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長夜 一閃而逝的光明。
關燈
小
中
大
第190章 長夜 一閃而逝的光明。
第七域。
本就寂寥的雪原今夜失卻騎兵的歌聲, 獸蹄奔騰的動靜也消失不見。
血腥味彌漫在沈沈夜色之間，隨著一人抽刀的動作又被微微攪動，倏然綻開更濃烈的氣味, 將所有人浸泡。
從最後一位高大的騎兵胸口處湧流出的鮮血，為蜿蜒在雪地上的河流描上最後一筆。
雪域上的騎兵分為兩類人。
一是土生土長於此處的邊民, 二是從其它地方來到此處的修士。後者有時或許是因罪而遭放逐，或許是厭倦中原無盡的角逐與戰亂，到來之初總是怨聲載道。
但騎兵們很擅長接納其她人融入自己的隊伍。一碗濃醇的酒, 一杯溫厚的茶，兩支篝火旁高聲唱起的歌，便驅走了風雪中的所有寒意。
這支隊伍中的人們相互之間聯系愈發緊密，因而也愈發強大。她們巡邏雪原，成為人族在邊陲的第一道防線。
今夜, 防線皆破, 無一生還。
茫茫的雪原，迎來了漫長的時光以來的第一次寂靜。
一位黑甲士兵向踏在血泊中的首領匯報：“金丹境盡死, 元嬰境損耗四成。”
這些騎兵修為皆不算高，還有一部分是普通人。
此處畢竟是常人視作苦役的地方，也只有這些人，會把高峻的雪峰當做家鄉紮根, 苦中作樂。
但她們的抵抗卻極其頑固, 仿佛身處絕境的虎豹, 最後一刻也在以尖牙從敵人身上撕下皮肉；哪怕是垂老矣矣的人，也爆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帶頭的化神境士兵點頭：“比估算的要多一些, 但姑且在意料中。走吧，我們去牽制中原各宗。”
修士的靈魂被陣術禁錮在一方容器之中，待此次戰爭結束, 便會被交給司流華。
她們的目的都並非止步於太徽宗，而是要傾軋到整個七域，讓其為之震顫。
瞬息間，密密麻麻的黑影消失，只留一部分梭巡，以清殘餘。
雪山上交錯的大片紅與白，斑駁地滲入底下凍土。
狂風不息，將浸透了腥氣的雪花送到另一側燈火通明的迦蘭地。
守衛在領地入口處的士兵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緊握手中的武器。她們本就是與妖族有一定共性的存在，自然嗅覺也異乎常人，早已嗅到從雪山那一面處揚起的血與金屬的冰冷氣息。
嚴寒的天地裏，血肉的溫暖方可使氣息開始流動。這裏甚至燃不起火焰，惟有無邊的黑暗。
她們等了一刻又一刻，不知多久，未等到國度內啟示的鐘聲，卻聽見遠處遙遙地傳來狼的哀鳴與喘息。守衛們彼此交換過眼神，收起焦躁，轉而嚴陣以待，淺色的瞳孔中流淌出洶洶殺意。
那踏雪而來的，竟是一隊騎在雪狼背上的人族。她們中有青年亦有少年，有些衣上染著血跡，雖沈默，眼中卻仍閃爍著光亮，在這夜幕裏恍若一顆顆純粹的寶石。
短時間內翻山越嶺讓她們精疲力竭，直至迦蘭地的光輝映入眼簾時方才停步。帶頭的青年翻身從狼背上下來，向她們恭敬地行了一禮。
她擡起頭，盡力穩住顫抖的嗓音：“我們是守衛人族疆土邊陲的騎兵，如今遭到魔族襲擊，受長輩所護得以來到這裏。”
族內的長輩都說，讓她帶著這些孩子們一直向西面跑，不可停歇，不可回頭，直至到那迦蘭的領土為止。
鏗鏘有力的聲音傳到守衛耳中，讓她們按在刀柄上的手一頓，沒有即刻拔刀。
青年深吸一口氣，竟重重地單膝跪在地上。
“故地不可返回，願求伽蘭佛國庇護，直至浩劫結束。日後，必有重謝。”
拔刀的清響截斷她的話音，守衛倏然怒道：“你是在讓我們引火燒身！”
魔族暫且沒有要襲擊伽蘭的意思，因而她們也一直保持著中立，即便聽見雪山那側激昂的交兵之聲也未去察看。然而眼前人提出的需求，無異於是要她們冒險保護從魔族刀下逃出的人族。
若未被發現，也只是引異族入領地，不算大過；但要魔族有心，這便是一個極佳的借口。
這本只是兩族之間長久積累的血仇，與她們沒有關系。因果一旦染上，不立刻斬斷難免節外生枝。
