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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回信 亦願您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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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回信 亦願您平安順遂

從邊區回來時, 伍逐月雖心中早有預感,但看見一道熟悉身影等在院門前時,心中仍一怵。

那人一身紅衣, 此刻沾了入夜的寒涼,微微潤起來, 不再似火,更近一片紅楓。她如常抱著刀,靠在墻上。

陸長清還跟在她身後。方才怎麽說都不肯走, 像只豎著尾巴繞人腿打轉的小貓,認定她這裏有食,非要跟著,送她回家。

伍逐月擡起手,止住少年腳步, 低聲道:“你先在這等我……”

“不用等, 讓她進屋裏歇著吧。”

易蕭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女人講話如做其它任何事般,有股震懾人的力氣。伍逐月頓時卡殼, 想好的說辭也散了,沈默地擡起頭。

陸長清也怵她,捏了捏伍逐月的手,輕聲道:“易師姑不會為難你的。”說完便繞開她們, 先一步進了院裏, 乖乖到屋中等著了。

獨留兩道人影在月色中靜靜相對。片刻, 易蕭寒把懷中長刀收起,隨意道:“陪為師走走。”

她是急性子, 素來不讓人等久,自然也沒有等人的習性。伍逐月還沒回答,就被她伸手一攬, 帶著往山路上走。

夜靜寂得只剩蟬鳴,她們的腳步聲便隨著空曠的路上的影子一起,愈發清晰。伍逐月心提得緊緊的,易蕭寒搭在她肩上的手,就像塊剛出爐的山芋一樣燙。

走了幾步,易蕭寒道:“送餐的徒生看你不在,嚇得馬上往我這跑,說你不見了。逐月,下次出去記得留封信,哪怕不說你去哪,也要告訴她人你不是被人擄走了,只是出去散心啊。”

伍逐月沈默半晌,惴惴不安地瞥了易蕭寒一眼。這一下,她倏然間看見女人臉上約是眼角處,被月光描出了細細的線。

不是線,是紋路。老師不年輕了,近日許是又出了什麽事,壓不住眼底倦意。

四位真君裏,常說蘭秋真君脾氣最暴烈、最張揚,可化神期修士,到底也再做不成咋咋呼呼的少年人,又何來那麽多脾氣可發。她不過是相對於其她幾位,更多些人情味、更恣意一點。

所以,也不會再與自己周旋。

伍逐月微微松口氣。易蕭寒對她雖然少有親近的照拂,但亦很特殊,比如總是耐著性子,即便少年支吾半天,也不會多催一句,只等她捋清話。

此刻,伍逐月終於鼓起勇氣,問道:“老師……不罰我?”

“你先說說,你跟著你師姐做什麽去了?還拉上長清那孩子,是不是知道有她在就不會挨罰?”

“我們……”伍逐月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我們去截了運糧車——那車被心懷不軌的人占據,想倒賣其上糧食,我們讓它回到了正軌上。”

易蕭寒微微挑眉,“你應當打聽不到這事,是沈離夏帶頭的吧?”

伍逐月老實地點頭,心想果然瞞不住。

哪知易蕭寒揚唇一笑,輕哼了聲,道:“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修士幹涉人間事太多是要罰的?此事沒有邪祟,沒有其她修士,不管好壞,都應交給普通人家來管。”

伍逐月剛松快的心,又沈了下去。

“上一個被罰的人,現在背上還有鞭痕呢。”易蕭寒拍了拍她的肩。

“誰?”伍逐月下意識問道。她們也會一樣被懲戒嗎,會有多重?

易蕭寒道:“是你嚴師姑。她當年見人間男皇不作為、與昏臣沆瀣一氣,縱馬三日趕到王城,一劍取了那人首級。執法司判她鞭刑,施刑者當時還是她老師呢。此後,她背上就留下了那些傷痕。”

伍逐月聽得心驚,“嚴師姑當真就……接受了?”此事本就不義,為何行正義者卻被罰;而嚴雪涯這樣傲然的人,也會甘願受刑嗎?

“她確實逾矩,誰又能替此開脫?況且在決定時,肯定就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易蕭寒嘆了口氣,話鋒忽轉——

“不過,為師也覺得這群人做得不好。所以呢,我就不罰你們了。屍體清理幹凈了吧?馬車有沒有銷毀?”

一時沒跟上她跳脫思路,伍逐月只得連連點頭,趕緊說:“都沒了,馬也賣給別人了。”

“那就行。”易蕭寒爽朗地笑著,“不愧是太徽的徒生,很聰明。你也不用怕出什麽事,若真有人找上來,我自會擺平。”

她似乎毫不介懷伍逐月在禁閉期間擅自出去的事,反倒為此心情愉快。太徽諸位真君都很是護短,嚴雪涯對徒生不必多說,而其她兩人亦有為家裏孩子出頭的時候,惟自己收這徒生乖巧懂事到不似意氣風發的少年,心思縝密到沈重。

如今總算有一點可幫她,而又不是廢修為這般叫人痛心的事,易蕭寒首次體會到為師如母的感受,頗有幾分欣慰。

她拐伍逐月轉過彎後,收回搭在對方肩上的手,笑道:“所以你可多依靠我。親傳徒生,有的兩百歲還對師尊寸步不離,怎麽你生了心魔還瞞著我幾個月,是不信老師?”說著竟皺起眉,看著有幾分委屈的意思。

