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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戰後 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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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戰後 收場。

最後一分神識隨修為漸退而散, 指尖湧來一股股柔和而冰冷刺骨的水浪。

天空泛著灰青,喬硯深張開眼時,從虛浮感裏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夢裏。更準確說, 是識海內的景象。

識海隨修為上升而漸廣闊,從意識擴展為一片存在於靈魂內的奇妙空間。受多方因素影響, 強大的心法會讓它堅實而難以受到侵入,浩瀚的靈力則會讓它能夠容納更多東西。

這是她第一次細細地端詳此處。海與天相連,末端漸漸褪去藍色, 轉為一種晶瑩剔透的物質,四處揚起波瀾,輕柔升落,涼意在空氣中蕩開無形的條帶。天空沒有太陽,這裏的光線顯得格外蒼白。

渾然一體。

她聽見熟悉的聲音:“真像一枚卵啊。”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又一次出現在視線內, 向她伸出了手。

等喬硯深搭上她的手、坐起身後, 濕漉漉的水珠便光滑而輕然地灑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說到底, 這些也並不是水。

應當是她的一部分靈力。

見喬硯深沈默不語,洛泱笑了:“你不覺得嗎?”

半晌,她又搖了搖頭,嘆了一聲。

“阿晏當初最聽我話了。”洛泱自嘲地笑了笑, “結果變成了這樣......”

“那些都是你的士兵?”喬硯深蹙眉, “聽來她們並非打一開始便是如此, 否則上神怎容得下這些人存在。”

她心底沒什麽好感。

雖之前在小山村裏讓那兩人走,可若她們再作惡而非補償過往錯失, 喬硯深照樣會選擇斬她們於劍下。

洛泱垂下眼,“她們從前不是這樣的......我也忘了為何會如此。不過,你應該看看她們過去的模樣。”

她擡手要點在喬硯深眉心, 被對方蒼白的手心截住,輕聲喝止:“等會兒。”兩人深淺不一的藍眸對上目光,洛泱才看見喬硯深眼中盈著水光。

青年抿了抿唇,“你一直都在讓我去看‘過去’,屬於你的過去。那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麽嗎?”

一時只剩寂靜,洛泱答不上來,或她終於想到這一點,有些愧疚地不知要如何開口了。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喬硯深拐回去掩住半張臉的手下傳出輕微的吸氣的聲響,才發覺那懸而未落的淚不知何時已經淌了出來。這個總是不愛在別人面前外露情緒的人又一次在她跟前掉了眼淚。

喬硯深說:“很多人,我都記得名字。但她們都死了。”

記住了名字,從此就不是陌路人了。

師母們也生死未蔔。

“你的士兵殺的。”她咽下抽噎的聲音,讓自己的目光變得淩厲、聲音變得冷硬,“我不管她們有怎樣的苦衷,我也見過洛攸痛苦的模樣,但我決不會原諒她。”

洛泱望著她。此刻淚跡閃爍微光,宛若從山中幽青的眼中溢出的泉,接連流下,讓她意識到喬硯深對發生的這一切並非無動於衷......她還很年輕,她不是自己這樣的上神,看慣了生死離別。她還會哭。

她為喬硯深留下時間,安靜地等她抽泣聲漸息。

可喬硯深即便聲音還有些啞,卻又開了口:“讓我看吧。”她伸出手,指腹掂在洛泱手腕下側將其擡起,又略略垂首,主動讓額頭貼上對方指尖。

洛泱怔了怔:“你不是——”

“不原諒,但我還是想知道她們的過去。一切總要有個始終。”喬硯深道,“況且真正的覆仇不是以牙還牙,而是讓其不要再發生。”

青年細密的睫毛輕顫如蝶翼,面頰上猶緩緩滑著淚珠。她薄唇輕抿,沈黑的發絲更襯得皮膚蒼白如雪。

眼底抑止的苦楚還在泛湧,琉璃般晶瑩剔透,看著便更顯悲憫。

像極雪山之上那虔誠的聖子。

一道藍光從洛泱指尖閃過,隨後識海遙遙傳來地動山搖的巨響,卻始終離她們很遠似的,極不真切。

“天下的靈本是同源的,”洛泱輕柔又鄭重地開口,“但洛川的靈特殊,如今已不為天道所容,故而成了所謂的‘魔’。”

從兩人周身散開的玄青流入透明而溫柔地湧溢著的水澤,仿佛一滴濃墨,擴散開來。

大海不再清淺,而是轉為了深邃的幽藍。

四周越來越冷,若是現實,恐怕早結起冰碴。原本澄澈的靈力變得幽深,仿佛與浩渺的死的根源相連,轉而有了足夠擊碎世間諸般因果的力量。

“既然你選擇了我,那就要接受洛川的靈。你的修為會短暫往後退一部分,但很快,它們會被洛水訣彌補回來。”