寒風襲來，雪狼矯健上前，咬住青年後領，想把她拖開避去攻擊。然而青年執拗地低下頭，仿若地下有千萬根系將她纏繞，身影固若金湯，只是臉上兩行未幹的淚痕閃著細光。
一道金芒揮來，擊開那守衛斬下去的刀鋒，使其落在雪地上。
“好了，好了。”
與守衛略有生澀的中原話不同，出聲的人咬字雅致清正，亦有平仄起伏。少年下意識望過去，見來人身形高大，雪發微枯，失去了尋常迦蘭人所有的瑩潤光澤，穿一襲長袍，毛領尖端在頰邊微微地飄動。
使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那條遮住了雙眼的白綾，還洇著陳舊的血漬。在白綾之下，交錯的皺紋顯出她年歲已長、生命漸漸枯竭的現實。
可是迦蘭人，都是與天同壽的才對。
她為何會衰老至此？
“我會為她們安排住處。”那人背起手，“她們的目標斷不會只限人族，若人族徹底消失，我們也會面臨唇寒齒亡的境地。”
守衛臉色一變，半是虔誠，半是敬畏。她首先合掌躬身，似未想到對方會來此處，隨後才猶疑道：“可是，聖女大人……！”
話出口，她又沈默下來，像說錯了什麽似的，眼底畏懼更深一分。
“就這樣辦吧。”被稱作“聖女”的人平靜道。
她話音並沒有多少起伏，對於其她人而言卻像命令。守衛一聽，忙低下頭應了聲“是”，隨後收刀入鞘，與另一位守衛一同緩緩打開了大門。
和樂的佛國光景映入眼底，而少年們卻再無享受的心思，只是忍著眼淚與雪狼一起走了進去。
而第七域、第六域，跨越茫茫雪山之後的內地中，各方宗門迎來了註定無法安眠的夜晚。
-
“你和我一起——”
“你不知道若是人族覆滅，下一個陷入危險的就是你們嗎？唇亡齒寒罷了！”
“你們與我們並非同類......”
“同生雙目口鼻雙耳，也不見誰多只手臂缺只腿，哪裏不是同類？你們伽蘭人永遠如此，將自己孤立在雪山之上，以為如此便不會被災禍纏身？可若這洪水毀天滅地，那再高的雪山，也會傾覆！”
白發的少年驟然被揪住衣領，滿面驚懼與怒意。
一時，樹林裏只剩兩人沈重的呼吸聲。席夢思抓她的力道很重，掙兩下竟發現不是那麽好擺脫，少年便洩了氣。
她垂下眼眸，“不行，她們認出我是伽蘭來的人，所以才避開我......雖然我不清楚為何，但我逃出來本就已犯戒，怎麽可以給阿咪惹更多事？”
席夢思註視著她，眉頭緊蹙，只險些一拳砸上去。她從第一眼瞧見這熟悉的面容便以為是故人跨越萬裏雪域來此處索命追魂，費好些日子方才確定不是——她只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已。然而她仍禁不住遷怒，就像此刻對方臉上的軟弱都是如此讓人不快。
她發現自己並不想看這樣一幅眉眼作出溫順的模樣，比記憶中那無悲無喜的容顏更為......
怪異。
女人嘆了一聲，把她松開了。少年硬實的靴底落在地面上，結結實實響了一聲。
席夢思道：“你不是說自己和她們不一樣嗎？”她比少年略高一些，因而要彎下身，才能將唇貼在對方耳畔。
“證明給我看。”
說罷，席夢思拂袖而去，只留她一人在原地。少年怔了半晌才擡起手，撫在自己耳廓上，感受到別樣的滾燙。
她咬了咬牙，忽地被一股巨大的情緒占據心頭。它有十足的重量，以至於她感到自己委屈又不解，生出了大叫的想法，最後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太草率地答應了對方一件事，現在該付出代價了。哪怕這起初只是一點爭強好勝而好奇的心，和一點願討對方歡心的故作慷慨。然而她似乎並不能嵌合進屬於那個人與她以前那位聖女的回憶，甚至連一點相似也不存在。
可悲的是，即便如此她也仍不願松開手，就算在一天手心會為此鮮血淋漓。
好像身體裏自誕生起就被烙下了印記，催促著她走到這裏來，與這個陌生的女人相遇，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血腥氣蔓延過來，少年搖了搖頭，摘下腰間的銅鈴握了握，低聲道：“對不起了，阿咪……也請寬恕我，世尊。”
