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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扶桑樹 見樹如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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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扶桑樹 見樹如見你。

停留幾日, 沈離夏學會了怎麽收起翅膀,此趟駐足於朱雀部落的時光也迎來了尾聲。

國內建築遵從迦蘭人習俗,窗多鏤空, 外設防沙屏障,於白日時拉開, 方便她們穿行其間。陽光投下,落繁覆的影於潔白的磚石上。

水道邊熱鬧一片,藏青衣衫的女人在一眾背生雙翼的迦蘭人中分外惹眼。她浣著舊衣衫, 與一眾年歲偏長的人在一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江湖混跡太久,練就了妙語連珠的本領,開口每句都正正在老人們的心頭,逗得她們樂不可支, 心上舒服得緊。

“龍裔是什麽樣的?”旁邊同樣在浣衣的人問道。

席夢思微微一挑眉, 笑道:“倒也沒什麽不尋常,不過是掌握言靈與惑術, 卻沒有自由翺翔於天的能力。”

言畢,她仔細看了眼對方的翅膀,由衷讚嘆道:“諸位的羽翼實在是寬闊有力,在此之上羽色亦奇異, 讓人艷羨。”

誰又不愛聽這些甜言蜜語?尤其鳥類最愛惜自己羽毛, 畢竟羽色狀態會反映身體健康程度, 她們都希望自己健康強壯。眾人被她一番話誇得樂呵呵地笑起來,加上幾日相處開心, 她們便將一些色澤極亮的寶石從衣上拿下,交予席夢思。

席夢思看得有一瞬恍惚,勉強讓自己目光沒那麽直和炙熱, 一只手邊擺著,另一只手已經攤開,嘴上還在說:“無須如此厚禮......”

收回手時,已經捧滿了亮閃閃的金銀珠寶。

她就像只翻完了各種地方的小浣熊,滿足地把這些東西收好。衣服洗好擰水,放在旁邊桶中以術法烘幹。全部收好後席夢思起身正欲走人,身後驟然大風撲來,掀得她險些吃一嘴自己的頭發——

腳下一空,眨眼間她已位處半空,一雙手將她緊緊撈住,頂上傳來少年的輕笑聲與羽翼扇動的呼呼動靜。

席夢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大叫一聲:“沈離夏你放我下去!”

“體會一下不一樣的視角嘛,”沈離夏聲音中含著笑意,“話說你不恭喜我一下麽?”

被忽然帶上天,一時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席夢思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你這麽快就飛得利索了?了不起啊。”她前兩天剛被搖去看少年新長的翅膀,當時她看著還有些生疏,未想如今已經能如生長於此的迦蘭人一樣來去自如了。

視野開闊,底下碧水與攢動的人影,還有古城的諸多風貌,盡皆展現於眼前。沈離夏穩住席夢思,提高聲音:“準備好——”

說完,她雙翼展開,化作一道艷麗的紅光,攜席夢思迅速穿過寬敞的窗戶。

底下迦蘭人拍手喝彩,高聲喊道:“聖女大人!”

“聖女大人的羽色真是漂亮!讓我來為你塗膏油吧!”

迦蘭人中,關系好的人之間常常互相塗抹保護羽翼的油膏,以抵抗風沙侵蝕。

沈離夏低頭,莞爾答道:“好呀,順帶讓我買下一罐,日後每打開,都能想起大家!”

眾人不禁展顏,明白了她馬上要走的潛臺詞,便擡手用力揮著。有人許是激動,眼角冒出了淚花;有人則摘下發間的花冠,拆作一朵朵,擲向意氣風發的少年。

沈離夏放慢速度,與席夢思一同接受著她們的贈禮。聖女的朋友亦為族群的朋友,幾位年長的迦蘭人過來,也將自己的羽毛、花朵放入席夢思袖中、靴間。女人不止嘆氣,卻也沒拒絕。

“聖女”這個稱呼,在這裏聽到,似乎沒那麽令人心生厭煩了。

“我們會等您回來的。”其中一位目光溫柔而熱烈地註視著沈離夏。對視之間,少年才感到她們縱然彼此相識不多,可已然關系緊密——否則又怎有同樣熾烈的眼、坦率的心?

沈離夏帶著席夢思,在空中利落而優美地回旋,以迦蘭人的禮數向長者致意,喊道:“我當然會回來的,阿咪!”

她有了很多很多親人,很多很多母親與姊妹。

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直至飛過諸多建築、一一告別,沈離夏才微微停住。這時席夢思面色微微難看,有氣無力道:“道友,我快吐了。”

她與那些熱情的迦蘭人相處很好,因而告別時也是高興大過遺憾。但沈離夏這個速度,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

“你別吐,忍著。”沈離夏趕忙截住她話,“我不想看見半空中的彩虹。”

席夢思已經習慣她脫口而出的各種新詞,翻了個白眼,怒道:“放我下去!”

