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親人 我們跨越著過去，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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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親人 我們跨越著過去，走向未來。……
城中, 席夢思坐在水道邊，輕晃著小腿。忽見亮色閃過眼前，她彎下身, 撈起一朵飄在水中的花。
這幾日的事她沒怎麽參與，也不打算多攪合。倒不是漠不關心, 只是信她們能將事事化險為夷。況且幾人都是來此找尋自己所求之物，然而席夢思早就沒有任何執念。佛門諸諦，大道幾方, 她未參透悟透，但也接受了世間無常。
像她這樣的人，生命中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足夠折去大半性命，如今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觸碰任何激烈的愛恨。
所以淡如水就好。會為她落淚的人，已經被她放在了心上。
她會陪她們走過往後的生命, 這樣就足夠了。
不過此地既為尋上神蹤跡之處, 難免讓人回憶起些許東西。
恰好這朵花又是堇紫色。席夢思用衣服擦幹花上水珠，把它隨手別在了發間。現在看到這樣的顏色, 她也不會再忽然發瘋，想將其撕碎。
停下輕哼的小曲，女人低頭望著水上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語道：“龍裔也與四象上神有關。上神間的那些事, 倒是對人間影響至深。”
說完, 席夢思又與倒影笑了笑, 好像水中不是虛無，而是確有一人在與她交談。
“倒不知道她最後怎樣了。不過聽她說, 龍裔乃至號太陰君的青龍本身，到頭來都不得好死。”記憶中那人說到這點時，像想起了什麽慘痛的事, 竟微微皺了皺眉，露出悲憫的神色。
她已見慣這位聖女令人作嘔的虛偽，但那一瞬，她的悲傷似乎真是發自內心，在默默地為同族哀悼。
“不過與我也沒有關系，她是不得好死，還是被她叫阿咪的人寬恕了，都與我沒有關系了。”
女人輕嘆一聲，沈默下來，好像再無話可講了。這時，城中響起簌簌的、獵獵的風聲，貫過窗戶，拍打玻璃，怒號著四處沖撞，揚起漫天黃沙。席夢思擡眼，忽見天色微黯，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下一刻眼中卻是燦爛的火光綻放，千萬道彗星般的金與紅交織而成的細箭染紅天際，美不勝收。
一如在魁州初遇那次所見，燒卻遍地邪祟的那場大火。好亮、好壯觀，仿佛任何一撮苦苦燒盡的香灰，都能再為此而燃，涅槃、重塑，再煥出血色的光輝。
席夢思擡手去描摹，不願瞇眼，任光亮刺痛了眼。溫暖並非遙不可及，而是真真切切地落下片片金輝，潤澤著此地萬物，焚去所有癡嗔苦厄，讓她手心泛暖。就連灰暗的衣裳，絲線間也染上暖色。
天穹上傳來沈悶響聲，席夢思擡頭去看，恍然間似瞧見雲霧背後，某塊本該高無止境的地方裂開了一道長痕。
她陡然起身，長舒一口氣，朗聲笑了。腳上步子不停，穿過城中道路，與她人一樣欣喜。
“真是好漂亮一場煙花！”
來得正逢時辰，恰似多年前她走投無路時，聽見上師敲響的引路的鐘鳴。
堇紫色的花不堪顛簸，飄然落在了地上。
-
太陰君。
沈離夏覺得這個名號很耳熟，心頭的感覺又隱隱地提醒著她，好像還有一個更靠近這個人的名字。
不是太陰君，不是青龍，不是任何一個籠統、可被取代的名號，就像華螢之於朱雀，像她的名之於陵光......一定還有一個更合適的名字。神火貫穿長空後暫息，她拿著弓，正欲轉身詢問華焺——
背後卻泛起錐心刺骨的痛。
命運的饋贈總需要代償，華螢又恰恰厭惡自己入骨，於是連帶著沈離夏也遭殃，總不由自主在自毀的邊沿徘徊。神火折騰她也從來沒有省過力氣，簡直像報覆。痛火辣辣地覆蓋了背上肌骨，少年猝然腿上失力，咬牙跪了下去，雙手緊抱自己。
原先驚於她那一箭的其她幾人見狀趕緊走過來，卻被瞬息湧出鋪了滿地的神火截住。火幕熊熊燃燒，流淌開時如鳥兒艷麗的長長尾羽，唯獨將喬硯深留下了。
煌煌燃燒的焰火讓室內霎時如火山般灼熱，悶得人頭暈目眩。
青年定下神，瞳孔微縮，趕忙過來將她抱在懷裏，低聲問道：“是神火？”
沈離夏連答覆她的力氣都沒有了，金眸些微渙散開，而中心菱形的瞳孔卻越發清晰、明亮，漫上與前世相似的鮮紅。她咬緊下唇，任喬硯深一遍遍輕撫自己發絲，又渡來柔和靈力。這次不似以往那樣有所緩解，神火猛烈灼燒著她，帶來劈裏啪啦的聲響，有什麽掙紮著要從她的體內破開層層骨血皮肉，悍然生長出來......