她將銅鈴佩戴回去，追著席夢思離去的方向，快步奔跑起來。
白露峰上，夜空為靈力的光彩染為暗金，宛若一隙曙光。傳送大陣正在緩緩成型，許多徒生正向此處趕來。
魔族尚未侵襲到此處，而池月影又正在布陣，讓人感到些微心安。
大陣旁，林玉纖以朱砂繪陣，暗金光芒在紅色的筆畫中流轉，慢慢完善著這巨大的陣法。
一個要運載千餘人的傳送陣，並不是那麽容易布好。
何況，還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她聽著遙遙傳來的兵戈聲，不時夾雜痛呼，心頭揪緊又顫抖不已，要閉起眼默念幾道清心訣，方可不頓住筆尖。此時不能掉鏈子，一分也不能。
池月影委她重任，她必須將其完成。
外門城鎮上的防守可稱順利，此次參加大比的元嬰境、金丹境徒生大多是各宗出類拔萃的精英，盡管存在實力差異，但在集中的攻勢下仍險險占據上風。
祖蘭那支隊伍終於等到支援後，部分透支的人被送回傳送陣旁側歇息。四靈峰上仍然圍繞著令人感到頗為不祥的黑霧，似是裏側正經歷著激烈的鬥爭。
金色的弦音起初無形，漸漸凝作層層水波，隨著彈奏者勾動指尖，柔和婉轉地化作道道利刃。
雲知曉站在越祁風身側。在她身後，十數位羲和宮徒生紛紛在激烈交戰的地處駐足，樂音高低起伏不同，卻奇異地交織為和諧而清亮的曲子，加之她們身上鮮艷的羽氅，如荒古時的鳳凰降臨於此處，盤旋著以嘹亮的鳴聲驅走邪祟。
平日由雲知曉來做調和曲音之人，而今日她卻未撫琴，只是拿出一支玉笛，輕飄飄地晲了越祁風一眼。
後者明白她的意思，卻仍打趣道：“少宮主，聽說你拿這笛子當劍敲師妹呢？”
雲知曉微微一笑，“還是越師姐教得好。”
她的目光很快回到底下一眾烏泱泱的魔族身上，黑甲士兵實力強橫、紀律規整，盡管局勢總體可稱樂觀，但仍有不少徒生重傷，正在被她人扶持著退避後方。羲和宮徒生的樂音在攻勢中顯得尤其弱，金色的音律平日有刀鋒的威力，眼下觸及那些士兵，卻如水融於水，波瀾甚微。
畢竟是常與人交鋒，雲知曉的眼力見自然也超乎尋常修士，不消幾時便明白了原因——
音樂，又或畫藝、文墨，這些都是為有心者準備的。
若是沒有心的人，恐怕很難奏效。
因此她迅速改變戰略，將唇貼於吹孔之側，低聲道：“阿風，我要你聽我的樂曲，專心聽。你知道，我看得明白你的劍法。”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要走神。
越祁風睜大眼，頗有些驚異，隨後爽朗笑道：“求之不得。”
她們已許久未如此配合過，畢竟雲知曉本人的音律殺傷力甚至有時更甚越祁風，她並不需要去退後做誰的陪襯。
加之忙碌，過去那一人擊劍、一人撫琴，靜聽高山流水的少年歲月也一去不覆返。
盡管雲知曉如今又一次要以樂音助她，但越祁風明白這並非是她力不從心，而是——
雲知曉要指揮她、保護她。
結契過後，她們之間心意的交融日益緊密，猶如榫卯，想必如今，她一定能比過往要更能理會阿曉獨有的“語言”。
笛聲破開焦灼的兵戈之聲，猶如利刃；隨後其它弦音、鼓聲，皆隨之一轉，如鳳凰長吟而百鳥和鳴，錯落有致，洋洋盈耳。
越祁風隨之遞劍，劍氣幾近是雨時的雲霧那般濃，泛著瑩潤幽深的碧青，攜來呼呼狂嘯的風聲。風聲與笛聲鏗鏘相伴，好似琴瑟和鳴，帶來橫掃千軍之力。
即便是元嬰境巔峰，底下士兵也難抵如此盛勢，濃郁的魔氣隱有消散，月光慢慢滲入。
片刻，樂音暫歇，越祁風展臂揮落劍上濃郁魔氣，任其為靈氣所抹消。她深吸一口氣，與不遠處的雲知曉交換一個眼神，彼此皆笑起來，一直逼仄的心，似乎也稍稍感到了慰藉。
這時，旁邊有一位無極劍宗徒生快步過來，叫道：“大師姐！”
越祁風轉過去，擡了擡眉，關切道：“有什麽事，師妹？你可有受傷？”
接著她又細細看了一番眼前的少年，唇角微揚，“你有些面生，看來是個靦腆性子。很好，沒受什麽傷——”
這空隙間，少年已與她越來越近，直至兩人相距不過幾尺，對方手中寒芒一閃，倏然出劍！
劍刃相撞，嗡鳴聲尖銳地劃過耳畔。
