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伍陸（一） 說不出喜歡時，才是……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7章 番外·伍陸（一） 說不出喜歡時，才是……
“至兩位師妹：
展信佳。
近來宗門內情況安好, 只是仙尊們有些忙碌，連帶著我亦被交予任務。不過皆非大事，勞碌幾天, 不及師尊她們辛苦。
你們一路上如何呢？林師妹在我身邊，讓我代筆寫一寫她最近的事。她在與池師姑鉆研陣術, 師徒關系近日迅速變好。前日，池師姑邀她去自己殿中住下，林師妹高興得來谷雨峰上跑了五周, 又一頭紮進河中，把師尊養的魚都嚇得跳了起來。
此外，她學到了喬師妹的辦法，但有看不慣者，一道戰書過去, 直把人在擂臺上打成一條落水狗。如今宗門裏的男徒生見她都繞著道走, 不過其她徒生卻漸漸很喜歡她。是不是很有趣？林師妹也變成大名人啦。
還有一事，我認為必須要同你們說一說……”
-
喜歡。
陸長清實際是不太明白這類心情的。
周圍人都待她好, 她自然也喜愛她們，想表達出來。笑口常開，娘親也說過這樣的人討喜。得到她人喜愛，一個人時便不至於寂寞, 去哪兒都有人認得她, 會溫柔地笑一笑。
身邊的人一多, 陸長清原本空落落的心稍微有了被填滿的錯覺。可喜愛與喜歡不同，喜歡是她七歲時還依在娘親懷裏口中肆無忌憚能說的話, 十二歲年紀輕輕擔起重任後於早晨開窗時見到燕歸來泛起的暖意，十五歲離家後再也無法對另一人產生的心情。
她缺失一個童年，沒有玩伴, 沒有情竇初開，全耗在一場等待裏，直到十五歲才解脫，徹徹底底地解脫了。
喜歡和喜愛不同。
到底有哪兒不同？
秋高氣爽，少年走在落滿楓葉的道路上，步履輕快。幾位同門的徒生見她，微笑著打招呼，眼裏盛滿對孩子的愛憐，從挽著的果籃拿出好些柿子遞來。陸長清收下柿子，甜甜地笑著，聲音清脆：“謝謝師姐們！”
這是喜愛。
師姐們走了，少年兜兜轉轉，最後還是繞到了一處常去的林子裏。
那裏有湖，靈氣充沛，坐在旁邊很舒服，是個放松心情的好地方。扁扁的石子也多，能連著打幾個水漂。
陸長清仔細挑揀許久，才撿起幾顆石子放在手心，瞄準水面——甩手。一串漂亮的水花濺起，水聲清亮。
她要再丟一顆，卻聽身後有人叫道：“陸長清。”
驚訝出現在面上，在回過身時已經被壓下，陸長清笑得眉眼彎彎：“小五。”
她慷慨地為伍逐月讓出石頭的位置，然而對方向來不解風情不受好意，眼尖地找到一處樹樁坐下了。
少年把石子一扔，好似這並非她花時間找的，而是隨手抓的一把。
“怎麽想起來找我？”陸長清瞥見她雙手收在身後，“藏了什麽，不會是點心吧？”
伍逐月沒有回答，只是縮了縮手臂，好像藏得更深了。
她輕笑一聲，湊了過去，“我又不是你娘親，不會管你吃點心的。”
——小五一直都很有趣。
陸長清見伍逐月第一眼，就發覺她有股生人勿近的氣質，提防得緊。過往身份顯赫，她見過的人多數圓滑，就連稚子也禮貌又親和，講話周全謙遜。久而久之，反倒無趣了。
但伍逐月身上，卻有與這些人截然不同的稚拙。她會冷冷地拒絕陸長清，叫她滾，或是別打擾她，像一身都帶著刺，陸長清但凡靠近就會豎起來。
所以她想看看，若再靠近一些，伍逐月會不會變？她若不冷淡了，又該是什麽樣子？
所以陸長清想來想去，最後便對她講起了喜歡。於她而言珍貴的兩個字，果然觸動了少年的心神，一層層踏碎冰面，見到底下暖熱的湖水，看見她顫動的瞳孔與滿面薄紅。