一聲輕響傳入耳中，喬硯深擡眸去看，呼吸一滯。
火燒得很烈，整個大殿幾乎都被包裹，但卻不見任何東西塌陷焚毀。在這漆紅了周遭一切的火光中，少年背後展開了一雙鮮紅的羽翼。
洛泱的話又一次在耳邊回響：心血兩件，一為神火，二是劍訣。
劍訣殘缺，而神火將成。
罪業一件件被焚燒。一路走來，首先是汙蔑，使功臣化罪人，於神像中度過漫漫萬年；其次是欺瞞，奪女子建國光輝，倒反天罡；再為排擠，將任何違逆、超越自己的，打成異類，使無辜者病入膏肓。
方才的聲音不是錯覺，那一箭，讓天上的某樣東西碎了。
神火一步步解開桎梏，前世也慢慢浮出水面。諸般記憶，唯獨不記得她們究竟是如何來到後世的了。
換言之，前世兩人死因，一直都成謎。
如今，謎底似乎快要揭開了。羽翼微微舒展，期間黏連著點點血色，血珠匯聚在羽毛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喬硯深垂下眼，讓靈力一點一點與少年交融，推動她快些愈合起背上羽翼突破血肉時所造成的傷口。沈離夏喘著氣，面色蒼白，半晌後才恢覆力氣，站了起來。唇張合幾下，擠出一點聲音：
“我......”
神火漸漸收起，其她幾人的身影緩緩現出來。喬硯深貼近去聽她要講什麽，卻被少年重重地抱了一下，蹭上一身暖烘烘的氣息。
她終於把整句話興高采烈地講出來：“我長翅膀了哎！”說完，她肩上發力，好像是想展開背後的雙翼，卻只讓其顫動兩下。
喬硯深瞥見這一幕，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行字：早期小鳥馴服自己翅膀的珍貴記錄。
剛剛的痛好像都比不過此刻的喜悅，於是都煙消雲散了。喬硯深無奈地笑著，低聲道：“太好了，小鳥。”
“我說怎麽一直背疼！差點以為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話說這個能收回去嗎？要是頂著回去絕對會被那幾個人追著拔羽毛吧......”沈離夏在夢中已經體會過華螢的生命，於是對自己長翅膀這件事接受度良好。她繞著喬硯深嘴上不歇停，嘰嘰喳喳講了一大堆話。
直到一聲輕輕的咳嗽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華昀與華焺皆目光灼灼地註視著沈離夏背後那雙羽翼。其上血珠落下，被掐訣清去，顏色卻絲毫不褪，反倒更為鮮亮。
既然是朱雀部族，自然知曉這雙朱紅的羽翼代表著什麽。紋路、翼展，竟是與浮雕中所見的上神，別無二致。
司常羲看沈離夏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她心中並無對珍貴之物的垂涎，又或任何排外的心，只是有些擔憂若是收不回，恐怕要另找地方讓她們安頓。三族矛盾深重，若舉世圍剿而上，恐怕她也無法保證能護少年周全。
她指尖靈力光輝躍動，片刻後便定了心，垂下的眸間閃過一分冷意。
算了，什麽護不護得住，就不該想有護不住的可能。她人若要來害自己徒生，就先經她的劍。哪怕天道派上神下來追，她亦會竭力抵抗到最後一刻。
大千世界何其廣闊，還不能容納兩個人了？人族與其它族群的矛盾，也是時候該得到一個緩和的契機了。
嚴雪涯也一定會這樣做。
司常羲不從天命，不聽她人所說的“恭順”。所以她也不信世間存在什麽不得已。比起說“犧牲是必要的”，不妨將劍指向那要人作出犧牲的對象，好好反一反。
想到這裏，她走到沈離夏身邊，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恭喜小友。先前聽你們說自己身世特殊，果然是下來歷練的上神麽？”
到這個地步，也應該想起來一點了。然而少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搖頭道：“不，我沒有繼承......也不是上神。”
沈離夏撫了撫自己的羽翼，“或許我現在所做的，也只是追隨她的腳步。”去找那些未得善終的故人，去明白前世的因果，乃至拆穿其後交錯的黑幕。
給華螢與洛泱，還有她們過去的友人，亦是自己與喬硯深一個答案。