越祁風仿佛早有準備，結結實實接住她這一劍。眼前少年眉間浮出驚訝的神情，繼而咧嘴一笑，墨色的眼眸很快為深紅取代。
她說：“師姐，怎麽這麽提防我？”
越祁風望著她，握劍的手因對方毫不留情的力道而愈發用力，手背上青筋交疊。與發力的手臂不同，她的神色卻微有覆雜，在視線觸及對方面容的一刻，宛若被燙到一般，微微地垂下眸去。
“你不用知道。”
樂音又一次在耳邊輕柔徘徊，越祁風深吸一口氣，毅然抵開她長劍。青年渾身靈力暴起，眼底不易察覺地閃過強烈怒意，在一陣激烈的交鋒後，終是將劍精準刺入對方脆弱的魔身中。
風刃狂亂地纏絞，那張少年的面容也漸漸湮滅，再也不見。
忽然，一股無形的威壓降落，如向在場所有人的心口擊下重重一掌。
樂音驟然大亂，迅速消聲。而雲知曉臉色陡然蒼白，唇間湧出一大股鮮血來。更有無法承受者搖搖晃晃，最終從半空跌落。
九位漆黑而高挑的青年忽然出現在密密麻麻的魔兵中，她們皆是黑發紅眸，神色冰冷，帶來令人心顫的寂靜。
在她們之前，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饒有興味地環顧了四周一圈，低低地笑起來。
洛攸拍了拍手，柔和的笑聲宛若是在為她們叫好。
“做得真好，看來人族修士的潛能，遠遠超乎我所想。”
伴隨她利落拔劍的動作，黑霧再一次濃郁起來。這一次，清心的法器很快失去效用，修為低者開始口鼻溢血，痛苦地攥住自己心口處。
“可惜，你們都要折在這裏，再也不會有以後。”
與此同時，森林中正穿行著一道人影。
她是方才祖蘭所帶領的那支小隊中主動提出帶傷者離開的徒生，現在正背著重傷的少年，向四靈峰底下奔去。少年的傷勢已被穩住，但若得不到及時的救助，仍然極有可能殞命。
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然而背上透過肌膚傳來的微弱的心跳聲還是讓青年忍不住焦急無比，只願自己再快、再快一些。
忽然，草叢中傳來細響。青年警惕地停住腳步，視線緊緊盯著那發出動靜的地方。
可從中鉆出來的，卻是一位身著青衣的徒生。她不禁松了口氣，面露喜悅，向對方喊道：“來幫幫忙！”
青衣是谷雨峰的象征，這裏又是靠近內門的領地，應是谷雨峰上的醫修來救人了。她快步走向那徒生，與她問候了幾句，聽對方感嘆忽然變天，不禁苦笑起來。
“唉，誰知道呢？但想必仙尊們與內門的師姐們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青年搖了搖頭，“我信她們。”
她要將少年交給對方，卻在愈發靠近時，本能地察覺到一分異樣。就在這異樣感還未蔓延開、幾乎被視作錯覺時，身著青衣的徒生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分戲謔的笑來。
胸口一涼，青年低下頭，看見一柄匕首正深陷自己的心口。她張了張嘴，湧溢的血液堵住了話語，一字都無法傳出，更不要說呼喚。
晃蕩的視線裏逐漸只剩下對方的靴子與被魔氣侵蝕枯竭的草叢。那重傷昏迷的少年亦失去支撐，冰涼的身體與她同臥在了地上，呼吸微不可聞。
早該看看底下的......
是她太松懈了。
並未流露出本貌，那徒生只是輕笑一聲：“這個也快死了，既然你們關系這麽好，不若同月同日死。”
說著，她不再理會這兩人，欣然地走遠了。
逐漸失色的手指抽搐著，克制住失溫的痛苦，艱難摸索。青年痛苦地咳嗽起來，卻仍執拗地慢慢貼到那重傷的徒生身側，再支起身，與她額頭相貼。
淋漓的血液灑落，將彼此的衣飾、底下的草地，乃至面頰，染得再也分不清，斑斑駁駁。
她輕聲道：“......你要......活下去。”
光輝自相貼的額間亮起，接著代表殘餘生命力的靈力緩緩流出，包裹了生命垂危的少年，又一次讓那經脈開始運轉，帶動生機覆蘇。
好一會兒，才聽一聲輕響，青年倒在地上，雙眼中的神采，漸漸流失殆盡。
——早知道，就別逞威風了。
不過也是她笨，師尊也一直說，她太笨......太容易輕信於人......
