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給予 怎樣是殘忍,怎樣是愛

關燈
第127章 給予 怎樣是殘忍,怎樣是愛

怎麽對一個人是殘忍?

是皮肉之苦, 還是理想破滅?

或許是給她不曾有過的東西。習慣痛苦的人不知何為痛苦,惟有安寧時方知之前遭受一切是不應當。

就像不曾知曉何為愛的人感受到愛,此後便如魚入水, 不再能忍受水幹涸時缺氧的滋味。

於是就連做夢也不再循本能,因愛得到了一個延展的點, 從而虛構出一場幸福。不必見血,不必動刀,睜眼就是肝腸寸斷。

沈離夏在近來深刻意識到這一點。

徒生到金丹境, 常留在宗門的已經不多了,唐懷柔那樣是例外,顯然師姐目光如絲如縷,恨不得同她師尊糾纏生生世世。

然而她似乎也開始想留在宗門,這裏是一處太好的庇護所, 不走, 就好像可以永遠躲在羽翼之下,無需面對外面風雲變幻, 亦不用再思考天界地界的紛爭。

她來這裏,見過最強的人第一個是喬硯深,後來成了嚴雪涯、司常羲,一眾仙尊就像天穹, 人無法預想天穹上的東西, 除非能看到。

希望大師姐安全無事, 永遠不必受傷,哪怕是對美玉的雕琢, 也不要是苦難的形式。

——可她必然不會止步於此。沈離夏知喬硯深不會止步於此。

那她也會一直陪著喬硯深。如今差距漸漸追上,盡管戰鬥上或許仍不如師姐成熟,但也可在關鍵時去保護她了。這樣就好, 喬硯深不要再受痛、受傷就好。

從得到回應,乃至更早的感受到對她的心意那刻,世界早已截然不同。如魚得水,自然再無法體會先前缺乏了這一樣事物的空洞。夢中眼中全是她,興許哪日即便相隔天涯,也如近在咫尺。

全心全意的閉關持續到第二個春日,桃樹結果,喬硯深拿去分給了朋友與師母們,剩下封在冰中,等沈離夏出關後一同品嘗。

今天桃花開得爛漫,似風中搖曳的團團粉紅霞光。

聽見門被推開的響,喬硯深放下手中毛筆。預感不錯,果然是今日出關。

桌上剛洗好的桃子表面絨毛上水珠流淌。沈離夏快步踏出門扉,先用力伸了個懶腰,隨後坐在了喬硯深對面。

她果然在凈手後就拿起了桃子,開始熟練地切開、去核,切成末端留一點尚掛於整個果實上的小片,無需碟子又方便拿取。等切完,她捏起一片,送到對面的人唇邊。

喬硯深正收拾著紙筆,忽然一股甜香靠近,她便擡眼,見沈離夏笑意盈盈——是不是沒有人告訴過少年她此刻笑得很可愛?到底是多熱烈的喜歡,才能一直、一直燃燒,到現在這雙眼也不曾黯淡,註視著她時仍亮如火炬。

也對,她只會對自己這樣笑,哪又有別人來告訴呢。

喬硯深垂下眼眸,斟酌片刻,還是放下手,咬過她送來的桃子。沈離夏好像為投餵達成高興,又想送一片,卻被她伸過來自己拿的手阻止了。

“師妹,”喬硯深輕咳一聲,“你也吃。”

餵來餵去好肉麻。這句她沒說出口,沈離夏也不在意,吃完一個切第二個。一樹的桃子,最後也只剩這兩個。

那幾個人還有點良心,摘得樹都要禿了,還留下最好、最甜的兩顆給她們。

而師妹愛意泛濫,最甜的兩顆,幾乎一顆半又留給了她。按理說飽不了腹,可此刻覺得不能再多一點了,像蝴蝶撲扇翅膀,溫溫暖暖地灑下鱗粉。

大抵是混了太多喜愛,所以有了分量。

“走吧,常儀師姑在等我們。”喬硯深起身,“這一趟可能會去很久,而且信使到不了那裏。”

到約好的地方時,除司常羲,還有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手裏拿著一把棍,無聊地甩來甩去,竟然還有那麽幾分樣子。棍光禿禿的,好像只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棍而已。

只要幾簇毛接上去,或許就成了掃把。

該說果然是她的風格嗎?

席夢思見兩人來了,展顏一笑:“好久不見啊沈道友。”她敲了兩下長棍,它就漸漸收縮為一截竹簡大小的東西,被別在腰間,看上去相當便利。

“沒見過你用這個。”沈離夏新奇地湊上去看了又看,“深藏不露?”