她與神火有一個目標相同——粉碎世間諸多不義，守護眾生。
沈離夏撿起那把長弓，對華焺誠懇道：“我可以帶走它麽？”
華焺含笑點頭，又將木匣遞上，“這個你也可以帶走——試試能否將它解開吧。”
一般這類東西，似乎都是要滴血。沈離夏先將靈力渡入，果然毫無反應，便割破指尖，讓血珠滾落。
木匣上朱砂瑩瑩發光，但光轉瞬變得黯淡，仍無法解開封印，好似還缺少另一半東西。她思索片刻，雙眼一亮，將木匣雙手捧著擺到喬硯深眼前，示意她也來試試。
來自青年指尖的那滴血落在木匣表面，宛若被牽引，順朱砂勾勒出符文。兩滴血液交融，鮮紅被點亮，只聽一聲輕響，桎梏果然打開了。
裏面靜靜臥著的，是一枚古舊的卷軸。攤開後，其上文字同樣鮮紅，但字跡晦澀，加之塵封許久，已經有些破損，恐怕需要一番時間去識別。
華焺見她們面露難色，便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去，好好看一看這卷軸。”
“恐怕各位不管願不願意，都要先在這留上幾日了。”華昀點頭補充，“新生的翅膀需要時間去鍛煉，我們會教您如何飛翔。”
說著，她走到兩人面前，伸手把她們一同抱入懷中。她視沈離夏為歸鄉的族人，是她們的孩子，那麽與她關系密切的喬硯深，自然也視作女兒看待。女人的雙臂溫暖有力，寬大的雙翼將她們緊緊裹住，溫暖到拂去一切痛楚。
沈離夏閉起眼，心間喜悅充盈，與喬硯深目光交錯，皆明白了彼此此刻心中所想。
即便前塵坎坷，兩人最後仍不是只有對方。世間還有很多、很多人，曾愛過她們，將她們視作親人。
待沈離夏她們走後，華焺望向空空的方臺，惆悵地嘆了一聲。
她有一種朦朧的預感——祖輩沒有等來的奇跡，或許她能夠看到。若是如此，定要好好寫一寫，再與那少年要一片羽毛，攜著以火焰捎給祖先們。
她們等了陵光神君太久、太久，而華焺記得的人裏，又有許多人等了荒漠中的一棵樹生枝長葉很久。
冥冥之中，上神又回到她們身邊。阿母也一定會樂於聽見這一消息。
想到阿母，她記起昨晚交談，轉頭向司常羲道：“來吧，我帶你去見阿母。”
-
昏暗的房間中，人聲漸近。厚重窗簾被放下，遮蔽住許多光線。
門敲過三下，聽裏側傳來沙啞的嗓音：“進來吧。”她說話並不吃力，聲音雖低啞，卻有著沈穩的力量，咬字亦很清晰。
司常羲推開門。華焺說她倆單獨交談就好，她信司常羲，所以就不在旁看著了。老人的居處熏了香，只是一個簡樸的小地方，桌椅、書架，還有被紗簾隔開的床，一個小門連通了後院，上面掛著幹枯的藤蔓。溫潤醇和的油與乳的香浸沒了青年，將她帶入溫暖之中。
想起了過去，也有一樣氣味隨時伴著她，是司流華身上淡淡的草藥氣息。清苦、柔和，好似雨中挺立的青竹。
阿姊說，這是家的味道。
她們稱作家的部族中，以醫術世代相傳，培植了許多草藥，於是整片地方也常常沐浴在氤氳的藥香中。
司常羲走到床邊，坐在椅子上。床上臥著的老人放下手中的書，銳利而不失溫和地註視著她。蒼老在她身上表現得明顯，褪去羽色與發間的烏黑，刻上道道皺紋，卻沒有剝奪去她旺盛的生命力。
迦蘭人至死或許都比她人年青，身子骨仍有不屈的硬朗。華焺說她壽數將盡，但司常羲從她眉目間看不見任何對死亡的恐懼，只是安寧，至多眼底壓著一分遺憾的神色，因而讓目光也顯得略有憂傷。
文明總有共通的地方，她之前從華焺那聽說，當有人逝世，全族人都會來到她身邊，為此哀悼。就像跋涉過程中的象群對待犧牲的大象的屍骨，它們以鼻尖觸碰，而迦蘭人們則以目光去輕撫逝者，共同祝願她的靈魂能夠平安回到洛川。
——洛川。此地人稱彼世，並不用其它任何名字，只說洛川。她人認為不存在的傳說之河，卻是她們所認定的死後唯一的去向。
此處尚有象群般的哀悼，然而她與司流華任何一人的葬禮上，註定都只有對方一人到來。
老人先開口打破了沈默：“阿焺說，你是青龍部族來的人？”
司常羲點頭，“族內定我為大祭司繼任，但我未出世時，似乎就已經離開了族群。”
“離開了族群？”
“我記憶有缺，因而記不起自己為何會離開部族。而那個千年前來拜訪你們的人，也從未告訴過我……”
她只記得自己一睜眼，看見的就是司流華。