可沒有人告訴她，遲早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不過，倒也沒那麽後悔。
她閉起眼，感受清風撫過臉頰，疲勞比往日任何一刻更強烈地襲上身體，讓她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
作者有話說：和小盈老師一起碼字。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倆字數為0。
以及謝謝大家看最近的章節沒有把我抽得如陀螺般旋轉。當然抽也是可以的[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七域。
本就寂寥的雪原今夜失卻騎兵的歌聲, 獸蹄奔騰的動靜也消失不見。
血腥味彌漫在沈沈夜色之間，隨著一人抽刀的動作又被微微攪動，倏然綻開更濃烈的氣味, 將所有人浸泡。
從最後一位高大的騎兵胸口處湧流出的鮮血，為蜿蜒在雪地上的河流描上最後一筆。
雪域上的騎兵分為兩類人。
一是土生土長於此處的邊民, 二是從其它地方來到此處的修士。後者有時或許是因罪而遭放逐，或許是厭倦中原無盡的角逐與戰亂，到來之初總是怨聲載道。
但騎兵們很擅長接納其她人融入自己的隊伍。一碗濃醇的酒, 一杯溫厚的茶，兩支篝火旁高聲唱起的歌，便驅走了風雪中的所有寒意。
這支隊伍中的人們相互之間聯系愈發緊密，因而也愈發強大。她們巡邏雪原，成為人族在邊陲的第一道防線。
今夜, 防線皆破, 無一生還。
茫茫的雪原，迎來了漫長的時光以來的第一次寂靜。
一位黑甲士兵向踏在血泊中的首領匯報：“金丹境盡死, 元嬰境損耗四成。”
這些騎兵修為皆不算高，還有一部分是普通人。
此處畢竟是常人視作苦役的地方，也只有這些人，會把高峻的雪峰當做家鄉紮根, 苦中作樂。
但她們的抵抗卻極其頑固, 仿佛身處絕境的虎豹, 最後一刻也在以尖牙從敵人身上撕下皮肉；哪怕是垂老矣矣的人，也爆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帶頭的化神境士兵點頭：“比估算的要多一些, 但姑且在意料中。走吧，我們去牽制中原各宗。”
修士的靈魂被陣術禁錮在一方容器之中，待此次戰爭結束, 便會被交給司流華。
她們的目的都並非止步於太徽宗，而是要傾軋到整個七域，讓其為之震顫。
瞬息間，密密麻麻的黑影消失，只留一部分梭巡，以清殘餘。
雪山上交錯的大片紅與白，斑駁地滲入底下凍土。
狂風不息，將浸透了腥氣的雪花送到另一側燈火通明的迦蘭地。
守衛在領地入口處的士兵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緊握手中的武器。她們本就是與妖族有一定共性的存在，自然嗅覺也異乎常人，早已嗅到從雪山那一面處揚起的血與金屬的冰冷氣息。
嚴寒的天地裏，血肉的溫暖方可使氣息開始流動。這裏甚至燃不起火焰，惟有無邊的黑暗。
她們等了一刻又一刻，不知多久，未等到國度內啟示的鐘聲，卻聽見遠處遙遙地傳來狼的哀鳴與喘息。守衛們彼此交換過眼神，收起焦躁，轉而嚴陣以待，淺色的瞳孔中流淌出洶洶殺意。
那踏雪而來的，竟是一隊騎在雪狼背上的人族。她們中有青年亦有少年，有些衣上染著血跡，雖沈默，眼中卻仍閃爍著光亮，在這夜幕裏恍若一顆顆純粹的寶石。
短時間內翻山越嶺讓她們精疲力竭，直至迦蘭地的光輝映入眼簾時方才停步。帶頭的青年翻身從狼背上下來，向她們恭敬地行了一禮。
她擡起頭，盡力穩住顫抖的嗓音：“我們是守衛人族疆土邊陲的騎兵，如今遭到魔族襲擊，受長輩所護得以來到這裏。”
族內的長輩都說，讓她帶著這些孩子們一直向西面跑，不可停歇，不可回頭，直至到那迦蘭的領土為止。
鏗鏘有力的聲音傳到守衛耳中，讓她們按在刀柄上的手一頓，沒有即刻拔刀。
青年深吸一口氣，竟重重地單膝跪在地上。
“故地不可返回，願求伽蘭佛國庇護，直至浩劫結束。日後，必有重謝。”
拔刀的清響截斷她的話音，守衛倏然怒道：“你是在讓我們引火燒身！”
魔族暫且沒有要襲擊伽蘭的意思，因而她們也一直保持著中立，即便聽見雪山那側激昂的交兵之聲也未去察看。然而眼前人提出的需求，無異於是要她們冒險保護從魔族刀下逃出的人族。