她剛講完,沈離夏就俯沖下去,在靠近地面時把她放了下去。靴底陷入沙石,席夢思踩了兩下,確定站實了才舒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如獲大赦。

“倘若飛慢些就好了。”她揉揉眉心,“感覺其實還不錯。”

“我記住啦。”沈離夏往前一看,喬硯深她們正在不遠處一棵樹邊。那樹狀態堪憂,自她這邊看都能意識到已經枯朽,幹癟的枝丫在黃沙中晃動,已然失卻生機。聽說許多沙漠在荒蕪前其實是森林,她總覺得此地亦是如此,許因靈氣漸漸稀薄而不再能養水土了。

但這棵枯樹給她的感覺很特殊。

沈離夏加快步子走過去。司常羲與華焺正在交談,聲音傳入耳中:“......若能有充足的靈力——”

靠近後,枯樹的全貌才緩緩清晰。這是兩棵同根生的樹合抱而成,纏綿交錯。一種茫然的感覺襲上心頭,記憶飄散如漫天柳絮,沈離夏怔了半晌,忽感身體失去控制,眨眼間已經揚起雙翼,落在了樹枝間。

扶桑樹並未放棄停止生長,一如它作為太陽神樹的名號,生機未徹底消散前都在拼命生發小小的、細細的樹枝。樹枝映入眼簾,輕輕顫抖,好似樹靈蘇醒,將絲絲縷縷過往的殘片交予她,使沈離夏得以接住那飄渺回憶。

眼前閃了一剎。

記得是荒古時那場大戰伊始,她——或該說華螢,被喚回不久。一道朦朧的影漸漸清晰,那是一位黑發青年。她身著筍綠色長衫,快步走到自己面前。

青年生著一雙柔軟的黑眸,瞳孔處卻是沈穩的鎏金色,眼尾有一抹胭脂般的紅。她面容溫潤,兩簇狀若樹枝的龍角從發間探出,修長、優美,是極漂亮的、世間唯一的一對角冠。

“陵光。”她笑盈盈地喚道。

其實這時候已經不再只是陵光,但以代表天道的監兵君為首的上神,基本都不認什麽“名字”。

自己正要應的時候,青年卻陡然蹙眉,咕噥了一聲:“不對。”

......什麽不對?

她思索片刻,又一次展顏,聲音柔和:“阿螢......對吧?我沒記錯吧?”尋常叫慣了上神尊號,她一時改不過口,慢慢才反應過來。

沈離夏聽見記憶中的自己沈默半晌後,才緩緩道:“是的,但不用記這個......反正不重要。”

“怎麽不重要?明明對你而言很特殊,而你珍視的,我也應當好好放心上。”青年擡手,搓了搓她的臉,“嗯,又不講實話了,是不是?你不會還在怕那個人吧。”

那個人——是說長姐麽。不茍言笑的監兵君,名號能止小兒夜啼。

說罷,她板起臉,作出一幅兇狠的神態,故意壓著嗓子:“陵光就是陵光,哪來這麽多花樣,你是上神,不是地濁界的小孩!”話音落下,像是難以維持,青年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自己也被她逗笑了。記憶中眼前人是一個很溫和的人......也很奇怪。這位太陰君不像諸多棄絕凡世的上神上仙,她對地濁界、天靈界萬事萬物都很感興趣,寫詩作畫、彈琴吟唱,皆十分在行。過往未去人界時,華螢食不知味,而她很愛做一些怪模樣的點心,有時太甜,有時太鹹,端給四個人一起吃,總被監兵君皺著眉說難以下咽,而執明君則坦然講“太鹹”。唯有華螢一個,呆楞楞地一口一口吃下去,想了半天才嘟囔一句“好吃”。

這時候青年就會抱住她親兩口,在監兵君嫌棄的目光中高高興興地說:“寶貝小鳥,姐姐最喜歡你了。”

不過最終還是吃完了。就算是最不近人情的長姐,每次嘴上沒好話也還是吃完了自己那份。明明那時彼此還是親人,偶爾還能聚在一起。她是最小的孩子,自然也得到了其她三人最多的關註,自星宿中幾近分娩般誕生時由長姐抱入懷中,一身甲胄是執明君親手打造,成長亦有太陰君陪伴。

她們之間,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疏遠的?

笑了一會兒,青年從口袋中摸出一樣東西,攤開在她眼前。

是一顆種子。

“多虧了你,我也為自己想了一個名字。”青年垂眸,指尖輕撫過這顆種子,“所以我想為你種下一棵樹,只屬於你的棲木。”

送給華螢的樹。她最小、最親愛的姊妹,她的太陽。

而之後這棵樹超乎她們任何人的預想,被冠以太陽神樹之名,從此成為與陵光神君密不可分的扶桑樹。

只是種下這棵樹的人卻被遺忘了,就如手足之間的感情,四分五裂,消弭在漫長時光中。

少年低頭看向這顆種子,低聲道:“名字?”

“嗯?”

“姐姐給自己想的名字,我想知道,可以告訴我麽?”

青年微微地笑了,眼中光芒閃爍,在那一瞬間,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要鮮活、充滿色彩——

“司玥。”她說,“就叫司玥。”

第一字屬於過往還未成為天道的母親,因而她以此為姓,願自己永遠記得,她是由母親創造、帶到這世間的孩子。

扶桑樹生發,往後若分離,亦可睹物思人,見樹如見你。

我們四個,是世間僅有彼此的家人,無論中間多少隔閡阻礙,終究會互相理解、再度相會。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記憶緩緩散去,不過一瞬,少年卻已感到面上濕潤。

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掉在那些細細的樹枝上。

扶桑樹枯了,上界一片渾水未蔔。執明君以身作陣,自此再無意識;太陰君不知所蹤,其部族雕落。而她已身死一回,如今也不再是過去的陵光君。

終究事與願違,至死,都未互相理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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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終於把小夏前面說“沒有親人”的伏筆一點點收回來了!

TVT前世線和今生兩人也會和很多人建立羈絆,但她們對彼此而言是獨一無二的。愛情線一定是主題,不過親情友情這些我也會寫!和主線也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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