常人都怕她人臉上的疤痕，而司常羲當時雖為剛來到世界的幼子，卻絲毫不為青年眼上的疤痕所驚，反而伸手去撫摸。作為大祭司，生來傳承了族內諸多記憶與知識，也有卓越的記憶力。
所以司常羲還能記起自己當時的第一個念頭——
一定很痛吧。
這道傷出現在阿姊臉上時，她又是怎麽熬過來、怎麽能再展露出她們初見時那樣溫暖的笑容的？
司常羲閉了閉眼，一些記憶片段上浮。她繼續問道：“所以，不知您是否記得，青龍部族為何……覆滅？”
盡管不相信部族真的消失了，但她說到這個詞時，心仍然一痛。
老人搖了搖頭：“我也不知為何青龍部族一夜間就銷聲匿跡。我們彼此分離太久了......傳言妖族歷史記載，執明君以身作陣分離天地，監兵君一意孤行不念私情，而太陰君與陵光君，因同監兵君爭執頗多，逐漸不知蹤跡。一如四象本該親密無間卻各自殊途，我們這幾支部落，也一樣四分五裂。”
傳說中，四象生來為上神，是創世神的孩子，彼此在世間最緊密的親人。
“漫長歲月過去，卻只等到一條那個部族自此不存於世的口信......”悲傷浮現在她黯淡的眉眼間，“那個年青人，你們見過嗎？”
“我們確實見過……”司常羲有幾分局促，忍不住輕咬下唇。
未等司常羲說完，老人便握緊了她的手，沙啞道：“她若如今仍活著，那你們就是彼此在世間唯一的親人，要珍惜對方。”
珍惜……對方嗎。
司常羲低下頭，看著老人粗糙的手，不知為何又想起司流華也曾這樣緊緊地握自己的手。珍惜。她曾經也珍惜過司流華，就像對方珍惜她一樣。
迦蘭人孤雌生育，以卵為生命形式。所以那時候還未發育出形體時，她便被司流華帶走了。
阿姊只是某個階段變了，卻並非不曾愛過她。在誕生伊始，司常羲最先感受到的是淚水的鹹澀與潮濕。青年那雙死寂的眼眸，因她平安而健康，泛起了最後一點活人的色彩。
她抱著這位年幼而孤單的族人，止不住地落淚，哽咽不已，喜與悲交錯。
那是司常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司流華哭。眼淚落到唇間，是苦的、澀的，最後又變成了一絲絲甜。這是覆雜的愛的味道，這一刻司常羲與青年同享了心緒，感到幸福又悲傷。
她在由衷地為司常羲來到這世上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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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內容有點多！
看了一下綱可能真的是個大長篇，我會盡量填坑的，一定不會咕可以放心。
*關於佛教用詞，一些我認為是中性詞的我就直接用了，比如“上師”“尊者”這些，如果有不妥可以告訴我。都是指女人，例外我會專門標出來。
然後補一個私心的小細節～司流華說，犧牲是必要的；而司常羲的觀念卻是，不如解決掉必須要讓人作出犧牲的對象。這個想法其實帶著一種很銳利的天真和純粹，但又恰好與司流華背道而馳。
所以其實阿姊真的很愛她，讓她能有產生這種念頭的勇氣，一直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人，而不是屈從於任何天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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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 席夢思坐在水道邊，輕晃著小腿。忽見亮色閃過眼前，她彎下身, 撈起一朵飄在水中的花。
這幾日的事她沒怎麽參與，也不打算多攪合。倒不是漠不關心, 只是信她們能將事事化險為夷。況且幾人都是來此找尋自己所求之物，然而席夢思早就沒有任何執念。佛門諸諦，大道幾方, 她未參透悟透，但也接受了世間無常。