若未被發現，也只是引異族入領地，不算大過；但要魔族有心，這便是一個極佳的借口。
這本只是兩族之間長久積累的血仇，與她們沒有關系。因果一旦染上，不立刻斬斷難免節外生枝。
寒風襲來，雪狼矯健上前，咬住青年後領，想把她拖開避去攻擊。然而青年執拗地低下頭，仿若地下有千萬根系將她纏繞，身影固若金湯，只是臉上兩行未幹的淚痕閃著細光。
一道金芒揮來，擊開那守衛斬下去的刀鋒，使其落在雪地上。
“好了，好了。”
與守衛略有生澀的中原話不同，出聲的人咬字雅致清正，亦有平仄起伏。少年下意識望過去，見來人身形高大，雪發微枯，失去了尋常迦蘭人所有的瑩潤光澤，穿一襲長袍，毛領尖端在頰邊微微地飄動。
使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那條遮住了雙眼的白綾，還洇著陳舊的血漬。在白綾之下，交錯的皺紋顯出她年歲已長、生命漸漸枯竭的現實。
可是迦蘭人，都是與天同壽的才對。
她為何會衰老至此？
“我會為她們安排住處。”那人背起手，“她們的目標斷不會只限人族，若人族徹底消失，我們也會面臨唇寒齒亡的境地。”
守衛臉色一變，半是虔誠，半是敬畏。她首先合掌躬身，似未想到對方會來此處，隨後才猶疑道：“可是，聖女大人……！”
話出口，她又沈默下來，像說錯了什麽似的，眼底畏懼更深一分。
“就這樣辦吧。”被稱作“聖女”的人平靜道。
她話音並沒有多少起伏，對於其她人而言卻像命令。守衛一聽，忙低下頭應了聲“是”，隨後收刀入鞘，與另一位守衛一同緩緩打開了大門。
和樂的佛國光景映入眼底，而少年們卻再無享受的心思，只是忍著眼淚與雪狼一起走了進去。
而第七域、第六域，跨越茫茫雪山之後的內地中，各方宗門迎來了註定無法安眠的夜晚。
-
“你和我一起——”
“你不知道若是人族覆滅，下一個陷入危險的就是你們嗎？唇亡齒寒罷了！”
“你們與我們並非同類......”
“同生雙目口鼻雙耳，也不見誰多只手臂缺只腿，哪裏不是同類？你們伽蘭人永遠如此，將自己孤立在雪山之上，以為如此便不會被災禍纏身？可若這洪水毀天滅地，那再高的雪山，也會傾覆！”
白發的少年驟然被揪住衣領，滿面驚懼與怒意。
一時，樹林裏只剩兩人沈重的呼吸聲。席夢思抓她的力道很重，掙兩下竟發現不是那麽好擺脫，少年便洩了氣。
她垂下眼眸，“不行，她們認出我是伽蘭來的人，所以才避開我......雖然我不清楚為何，但我逃出來本就已犯戒，怎麽可以給阿咪惹更多事？”
席夢思註視著她，眉頭緊蹙，只險些一拳砸上去。她從第一眼瞧見這熟悉的面容便以為是故人跨越萬裏雪域來此處索命追魂，費好些日子方才確定不是——她只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而已。然而她仍禁不住遷怒，就像此刻對方臉上的軟弱都是如此讓人不快。
她發現自己並不想看這樣一幅眉眼作出溫順的模樣，比記憶中那無悲無喜的容顏更為......
怪異。
女人嘆了一聲，把她松開了。少年硬實的靴底落在地面上，結結實實響了一聲。
席夢思道：“你不是說自己和她們不一樣嗎？”她比少年略高一些，因而要彎下身，才能將唇貼在對方耳畔。
“證明給我看。”
說罷，席夢思拂袖而去，只留她一人在原地。少年怔了半晌才擡起手，撫在自己耳廓上，感受到別樣的滾燙。
她咬了咬牙，忽地被一股巨大的情緒占據心頭。它有十足的重量，以至於她感到自己委屈又不解，生出了大叫的想法，最後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太草率地答應了對方一件事，現在該付出代價了。哪怕這起初只是一點爭強好勝而好奇的心，和一點願討對方歡心的故作慷慨。然而她似乎並不能嵌合進屬於那個人與她以前那位聖女的回憶，甚至連一點相似也不存在。
可悲的是，即便如此她也仍不願松開手，就算在一天手心會為此鮮血淋漓。
好像身體裏自誕生起就被烙下了印記，催促著她走到這裏來，與這個陌生的女人相遇，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血腥氣蔓延過來，少年搖了搖頭，摘下腰間的銅鈴握了握，低聲道：“對不起了，阿咪……也請寬恕我，世尊。”
她將銅鈴佩戴回去，追著席夢思離去的方向，快步奔跑起來。