“臨時叫你們這兒的人打的。不過在下覺得要真大難臨頭,還是兩條腿最好使。”

次次這樣說,次次遇事時也沒見跑。沈離夏對她心口不一已經習慣,只拍了拍女人的肩,爽朗笑道:“有空與我切磋切磋。”

“不要,三十多歲了正是退休的年紀,筋骨比雞叉骨還酥脆。”席夢思說完,意識到旁邊還有個不知多少歲的司常羲,頓時改口,“反正在下不會給自己找事做的。”

司常羲好笑地瞥她一眼,“一年半譯了兩本迦蘭文書,其實挺勤快了。”

“那師姑可不能少付靈石啊。”喬硯深笑了,“這可是加班費。”

司常羲聽不懂她說的“加班費”,但也大概理解含義,擺了擺手:“俸祿多著呢,所以別再給徒生蔔卦了,折壽知不知道?年輕人總是很多新詞,下次多教我幾個。”

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常蔔算天機者通常要渡過的雷劫也更兇險,像池月影這樣的人,每次雷劫都讓人捏一把汗,過去結丹那回還是她與其她三人一同擋了大半,才讓人於虛弱中咬牙挺了過來。

而對佛門徒生,恐怕就是業障積累,多了氣運也會折損,靈光雕零,容易遭難。

“在下倒是希望別活太久。”席夢思卻嘆了口氣。奈何命不由她,滑落海水最底,走到鬼門關,也有人要死攥著她手腕,扼緊天道的脖子,叫冥河把她吐回來。仿佛再慢一步,連海也會枯,總之世間不可以有那人之外的人奪走她的命。

若忽略掉其它,大抵也算個浪漫故事,可惜只是活受罪而已。

四人一路說著話,踏上了往混沌縫隙的路。

縫隙位於大域邊沿,她們要跨越兩域,又得好好找到一處能進入其中的道路,註定是一趟漫長的旅程。但去過一域,跨越過其它幾域,唯獨不曾到過七域乃至人域最末端,沈離夏還是有些興奮。

喬硯深也是如此,不過表露得不如她一樣明顯。少年很快鉆到司常羲旁邊,連珠炮似的問道:“師姑師姑,你還沒說是去找什麽呢!你之前到過混沌縫隙嗎,話說七域的雪原是什麽樣,那裏是師尊的故鄉對吧?”

司常羲耐心地一個個回答她:“去找迦蘭人的痕跡——不是宗教,是整個族群。她們生活在混沌縫隙裏,但相關的記載於近年來盡數消失,只是我記憶中,這些人一定存在。”

“混沌縫隙啊......我也不知,”司常羲繼續說著,眼中笑意柔和,掩去一切其它波動,“或許去過,但過去太久,也記不清了。雪涯她確實是出生在雪原的人,聽說是騎兵隊把她養大的呢。那裏終年白雪皚皚,山高水清,是很重要的邊界。”

騎兵隊便是肩負了巡邏邊界的責任,確保沒有異類闖入,也要阻截罪人出逃。

那裏也是風雪不息。而霜刃峰從落雪那一刻起,也與其有幾分相似了。

“迦蘭人?迦蘭人是什麽、長什麽樣呀。”

“她們通常個子很高,獨立於世。”司常羲道,“傳言迦蘭人祖上是戰時跟隨四象上神並肩作戰的人們。四象為表感謝,賜福於這群人,讓她們有了與相應的上神類似的特征,天生強壯的身體......”

還有,極其漫長的壽命。

-

怎樣是殘忍?

給一個流民出身的孩子愛與尊重,友情與溫暖,然後再讓她於這之中做選擇,無論怎樣選,都會失去一邊。一生事事決定權力不在自己手中,犧牲又或給予,皆不由她選。

偏偏又難做取舍,於是自然想到樣樣都要。

可這樣最容易一無所有。

即便是親傳徒生,也要接宗門任務。攢齊接下來的貢獻點,才能安心閉關。因此伍逐月選擇了一樣等級較高的任務接取,打算一勞永逸。

恰好陸長清也需要,阮落英便安排她與伍逐月搭伴,好彼此照顧。

任務等級高,自然也很兇險,有時還藏著其它可怖的東西。

“轟——”

石壁塌陷,木屋殘破。一只偌大的妖獸收起長尾,瞳孔收縮,瞄準底下一處,揮舞利爪。

海腥味熏人,春日尤其濃烈。一道刀光閃過,它巨大的爪上轉瞬間皮開肉綻。妖獸吃痛低吼,暴躁而幾近不顧一切地撲上。

伍逐月與它戰得有來有回。刀本是淩厲之器,不愧擔百兵之膽名號,加之金靈力鋒利無匹,虎嘯更抑妖獸一籌。

少年面色冷若寒霜,背後絲絲縷縷柔藍靈力閃爍,為她恢覆傷口。

此地為第一域南海地帶的漁村,素來平和,不知為何近日忽然有妖獸暴動。有村民說,是因為真龍要出世了,南海鮫人也要出海了。

她說的時候描述很誇張:海面上巨大的漆黑軀體隨浪翻滾,一雙紫色的瞳孔若隱若現,雷雨交加之中,駭人異常。

不知是真是假。

妖獸靈智初開,似明白了目前局勢,眼珠一轉。伍逐月正欲揮刀結束戰事,不料那龐大身影忽然改變方向,沖陸長清撲去!