像她這樣的人，生命中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足夠折去大半性命，如今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觸碰任何激烈的愛恨。
所以淡如水就好。會為她落淚的人，已經被她放在了心上。
她會陪她們走過往後的生命, 這樣就足夠了。
不過此地既為尋上神蹤跡之處, 難免讓人回憶起些許東西。
恰好這朵花又是堇紫色。席夢思用衣服擦幹花上水珠，把它隨手別在了發間。現在看到這樣的顏色, 她也不會再忽然發瘋，想將其撕碎。
停下輕哼的小曲，女人低頭望著水上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語道：“龍裔也與四象上神有關。上神間的那些事, 倒是對人間影響至深。”
說完, 席夢思又與倒影笑了笑, 好像水中不是虛無，而是確有一人在與她交談。
“倒不知道她最後怎樣了。不過聽她說, 龍裔乃至號太陰君的青龍本身，到頭來都不得好死。”記憶中那人說到這點時，像想起了什麽慘痛的事, 竟微微皺了皺眉，露出悲憫的神色。
她已見慣這位聖女令人作嘔的虛偽，但那一瞬，她的悲傷似乎真是發自內心，在默默地為同族哀悼。
“不過與我也沒有關系，她是不得好死，還是被她叫阿咪的人寬恕了，都與我沒有關系了。”
女人輕嘆一聲，沈默下來，好像再無話可講了。這時，城中響起簌簌的、獵獵的風聲，貫過窗戶，拍打玻璃，怒號著四處沖撞，揚起漫天黃沙。席夢思擡眼，忽見天色微黯，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下一刻眼中卻是燦爛的火光綻放，千萬道彗星般的金與紅交織而成的細箭染紅天際，美不勝收。
一如在魁州初遇那次所見，燒卻遍地邪祟的那場大火。好亮、好壯觀，仿佛任何一撮苦苦燒盡的香灰，都能再為此而燃，涅槃、重塑，再煥出血色的光輝。
席夢思擡手去描摹，不願瞇眼，任光亮刺痛了眼。溫暖並非遙不可及，而是真真切切地落下片片金輝，潤澤著此地萬物，焚去所有癡嗔苦厄，讓她手心泛暖。就連灰暗的衣裳，絲線間也染上暖色。
天穹上傳來沈悶響聲，席夢思擡頭去看，恍然間似瞧見雲霧背後，某塊本該高無止境的地方裂開了一道長痕。
她陡然起身，長舒一口氣，朗聲笑了。腳上步子不停，穿過城中道路，與她人一樣欣喜。
“真是好漂亮一場煙花！”
來得正逢時辰，恰似多年前她走投無路時，聽見上師敲響的引路的鐘鳴。
堇紫色的花不堪顛簸，飄然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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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陰君。
沈離夏覺得這個名號很耳熟，心頭的感覺又隱隱地提醒著她，好像還有一個更靠近這個人的名字。
不是太陰君，不是青龍，不是任何一個籠統、可被取代的名號，就像華螢之於朱雀，像她的名之於陵光......一定還有一個更合適的名字。神火貫穿長空後暫息，她拿著弓，正欲轉身詢問華焺——
背後卻泛起錐心刺骨的痛。
命運的饋贈總需要代償，華螢又恰恰厭惡自己入骨，於是連帶著沈離夏也遭殃，總不由自主在自毀的邊沿徘徊。神火折騰她也從來沒有省過力氣，簡直像報覆。痛火辣辣地覆蓋了背上肌骨，少年猝然腿上失力，咬牙跪了下去，雙手緊抱自己。
原先驚於她那一箭的其她幾人見狀趕緊走過來，卻被瞬息湧出鋪了滿地的神火截住。火幕熊熊燃燒，流淌開時如鳥兒艷麗的長長尾羽，唯獨將喬硯深留下了。
煌煌燃燒的焰火讓室內霎時如火山般灼熱，悶得人頭暈目眩。
青年定下神，瞳孔微縮，趕忙過來將她抱在懷裏，低聲問道：“是神火？”
沈離夏連答覆她的力氣都沒有了，金眸些微渙散開，而中心菱形的瞳孔卻越發清晰、明亮，漫上與前世相似的鮮紅。她咬緊下唇，任喬硯深一遍遍輕撫自己發絲，又渡來柔和靈力。這次不似以往那樣有所緩解，神火猛烈灼燒著她，帶來劈裏啪啦的聲響，有什麽掙紮著要從她的體內破開層層骨血皮肉，悍然生長出來......