白露峰上，夜空為靈力的光彩染為暗金，宛若一隙曙光。傳送大陣正在緩緩成型，許多徒生正向此處趕來。
魔族尚未侵襲到此處，而池月影又正在布陣，讓人感到些微心安。
大陣旁，林玉纖以朱砂繪陣，暗金光芒在紅色的筆畫中流轉，慢慢完善著這巨大的陣法。
一個要運載千餘人的傳送陣，並不是那麽容易布好。
何況，還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她聽著遙遙傳來的兵戈聲，不時夾雜痛呼，心頭揪緊又顫抖不已，要閉起眼默念幾道清心訣，方可不頓住筆尖。此時不能掉鏈子，一分也不能。
池月影委她重任，她必須將其完成。
外門城鎮上的防守可稱順利，此次參加大比的元嬰境、金丹境徒生大多是各宗出類拔萃的精英，盡管存在實力差異，但在集中的攻勢下仍險險占據上風。
祖蘭那支隊伍終於等到支援後，部分透支的人被送回傳送陣旁側歇息。四靈峰上仍然圍繞著令人感到頗為不祥的黑霧，似是裏側正經歷著激烈的鬥爭。
金色的弦音起初無形，漸漸凝作層層水波，隨著彈奏者勾動指尖，柔和婉轉地化作道道利刃。
雲知曉站在越祁風身側。在她身後，十數位羲和宮徒生紛紛在激烈交戰的地處駐足，樂音高低起伏不同，卻奇異地交織為和諧而清亮的曲子，加之她們身上鮮艷的羽氅，如荒古時的鳳凰降臨於此處，盤旋著以嘹亮的鳴聲驅走邪祟。
平日由雲知曉來做調和曲音之人，而今日她卻未撫琴，只是拿出一支玉笛，輕飄飄地晲了越祁風一眼。
後者明白她的意思，卻仍打趣道：“少宮主，聽說你拿這笛子當劍敲師妹呢？”
雲知曉微微一笑，“還是越師姐教得好。”
她的目光很快回到底下一眾烏泱泱的魔族身上，黑甲士兵實力強橫、紀律規整，盡管局勢總體可稱樂觀，但仍有不少徒生重傷，正在被她人扶持著退避後方。羲和宮徒生的樂音在攻勢中顯得尤其弱，金色的音律平日有刀鋒的威力，眼下觸及那些士兵，卻如水融於水，波瀾甚微。
畢竟是常與人交鋒，雲知曉的眼力見自然也超乎尋常修士，不消幾時便明白了原因——
音樂，又或畫藝、文墨，這些都是為有心者準備的。
若是沒有心的人，恐怕很難奏效。
因此她迅速改變戰略，將唇貼於吹孔之側，低聲道：“阿風，我要你聽我的樂曲，專心聽。你知道，我看得明白你的劍法。”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要走神。
越祁風睜大眼，頗有些驚異，隨後爽朗笑道：“求之不得。”
她們已許久未如此配合過，畢竟雲知曉本人的音律殺傷力甚至有時更甚越祁風，她並不需要去退後做誰的陪襯。
加之忙碌，過去那一人擊劍、一人撫琴，靜聽高山流水的少年歲月也一去不覆返。
盡管雲知曉如今又一次要以樂音助她，但越祁風明白這並非是她力不從心，而是——
雲知曉要指揮她、保護她。
結契過後，她們之間心意的交融日益緊密，猶如榫卯，想必如今，她一定能比過往要更能理會阿曉獨有的“語言”。
笛聲破開焦灼的兵戈之聲，猶如利刃；隨後其它弦音、鼓聲，皆隨之一轉，如鳳凰長吟而百鳥和鳴，錯落有致，洋洋盈耳。
越祁風隨之遞劍，劍氣幾近是雨時的雲霧那般濃，泛著瑩潤幽深的碧青，攜來呼呼狂嘯的風聲。風聲與笛聲鏗鏘相伴，好似琴瑟和鳴，帶來橫掃千軍之力。
即便是元嬰境巔峰，底下士兵也難抵如此盛勢，濃郁的魔氣隱有消散，月光慢慢滲入。
片刻，樂音暫歇，越祁風展臂揮落劍上濃郁魔氣，任其為靈氣所抹消。她深吸一口氣，與不遠處的雲知曉交換一個眼神，彼此皆笑起來，一直逼仄的心，似乎也稍稍感到了慰藉。
這時，旁邊有一位無極劍宗徒生快步過來，叫道：“大師姐！”
越祁風轉過去，擡了擡眉，關切道：“有什麽事，師妹？你可有受傷？”
接著她又細細看了一番眼前的少年，唇角微揚，“你有些面生，看來是個靦腆性子。很好，沒受什麽傷——”
這空隙間，少年已與她越來越近，直至兩人相距不過幾尺，對方手中寒芒一閃，倏然出劍！
劍刃相撞，嗡鳴聲尖銳地劃過耳畔。
越祁風仿佛早有準備，結結實實接住她這一劍。眼前少年眉間浮出驚訝的神情，繼而咧嘴一笑，墨色的眼眸很快為深紅取代。
她說：“師姐，怎麽這麽提防我？”
越祁風望著她，握劍的手因對方毫不留情的力道而愈發用力，手背上青筋交疊。與發力的手臂不同，她的神色卻微有覆雜，在視線觸及對方面容的一刻，宛若被燙到一般，微微地垂下眸去。
“你不用知道。”