這神色頓時讓伍逐月搖頭如撥浪鼓,連連擺手,急忙道:“不不不,不是,只是我怕辜負師……老師的期望。”

她真的有一剎險些喊易蕭寒師尊。心裏不知何時已被暖意占據,沈甸甸的心魔隨著被打破的死寂,一起在不覺間消失了。

“你一直什麽都不說,只打碎了往肚子裏吞,那才叫我傷心。逐月,你記住——學會訴說永遠好過獨自背負。”

易蕭寒轉頭,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卻燙到了伍逐月。

“你不必怕犯錯,不必怕辜負誰,不必時刻去想自己一言一行。我知你是心思敏感的孩子,不像我總不察她人神色。但你尚年輕——或者哪怕不年輕,亦無須時刻如履薄冰。人生在世,哪來十全完美?你可以犯錯,可以讓她人失望,但千萬不要叫自己一直煎熬下去。”

月是冷的,可易蕭寒的話卻像火,像炭,從耳畔湧進心裏,帶來了冬日燃燒的爐竈才有的暖意。伍逐月忽覺身上一輕,好似有千斤的重量落下,隨後又是眼淚。又是眼淚。她又哭了。

其實八歲被送出亂葬崗的伍逐月就已經不會再這樣哭了,偏偏遇見的這群人,總讓以為自己不會再哭的少年一次次掉下眼淚來。

哽咽的聲音響在寒涼的月色裏,可她不必獨自承受這些,因而被擁入一方柔軟而炙熱的懷抱,背上被一下下輕拍順著,聽女人溫聲安撫,說:

“你要好好地長大啊。”

再回屋中時,伍逐月擦了擦眼角,怕陸長清又看到淚痕。然而進來時才意識到不過杞人憂天,因少年已經趴在桌上睡著,像是累極,連茶都沒喝完。

伍逐月看向茶杯,裏側水光閃爍。目光上移,又看見一雙唇,卻比茶水更潤、更溫熱、更柔軟。她此刻心上本就受眼淚浸得薄如蟬翼,一觸即動,一碰就有萬千柔情湧溢,卻又尚存一分可稱理智的羞恥心。

躊躇半天,只輕輕去捧起那茶杯,仔細找尋什麽痕跡。一圈杯口很窄,不消片刻就能找到——可因是在做錯事,便覺得時間過得很慢。至觀察到一點水漬時,伍逐月又瞥了陸長清一眼,才慢慢將唇貼上,輕輕抿了抿。

下一刻,她傾斜杯身,欲蓋彌彰地又含一小口茶水,像方才那下也只是在喝茶。

而非去找尋一絲屬於陸長清唇間的溫度,去攫取那點點清甜的氣息。茶分明是苦到發澀的,可伍逐月仔細一嘗,又感到絲絲甜意泛起。是陸長清的甜。

……她這是在做什麽。

伍逐月閉起眼,深吸一口氣後又張開,將陸長清小心翼翼地抱起,放在了床鋪上。她脫去少年的鞋襪,發覺她已經凈過身,便給自己掐了道決,隨後躺在了陸長清身側。

平穩的呼吸聲響在耳側,回憶起今日種種景象,乃至夕陽西下那些蝴蝶花般美麗的臉龐,伍逐月輕輕舒了一口氣。她看著陸長清熟睡的側臉,感到了牙齒都發酸的滋味,終於知道這種感覺叫幸福。

她也確實累了,很快就迷糊起來。

手指輕輕鉆到對方指縫,虛虛扣住,十指交疊。伍逐月朦朧間想起陸長清先前所講,低聲道:“我想我也……有一點喜歡你。”

也有一點喜歡這裏,喜歡老師,喜歡同門的師姐師妹與長輩們。

另一側的師尊,許是在忙什麽,很久沒有來過信。但她有一事,卻不得不說。

次日,伍逐月起早,為陸長清掖好被角,輕手輕腳走到桌前坐下,蘸墨寫信:

“師尊。

徒生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她人亦對我有恩,我無法視之不見。您教我的書裏也說不得忘恩負義,叫她人寒心。

因此我不會再去解護宗大陣了。星宿破碎,若上神袖手旁觀,那我們就自行去尋其它辦法,無須任何犧牲的辦法。徒生大半生都為她人犧牲所托,如今想起,已不能接受更多。包括師尊您——您說自己也可能會成為犧牲者,那我更要去找新的方法,而不是等著您也離開我。

我會盡力修行,爭取早日踏足上界去尋找修覆之法。大千世界,定不會僅此一條絕人之路。

徒生在宗門中學會了許多,也感受到了源自她人的愛。因此也想於此說,徒生時刻也牽掛著您、愛著您。

我想我大概已如您所願,正平安順遂地成長著。

亦願您平安順遂。”

近來契感應微弱,不知司流華位在何方。伍逐月寫完後便將信一疊收進芥子袋,打算等哪日能確認師尊在哪時,再將其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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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太徽真是個好地方啊,被司流華送到這裏的兩個人,都學會了她已經失去的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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