可陸長清也清楚，自己對伍逐月的心情，恐怕連喜愛都算不上，更談不了喜歡。因她仍會寂寞，夜間仍念家，翻來覆去看家書，輾轉難眠。
而娘親說過，如果有喜歡的人在身側，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所以此刻，伍逐月即便在自己眼前，也並未排解掉她的憂愁。少年與其她同門相同，只是多一點促人想去磨平的棱角。
此刻她變得柔和，陸長清就覺得興致缺缺了。不過這幅冷淡的眉眼依然漂亮，是淡墨描出的筆畫，尚在生長，不知再過幾年，又會是什麽模樣。
伍逐月磨蹭半天，陸長清探頭，她便迅速躲開，怎麽也不讓身後掖著的東西被她看見。幾個回合下來，少年玩累了，停在原地。
她今天沒有撒嬌賣乖的力氣，只是軟聲道：“小五，我剛被師尊罰禁閉，你就這樣捉弄我，冷心肝。”
伍逐月終於像做好心理準備，搖了搖頭，“沒捉弄你。”
她深吸一口氣，把身後的東西拿出來，擺弄兩下，呈在陸長清眼前。
一只做得並不太好看，卻嚴格對稱的風箏。方才能收起，似乎是因為加了些機關，變得可以折疊了。
伍逐月道：“從入門來，你對我頗多關照，這是謝禮。”
她沒給陸長清拒絕的權利，直接塞對方手裏。人還沒說什麽，伍逐月便擡起手，揉了揉自己耳朵，試圖掩飾紅透的耳根。
不過是送一樣禮物，卻好像是訴說自己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意。這一點陸長清比她從容許多，恐怕那夜折花枝、放玉佩時，也未有過半分局促吧。
陸長清接過風箏，端詳半天，終於問道：“這是什麽？”
伍逐月一楞：“風箏，或者你習慣叫紙鳶麽？是我做得太差，所以認不出來？”
“沒有，”陸長清捏了捏這只紙鳶的翅膀，“我沒玩過這個。”
“你娘親不帶你放風箏麽？”伍逐月眨了眨眼，未曾想過有人長這麽大，竟是連此物都不知曉。在她短暫的童年回憶裏，每逢晴朗而風大的日子，娘親就會帶自己出去放風箏。
做風箏的技巧，也是從娘親那學來，不過手還是生，偷偷托林師姐為自己改過了一次。
陸長清反問她：“易師姑會帶小五點茶麽？”
伍逐月聽懂了她話裏的含義，無奈地搖搖頭。陸長清的消遣她也是不懂的，自己捉蛐蛐螞蚱、吃麥芽糖放風箏的時候，陸長清在學茶藝、書畫與撫琴，她們總是不在同一世界，卻到頭還是到這遇見了。
“不過，”陸長清想起許久前，娘親收留的那群少年，忽然彎起唇角，“我也見過有人玩類似的東西。”
那時她們也討論過一個孩子，說她沒有跟著來這裏，不知是否平安；如今有了上好的染料與布匹，可以做更美麗又結實的紙鳶了，但會做風箏的人卻不見了。
小五，那個人會不會正巧是你？
若是如此，那我們或許早就彼此知曉了。
只是九域何其廣闊，會做風箏的人並非屈指可數。陸長清丟掉這過於荒謬的想象，將紙鳶遞了回去。
“你教我放吧。”
“好。”伍逐月這次答應得幹脆，將線系好，另一頭讓她捏手裏，“這裏樹太多，容易掛在枝頭，我們去別處放。”
照理說，陸長清其實該講點什麽了。
比如小五真好，好喜歡你；比如調侃兩句後貼在少年耳邊，柔聲說“我很喜歡”。
但她此刻卻講不出來了，只是笑了笑，點頭說：“好，我們去谷雨峰吧。”
“阮師姑不是剛罰你不許離宗？”伍逐月擡眼，“你又去她眼前晃，沒關系麽？”
她聽人說過，前些天陸長清在辯藥上出了差錯，還是好幾處，被阮落英罰了幾日禁閉，最近才放出來，但也不許離宗，要好好長長記性。