樂音又一次在耳邊輕柔徘徊，越祁風深吸一口氣，毅然抵開她長劍。青年渾身靈力暴起，眼底不易察覺地閃過強烈怒意，在一陣激烈的交鋒後，終是將劍精準刺入對方脆弱的魔身中。
風刃狂亂地纏絞，那張少年的面容也漸漸湮滅，再也不見。
忽然，一股無形的威壓降落，如向在場所有人的心口擊下重重一掌。
樂音驟然大亂，迅速消聲。而雲知曉臉色陡然蒼白，唇間湧出一大股鮮血來。更有無法承受者搖搖晃晃，最終從半空跌落。
九位漆黑而高挑的青年忽然出現在密密麻麻的魔兵中，她們皆是黑發紅眸，神色冰冷，帶來令人心顫的寂靜。
在她們之前，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饒有興味地環顧了四周一圈，低低地笑起來。
洛攸拍了拍手，柔和的笑聲宛若是在為她們叫好。
“做得真好，看來人族修士的潛能，遠遠超乎我所想。”
伴隨她利落拔劍的動作，黑霧再一次濃郁起來。這一次，清心的法器很快失去效用，修為低者開始口鼻溢血，痛苦地攥住自己心口處。
“可惜，你們都要折在這裏，再也不會有以後。”
與此同時，森林中正穿行著一道人影。
她是方才祖蘭所帶領的那支小隊中主動提出帶傷者離開的徒生，現在正背著重傷的少年，向四靈峰底下奔去。少年的傷勢已被穩住，但若得不到及時的救助，仍然極有可能殞命。
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然而背上透過肌膚傳來的微弱的心跳聲還是讓青年忍不住焦急無比，只願自己再快、再快一些。
忽然，草叢中傳來細響。青年警惕地停住腳步，視線緊緊盯著那發出動靜的地方。
可從中鉆出來的，卻是一位身著青衣的徒生。她不禁松了口氣，面露喜悅，向對方喊道：“來幫幫忙！”
青衣是谷雨峰的象征，這裏又是靠近內門的領地，應是谷雨峰上的醫修來救人了。她快步走向那徒生，與她問候了幾句，聽對方感嘆忽然變天，不禁苦笑起來。
“唉，誰知道呢？但想必仙尊們與內門的師姐們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青年搖了搖頭，“我信她們。”
她要將少年交給對方，卻在愈發靠近時，本能地察覺到一分異樣。就在這異樣感還未蔓延開、幾乎被視作錯覺時，身著青衣的徒生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分戲謔的笑來。
胸口一涼，青年低下頭，看見一柄匕首正深陷自己的心口。她張了張嘴，湧溢的血液堵住了話語，一字都無法傳出，更不要說呼喚。
晃蕩的視線裏逐漸只剩下對方的靴子與被魔氣侵蝕枯竭的草叢。那重傷昏迷的少年亦失去支撐，冰涼的身體與她同臥在了地上，呼吸微不可聞。
早該看看底下的......
是她太松懈了。
並未流露出本貌，那徒生只是輕笑一聲：“這個也快死了，既然你們關系這麽好，不若同月同日死。”
說著，她不再理會這兩人，欣然地走遠了。
逐漸失色的手指抽搐著，克制住失溫的痛苦，艱難摸索。青年痛苦地咳嗽起來，卻仍執拗地慢慢貼到那重傷的徒生身側，再支起身，與她額頭相貼。
淋漓的血液灑落，將彼此的衣飾、底下的草地，乃至面頰，染得再也分不清，斑斑駁駁。
她輕聲道：“......你要......活下去。”
光輝自相貼的額間亮起，接著代表殘餘生命力的靈力緩緩流出，包裹了生命垂危的少年，又一次讓那經脈開始運轉，帶動生機覆蘇。
好一會兒，才聽一聲輕響，青年倒在地上，雙眼中的神采，漸漸流失殆盡。
——早知道，就別逞威風了。
不過也是她笨，師尊也一直說，她太笨......太容易輕信於人......
可沒有人告訴她，遲早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不過，倒也沒那麽後悔。
她閉起眼，感受清風撫過臉頰，疲勞比往日任何一刻更強烈地襲上身體，讓她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
作者有話說：和小盈老師一起碼字。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倆字數為0。
以及謝謝大家看最近的章節沒有把我抽得如陀螺般旋轉。當然抽也是可以的[紅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