一聲輕響傳入耳中，喬硯深擡眸去看，呼吸一滯。
火燒得很烈，整個大殿幾乎都被包裹，但卻不見任何東西塌陷焚毀。在這漆紅了周遭一切的火光中，少年背後展開了一雙鮮紅的羽翼。
洛泱的話又一次在耳邊回響：心血兩件，一為神火，二是劍訣。
劍訣殘缺，而神火將成。
罪業一件件被焚燒。一路走來，首先是汙蔑，使功臣化罪人，於神像中度過漫漫萬年；其次是欺瞞，奪女子建國光輝，倒反天罡；再為排擠，將任何違逆、超越自己的，打成異類，使無辜者病入膏肓。
方才的聲音不是錯覺，那一箭，讓天上的某樣東西碎了。
神火一步步解開桎梏，前世也慢慢浮出水面。諸般記憶，唯獨不記得她們究竟是如何來到後世的了。
換言之，前世兩人死因，一直都成謎。
如今，謎底似乎快要揭開了。羽翼微微舒展，期間黏連著點點血色，血珠匯聚在羽毛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喬硯深垂下眼，讓靈力一點一點與少年交融，推動她快些愈合起背上羽翼突破血肉時所造成的傷口。沈離夏喘著氣，面色蒼白，半晌後才恢覆力氣，站了起來。唇張合幾下，擠出一點聲音：
“我......”
神火漸漸收起，其她幾人的身影緩緩現出來。喬硯深貼近去聽她要講什麽，卻被少年重重地抱了一下，蹭上一身暖烘烘的氣息。
她終於把整句話興高采烈地講出來：“我長翅膀了哎！”說完，她肩上發力，好像是想展開背後的雙翼，卻只讓其顫動兩下。
喬硯深瞥見這一幕，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行字：早期小鳥馴服自己翅膀的珍貴記錄。
剛剛的痛好像都比不過此刻的喜悅，於是都煙消雲散了。喬硯深無奈地笑著，低聲道：“太好了，小鳥。”
“我說怎麽一直背疼！差點以為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話說這個能收回去嗎？要是頂著回去絕對會被那幾個人追著拔羽毛吧......”沈離夏在夢中已經體會過華螢的生命，於是對自己長翅膀這件事接受度良好。她繞著喬硯深嘴上不歇停，嘰嘰喳喳講了一大堆話。
直到一聲輕輕的咳嗽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華昀與華焺皆目光灼灼地註視著沈離夏背後那雙羽翼。其上血珠落下，被掐訣清去，顏色卻絲毫不褪，反倒更為鮮亮。
既然是朱雀部族，自然知曉這雙朱紅的羽翼代表著什麽。紋路、翼展，竟是與浮雕中所見的上神，別無二致。
司常羲看沈離夏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她心中並無對珍貴之物的垂涎，又或任何排外的心，只是有些擔憂若是收不回，恐怕要另找地方讓她們安頓。三族矛盾深重，若舉世圍剿而上，恐怕她也無法保證能護少年周全。
她指尖靈力光輝躍動，片刻後便定了心，垂下的眸間閃過一分冷意。
算了，什麽護不護得住，就不該想有護不住的可能。她人若要來害自己徒生，就先經她的劍。哪怕天道派上神下來追，她亦會竭力抵抗到最後一刻。
大千世界何其廣闊，還不能容納兩個人了？人族與其它族群的矛盾，也是時候該得到一個緩和的契機了。
嚴雪涯也一定會這樣做。
司常羲不從天命，不聽她人所說的“恭順”。所以她也不信世間存在什麽不得已。比起說“犧牲是必要的”，不妨將劍指向那要人作出犧牲的對象，好好反一反。
想到這裏，她走到沈離夏身邊，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恭喜小友。先前聽你們說自己身世特殊，果然是下來歷練的上神麽？”
到這個地步，也應該想起來一點了。然而少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搖頭道：“不，我沒有繼承......也不是上神。”
沈離夏撫了撫自己的羽翼，“或許我現在所做的，也只是追隨她的腳步。”去找那些未得善終的故人，去明白前世的因果，乃至拆穿其後交錯的黑幕。