少年聚精會神地為她掐訣護法,此刻自然反應不及,眼看就要被妖獸張口吞下——

血濺三尺。

紅又濃又烈,竟如驟然綻放的叢叢寒梅。

刀刺入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氣流直入心房,順著絞碎腹內妖丹,妖獸低吼一聲,雙眼失了神采。

隨後無人握刀,它便掉落下來,浸滿兩股交融的鮮血。

陸長清下意識伸手接住少年身軀,滿手溫熱,滑膩到她心慌。血比上一次她見伍逐月受傷流得還多。

焦躁之下,心法運轉也更慢。她抱著伍逐月,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先往回走,要找一處能安心療傷的地方。

伍逐月呼吸漸漸自急促轉虛弱,咳嗽幾聲,衣服被浸透,口中也吐出些血塊。陸長清懷裏也被血染上了,粉色變深,好似遭到汙染,散發出難聞的鐵銹味。

為什麽要替她擋下?

——明明看得出來兇多吉少。伍逐月朦朧地想著。

好像從某一刻開始,就覺得一生很短。因為知道未來那件事必然發生,她在太徽的時光,唐突地有了一個無可逃避的結局。

於是,她的所有少年時光,也淒慘、倉促地結束了。

像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

所以,也想讓一個人陪自己一起痛苦。

只是這樣而已,並非不想陸長清受傷,並非想救她的命。像自己這樣的人,別無選擇又自私自利,哪來這麽高尚的目的,又怎配得上犧牲一詞。

只是想陸長清也體會一下日夜如被蛇蟲嚙咬心脈的滋味——

啪嗒。

啪嗒。

接二連三。下雨了?伍逐月勉強張眼,想看一眼天幕,片刻後卻反應過來:雨水怎麽是熱的?

陸長清沒有低頭,溫熱的液體滴滴答答地從她臉上滑落。原來是眼淚。

“陸長清。”

“你別說話!”陸長清開口時果然帶著哭腔,上氣不接下氣,可抱她的手和腳步還是穩的,“你這傻瓜!笨蛋!壞家夥!”

“……陸長清。”伍逐月閉起眼。

她忽然感覺自己這一刻好想放棄一切,與陸長清一起。所以她也這樣說了:

“和我一起到海裏去吧。”

入海。

真是一生與水有割不開的孽緣。

在大海面前,所有人都是稚子。緊緊相擁,浪花無法拆散彼此,枯骨也交纏,一同墜入最深的海底,沙石淹沒,往後無人可來打擾。

生相依,死相守。

然而陸長清不如她意料中那樣,沒說“喜歡”,沒欣然同意。她一定聽清了伍逐月的話,卻在走兩步後嚎啕大哭起來。

溫暖的靈力如水澤浸潤傷痕,臉上也劈裏啪啦落下好多淚珠。

“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不和你說話了!清明節我給你燒一百只毛毛蟲!你不許死——”陸長清終於止住腳步,好似要拿血淋淋的衣服揩眼淚似的把臉埋到她懷中,“你不許死……伍逐月。我要和你一起好好活著。”

說完這一通話,她像是終於累了,僅僅安靜地一邊流著淚,一邊為伍逐月療傷。離遠了海域,濃郁的妖獸氣息散開,只剩血的腥甜味。

“不許再說話了。”

伍逐月聽到這句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陸長清的話將她接下來的言語,盡數溫柔地扼殺了。

自輕自賤又或自憐,到底在此敗下陣,是雪遇暖陽、豆腐碰尖刀,所有糾結,引刃而解。

或許並非突然不想死了,只是不那麽悲傷。

但她心底一個念頭,悄悄地、徹底地堅定下來。

——要陸長清平安,要她活下去。她人生還長,沒有盡頭,會進步、會得道、會飛升。

果然也不想她痛苦。是想她忘了自己,忘了十五歲後發生的所有東西。

想到此處,伍逐月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陸長清眼淚好多,全沾到她臉上、衣上,濕漉漉的根本幹不透。

真想叫她再也別哭了,煩死人。

-----------------------

作者有話說:說不寫大篇幅的配角最後還是寫了。算了已老實,下一章多補點小夏這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