“你會成為洛川新的主人,統率天下流落的士兵,擁有足夠掃蕩九域的軍隊。屆時,她們都將稱你一聲‘尊上’。”

“屆時——

無論地界還是天界,乃至幽都,都將為你的名字而震蕩。”

洛泱收回手,身影慢慢地淡了,背後的滄海仿佛正在她體內轟鳴、洶湧,要淹沒喬硯深。

可她卻又抵住了這些水浪,輕輕地伸出手,抱了抱眼前的人。

“去吧,回到洛川去。”

最後她化作流螢般的光點,在幽青的水浪包裹上來的一瞬,在其中溶解了。

-

廢墟中,有徒生正在沈默地搬起地上冰冷的屍體。她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個地方,尋找著這次戰爭的犧牲者。

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裏。

能被埋葬,這還算幸運,因為大多數人連屍身都沒留下。

“唉……真是造孽了。”

席夢思忍不住嘆一聲。她沒有參與到其中,只是看一眼後便不忍地掉頭離開。

天亮後,她們收到來自宗主的傳訊,得知太徽宗已然安全下來。

許多徒生馬不停蹄地趕來,最初哭聲撕心裂肺地響徹整片地方,到現在只剩下沈默。

一天便這麽過去了。

外界情況亦不好,位處六、七域的宗門首當其沖,無極劍宗太上長老強行出關導致破境無望,加之受重傷,如今怕只有幾年可活;羲和宮神鳥紛飛哀悼,徒生死傷大半……加之太徽宗,經此一遭,外門城鎮已再不覆過往的熱鬧,煙火氣盡成蕭索的穿堂風,吱呀吱呀的門響得格外蒼涼。

許多本鎮守宗門的修士亦殞命此處。

大宗無可避免地虛弱了,實力支撐不起過往風光。待恢覆後,人族內部定會掀起一輪新的浪潮——更疊、追責,又或趁機發難,多的是事情。

雲知曉與越祁風兩人,一個作為羲和宮新宮主,一個是無極劍宗如今為數不多的頂梁之一,只留下一句口頭告別便帶著徒生離開,匆匆回趕。

沒時間再讓她們作為拈花沽酒的青年人,滿心純粹。

曾以為悠長的少年歲月,終究徹徹底底劃上終點。

席夢思背手走過幾步,便聽有人通過符箓傳音:

“醒了,速來。”

她腳步一滯,眉目間終於泛上些笑意,迅速往山上跑去。

......

山林小院內,喬硯深半坐起身,聽旁邊的人為她講如今的情況。

及講到戰爭結束、而沈離夏她們皆平安時,青年緊皺的眉終於多出些喜色。

她欲言又止,卻耐心等著,直到席夢思無話可講時方才深吸口氣,小指輕輕地蜷了蜷,小心翼翼問道:“那......師尊她們,如何了?”

席夢思本就瞞著唐懷柔的情況未講,一聽她提到這個,心頭驟然一緊。說來也怪,好像她現在也終於有了記掛的人,講話也不再那麽碎嘴、口無遮攔,一時都不知該不該說。

“嗯......”她掩飾著自己神色,盡量讓這猶豫看著是醞釀,而非為難,免得叫喬硯深察覺端倪。

這時,剛剛便一直守著喬硯深、沈默地聽她們講到現在的司常羲開口了。

“瞞著總不是事。”她垂下眼眸,睫毛投下的影堆在眼下的細紋間,“瑾瑜受了傷,不知還能否醒過來,阿英從知道後便一直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蕭寒斷了一臂,如今怕是再握不了刀了......”

池月影被司流華重傷,雖吊了一條命,但要完全恢覆還需一陣子。

“還有伍逐月......她自廢修為,舍徒生身份,昨日已離開宗門。”

喬硯深唇動了動,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她又等了一會兒,以為是自己的緣故,覺得短暫的停頓如此漫長,便擡起眼,與司常羲對視。

不久前還意氣風發、仿若不曾被歲月留下任何痕跡而備受寵愛的青年人,那會大笑著淩厲地對天雷喝道“別管我的事”的傲然,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像蹉跎姍姍來遲,她眼下泛著灰青,見喬硯深望過來,似想要勾唇笑一下以安慰她,卻只是扯了扯唇角,露出苦澀的神情。

那兩點搖曳在瞳孔裏的金芒,只像懸而未落的淚滴,黯淡了下去。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喬硯深咬緊唇,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慘白幾分,心間跳動轟鳴如鼓,幾乎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宛若是什麽將自己與外界隔開,以至於嘴唇的翕動也是外物,視線中的事物、指尖的觸感,驟然變得遙不可及。

她被深水吞沒,緊緊地裹在一層密不透風的膜裏,便連自己說了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席夢思與司常羲卻聽得清楚——

一聲低低的、含混的聲音從青年喉中擠出,難以形容,攜裹著恐懼,似沙啞的哭音的前調,哽咽得厲害。她原本微亮的眼瞳黯然下去。

“師尊......她還好嗎?”