給華螢與洛泱，還有她們過去的友人，亦是自己與喬硯深一個答案。
她與神火有一個目標相同——粉碎世間諸多不義，守護眾生。
沈離夏撿起那把長弓，對華焺誠懇道：“我可以帶走它麽？”
華焺含笑點頭，又將木匣遞上，“這個你也可以帶走——試試能否將它解開吧。”
一般這類東西，似乎都是要滴血。沈離夏先將靈力渡入，果然毫無反應，便割破指尖，讓血珠滾落。
木匣上朱砂瑩瑩發光，但光轉瞬變得黯淡，仍無法解開封印，好似還缺少另一半東西。她思索片刻，雙眼一亮，將木匣雙手捧著擺到喬硯深眼前，示意她也來試試。
來自青年指尖的那滴血落在木匣表面，宛若被牽引，順朱砂勾勒出符文。兩滴血液交融，鮮紅被點亮，只聽一聲輕響，桎梏果然打開了。
裏面靜靜臥著的，是一枚古舊的卷軸。攤開後，其上文字同樣鮮紅，但字跡晦澀，加之塵封許久，已經有些破損，恐怕需要一番時間去識別。
華焺見她們面露難色，便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去，好好看一看這卷軸。”
“恐怕各位不管願不願意，都要先在這留上幾日了。”華昀點頭補充，“新生的翅膀需要時間去鍛煉，我們會教您如何飛翔。”
說著，她走到兩人面前，伸手把她們一同抱入懷中。她視沈離夏為歸鄉的族人，是她們的孩子，那麽與她關系密切的喬硯深，自然也視作女兒看待。女人的雙臂溫暖有力，寬大的雙翼將她們緊緊裹住，溫暖到拂去一切痛楚。
沈離夏閉起眼，心間喜悅充盈，與喬硯深目光交錯，皆明白了彼此此刻心中所想。
即便前塵坎坷，兩人最後仍不是只有對方。世間還有很多、很多人，曾愛過她們，將她們視作親人。
待沈離夏她們走後，華焺望向空空的方臺，惆悵地嘆了一聲。
她有一種朦朧的預感——祖輩沒有等來的奇跡，或許她能夠看到。若是如此，定要好好寫一寫，再與那少年要一片羽毛，攜著以火焰捎給祖先們。
她們等了陵光神君太久、太久，而華焺記得的人裏，又有許多人等了荒漠中的一棵樹生枝長葉很久。
冥冥之中，上神又回到她們身邊。阿母也一定會樂於聽見這一消息。
想到阿母，她記起昨晚交談，轉頭向司常羲道：“來吧，我帶你去見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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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中，人聲漸近。厚重窗簾被放下，遮蔽住許多光線。
門敲過三下，聽裏側傳來沙啞的嗓音：“進來吧。”她說話並不吃力，聲音雖低啞，卻有著沈穩的力量，咬字亦很清晰。
司常羲推開門。華焺說她倆單獨交談就好，她信司常羲，所以就不在旁看著了。老人的居處熏了香，只是一個簡樸的小地方，桌椅、書架，還有被紗簾隔開的床，一個小門連通了後院，上面掛著幹枯的藤蔓。溫潤醇和的油與乳的香浸沒了青年，將她帶入溫暖之中。
想起了過去，也有一樣氣味隨時伴著她，是司流華身上淡淡的草藥氣息。清苦、柔和，好似雨中挺立的青竹。
阿姊說，這是家的味道。
她們稱作家的部族中，以醫術世代相傳，培植了許多草藥，於是整片地方也常常沐浴在氤氳的藥香中。
司常羲走到床邊，坐在椅子上。床上臥著的老人放下手中的書，銳利而不失溫和地註視著她。蒼老在她身上表現得明顯，褪去羽色與發間的烏黑，刻上道道皺紋，卻沒有剝奪去她旺盛的生命力。
迦蘭人至死或許都比她人年青，身子骨仍有不屈的硬朗。華焺說她壽數將盡，但司常羲從她眉目間看不見任何對死亡的恐懼，只是安寧，至多眼底壓著一分遺憾的神色，因而讓目光也顯得略有憂傷。
文明總有共通的地方，她之前從華焺那聽說，當有人逝世，全族人都會來到她身邊，為此哀悼。就像跋涉過程中的象群對待犧牲的大象的屍骨，它們以鼻尖觸碰，而迦蘭人們則以目光去輕撫逝者，共同祝願她的靈魂能夠平安回到洛川。
