於確認了獵物的弱點所在。

「他知道了?他怎麽可能知道?!這只是個比喻?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麽?」江則憂內心一片驚濤駭浪,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他最大的秘密,他最深沈的絕望,似乎在這個男人面前無所遁形。

“這……這是兩回事。”江則憂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必須極力控制,才能不讓聲線發抖,“危機幹預有它的倫理和程序。而且,拯救的前提是讓對方活下去,擁有未來重新選擇和感受其他可能性的機會,而不是將他置於另一個形式的、永久的禁錮之中。那只是從一個懸崖,跳到了另一個更精致的牢籠。”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走鋼絲,每一句話都必須小心翼翼,既要反駁對方危險的邏輯,又不能暴露自己內心的潰敗。

雲夜吟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種專註的、審視的目光,讓江則憂感到無所遁形,仿佛連靈魂都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辦公室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沈默。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帶,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過了許久,久到江則憂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打破這僵局時,雲夜吟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的意味,打破了緊繃的氣氛。

“江醫生說得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是我太偏激了。可能……是我太害怕失去了。”

他主動示弱了。但這示弱,在江則憂聽來,卻比之前的進攻更加可怕。因為這更像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一種更高級的、麻痹獵物的手段。

雲夜吟擡起頭,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溫和的、略帶歉意的笑容:“抱歉,江醫生,我又說了一些奇怪的話,耽誤您時間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站起身。

“沒關系,咨詢本就是探討各種可能性。”江則憂也站起身,維持著最後的禮節,內心卻警報長鳴。

雲夜吟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卻又停住,回過頭來。他的目光落在江則憂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語氣變得格外輕柔,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關切?

“江醫生,”他輕聲說,“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最近……是沒休息好嗎?工作雖然重要,也要多保重身體。”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致命一擊。看似關懷,實則精準地戳在江則憂最虛弱的環節上。他是在暗示什麽?還是真的只是出於禮貌?

江則憂僵硬地站在原地,幾乎無法回應。

雲夜吟沒有再等他的回答,微微頷首,拉開門,離開了。

門再次關上。

江則憂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卷而來。

太可怕了。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他不僅僅是有危險的念頭,他更有洞察人心、玩弄心理的可怕能力。他像是一個優雅的捕食者,不急不躁,一步步地試探、逼近,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給出致命一擊。

那個關於懸崖的比喻,絕不僅僅是巧合。

他知道了。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麽。

江則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比站在樓頂邊緣時更加深刻。那時,他面對的是虛無,是終結。而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意圖不明、且似乎能看穿他靈魂的未知存在。這種恐懼,更加具體,更加折磨人。

他看著雲夜吟剛才坐過的椅子,仿佛還能感受到對方留下的、那種無形卻沈重的壓迫感。

治愈他?

江則憂只想苦笑。他現在連自保都成問題。

這場被迫卷入的游戲,難度遠超他的想象。而他這個身心俱疲的“醫生”,到底該如何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泥沼中,找到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他擡起頭,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陰沈下來,烏雲匯聚,一場暴雨似乎即將來臨。室內的光線變得昏暗,將他獨自一人籠罩在沈郁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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