尖銳的耳鳴灌滿鼓膜,她感受到自己嘴唇在動,卻不知道是說了些什麽。司常羲的回答終究越過重重阻礙,落進了她耳中。

她說,雪涯是為了守衛宗門、保護其她徒生......保護你們,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明明,黎明還差一步就到來了。

卯月谷的清寂一去不覆返,嚴雪涯親筆與她們一同寫下“萬象更新”的對聯。

她們明明許諾過還要陪她一起過下一個年。

如今時至寒秋,蕭索的風裏已有淡淡的冷氣,尋常心急的人都開始準備熏臘肉、做米釀,想著要帶什麽東西歸家。

萬事都在轉好。

卻有人倏然停步於那交界的地處,從此不再往前。

喬硯深彎下身,任落下的長發掩住眉眼,慢慢蠶食了光線,將她攏在一小片茫然的陰影裏。

在沈默徹底彌漫開前,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出人預料:“我知道了,多謝師姑這兩日來的照料。”

席夢思最怕她這樣,剛要開口就被她下一句話打斷。

“我已恢覆許多,可以照顧好自己和師妹了。”喬硯深擡起頭,撥開稍亂的額發,微微一笑,“宗內現在大抵有許多需要幫忙的地方,放心去吧。”

“你——”席夢思怎麽聽不出她是要趕自己和司常羲走,不禁抓耳撓腮,急得要站起身。

喬硯深又截她話頭:“無需憂心我。”

無需憂心,無需憂心......怎麽無需憂心!她看著跟失了魂似的,下一刻怕不是就要吐絲把自己裹繭裏頭悶死了!

席夢思腹誹著,卻也知道喬硯深在這種時候需要一個緩和的間隙,憋了半天,甩下一句“有事一定要叫在下”便跟著司常羲跑了。

室內終於安靜下來。

喬硯深默然地坐了一會兒,外頭天光正好,白晃晃一片,刺人眼目。

秋涼侵著身子,她後知後覺自己修為倒退,如今大抵又回了築基期,要溫養好一陣子。

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喬硯深下了床,往另一間內室走,果不其然看見沈離夏正躺在床鋪上。

她走近一些,站在床邊,垂首註視著沈離夏。

少年雙眼緊閉,身上衣衫還是前夜血漬斑斑的那套。臉色瞧著不若平日紅潤,蒙上虛弱的蒼白,似睡得很不安寧,呼吸時而微微紊亂。

喬硯深半趴下身,將頭輕輕靠在沈離夏肩膀旁邊,輕嘆一聲。

她其實想沈離夏能於此刻醒來。

若是如此,至少她不必先獨自吞咽這份苦楚......尚可有一人分擔。

可是,喬硯深又不希望她這麽快睜開眼。既然平安無事,或許睡得越久越好——那樣,便可越晚面對這件事。也許沈離夏仍能在夢中篤信師尊活著,因為女人永遠撐著她們的天,以至所有人都忘卻了她只是凡人修士而並非上神,生命也存在著一個註定抑或偶然的結束。

不想要師妹傷心。

想著,喬硯深卻先一步濕了眼眶,嘴唇咬得快要滲血才忍下去。

這時,她眼尖地瞥到沈離夏身下似乎有些零星的痕跡,不禁眉心一跳,伸手去細細撫摸。

濕潤的觸感從指尖彌漫開,浸著皮膚。收回來一看,竟是尚未完全幹涸的血漬,鮮紅而冰涼,結了些碎塊。她小心地按著沈離夏的肩,將對方翻過來一點,看清背上的景象後,瞳孔驟然縮了縮。

衣物破損的地處,傷口血肉模糊。羽翼齊根而斷的傷痕赫然映入眼中。殘破的羽毛瘋狂生長,沾上斑駁血漬,有的羽根紮入血肉,使其愈發觸目驚心。

一部分已被修覆,只留下愈合後顏色偏深的疤痕。

指尖微微顫抖,最終輕輕按在那蜿蜒的疤痕上。

喬硯深垂下眼,反反覆覆地沿著摩挲,仿佛要將它們的輪廓與觸感記下,畫在記憶中,深深地刻進骨血裏。

盡管每一次沈離夏都會在危急的情況不顧生死,亦似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可喬硯深其實能看出來。

她知道沈離夏很怕痛,一直都很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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