——洛川。此地人稱彼世，並不用其它任何名字，只說洛川。她人認為不存在的傳說之河，卻是她們所認定的死後唯一的去向。
此處尚有象群般的哀悼，然而她與司流華任何一人的葬禮上，註定都只有對方一人到來。
老人先開口打破了沈默：“阿焺說，你是青龍部族來的人？”
司常羲點頭，“族內定我為大祭司繼任，但我未出世時，似乎就已經離開了族群。”
“離開了族群？”
“我記憶有缺，因而記不起自己為何會離開部族。而那個千年前來拜訪你們的人，也從未告訴過我……”
她只記得自己一睜眼，看見的就是司流華。
常人都怕她人臉上的疤痕，而司常羲當時雖為剛來到世界的幼子，卻絲毫不為青年眼上的疤痕所驚，反而伸手去撫摸。作為大祭司，生來傳承了族內諸多記憶與知識，也有卓越的記憶力。
所以司常羲還能記起自己當時的第一個念頭——
一定很痛吧。
這道傷出現在阿姊臉上時，她又是怎麽熬過來、怎麽能再展露出她們初見時那樣溫暖的笑容的？
司常羲閉了閉眼，一些記憶片段上浮。她繼續問道：“所以，不知您是否記得，青龍部族為何……覆滅？”
盡管不相信部族真的消失了，但她說到這個詞時，心仍然一痛。
老人搖了搖頭：“我也不知為何青龍部族一夜間就銷聲匿跡。我們彼此分離太久了......傳言妖族歷史記載，執明君以身作陣分離天地，監兵君一意孤行不念私情，而太陰君與陵光君，因同監兵君爭執頗多，逐漸不知蹤跡。一如四象本該親密無間卻各自殊途，我們這幾支部落，也一樣四分五裂。”
傳說中，四象生來為上神，是創世神的孩子，彼此在世間最緊密的親人。
“漫長歲月過去，卻只等到一條那個部族自此不存於世的口信......”悲傷浮現在她黯淡的眉眼間，“那個年青人，你們見過嗎？”
“我們確實見過……”司常羲有幾分局促，忍不住輕咬下唇。
未等司常羲說完，老人便握緊了她的手，沙啞道：“她若如今仍活著，那你們就是彼此在世間唯一的親人，要珍惜對方。”
珍惜……對方嗎。
司常羲低下頭，看著老人粗糙的手，不知為何又想起司流華也曾這樣緊緊地握自己的手。珍惜。她曾經也珍惜過司流華，就像對方珍惜她一樣。
迦蘭人孤雌生育，以卵為生命形式。所以那時候還未發育出形體時，她便被司流華帶走了。
阿姊只是某個階段變了，卻並非不曾愛過她。在誕生伊始，司常羲最先感受到的是淚水的鹹澀與潮濕。青年那雙死寂的眼眸，因她平安而健康，泛起了最後一點活人的色彩。
她抱著這位年幼而孤單的族人，止不住地落淚，哽咽不已，喜與悲交錯。
那是司常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司流華哭。眼淚落到唇間，是苦的、澀的，最後又變成了一絲絲甜。這是覆雜的愛的味道，這一刻司常羲與青年同享了心緒，感到幸福又悲傷。
她在由衷地為司常羲來到這世上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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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內容有點多！
看了一下綱可能真的是個大長篇，我會盡量填坑的，一定不會咕可以放心。
*關於佛教用詞，一些我認為是中性詞的我就直接用了，比如“上師”“尊者”這些，如果有不妥可以告訴我。都是指女人，例外我會專門標出來。
然後補一個私心的小細節～司流華說，犧牲是必要的；而司常羲的觀念卻是，不如解決掉必須要讓人作出犧牲的對象。這個想法其實帶著一種很銳利的天真和純粹，但又恰好與司流華背道而馳。
所以其實阿姊真的很愛她，讓她能有產生這種念頭的勇氣，一直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人，而不是屈從於任何天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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