其實不是什麽嚴重的錯誤，之所以如此不留情面，一方面是蒼靈真君本身雖然好講話，對徒生卻極其嚴格，從唐懷柔事事巨細無遺的作風便能看出來；一方面自然是年輕徒生，罰嚴一些，記憶也深刻點，能開個好頭。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啦，師尊是罰我，但不是厭惡我，怎麽會連見都不想見一面。”陸長清似想起什麽，打趣道，“你不會覺得被罰就是師尊冷心了吧？那未免也太辛苦，不會總覺如履薄冰麽。”
伍逐月沈默不語，半晌後才嘆一聲：“嗯，是我想太多。”
她們禦器來到谷雨峰，停在一片開闊草地上。伍逐月讓陸長清將風箏放下，隨後拉著她，忽然快步跑了起來。
陸長清有些茫然，但仍跟她一起，一手捏線，另一只手被牽著，越跑越快。
風聲呼呼，周圍一切都消失了，什麽都在變換，只有伍逐月握著自己的手像一根浮木，用力到讓人安心，內側的繭硌得陸長清指腹微微刺癢。
她束起的發絲也在此刻飄動，好似一匹小馬奔跑時晃動的尾巴。陸長清感到手中的線在沈浮，時而起，時而落，宛若她胸腔中那顆怦怦跳的心，緊緊地繃住了。
伍逐月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飛起來了。”
陸長清也跟著看，紙鳶低低地飄在半空中，反覆晃動，好似在掙紮，怎麽也不能再上一層，往廣袤的天際去。
“有風就好啦，”伍逐月拉著她，停了停腳步，“有風就好了！快來些風吧！”
說到後半句，她提高聲音，不似遺憾地感嘆，反倒如同天道提出要求，同周遭的一切許願，要秋天借一股風來。
汗珠亮晶晶的，伍逐月的眼睛也亮晶晶的。陸長清覺得若她是天道，肯定也舍不得拂了這少年人的意——因為她平日那麽沈悶，總愁眉苦臉，盡管如此才顯得被逗弄時有趣，卻不比現在，自發地綻開、自發地生動了。這時候的伍逐月，無需刻意，臉上已經漾開燦爛的笑意，比水光瀲灩的湖泊或湖邊最完美的扁平的石子都更珍貴、更牽動人心。
所以。陸長清在心裏默默近似祈禱般想道，借一股風吧。
不要拂了她的意。風箏，還是秋天，怎樣都好了，若伍逐月此刻覺得開心，那她似乎也開始感覺到放風箏的樂趣了。
……或者，確實是有趣的。
如回應少年們的願望，樹葉簌簌作響，草葉傾倒，一股清風襲來，有力地托起風箏。陸長清握著線，看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至成為一只鳥兒，真正翺翔於天穹中。
她一時晃了神，沒聽見啪的一聲輕響，線斷開了。那風箏打著旋往別的方向飛去，很快不見了蹤影。
“啊！”陸長清後知後覺，趕忙要禦劍，“我會把它找回來的……”
一只手伸過來攔住了她，少年微微喘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開心嗎，陸長清？”伍逐月認真問道。
陸長清楞了楞，伸手壓在自己泛紅發燙的臉上，用力點了點頭，含笑道：“很開心。放風箏……很開心。”
應該說，是能和你一起放風箏很開心。不過有什麽區別？
伍逐月也笑了，“沒聽見你又說什麽喜歡我這樣的話，還以為是我一人在自娛自樂。”
她擡手，輕輕搭在陸長清肩膀上。
“你開心就好了。風箏往後我還可以做很多個，你想要多少我就做多少，所以丟了沒關系，不要放心上。不過是一樣粗糙的玩意，能換你笑一笑就已物盡所值。”
陸長清想搖搖頭說不是，不是粗糙的東西，可話到嘴邊，又被咽了下去。伍逐月笑得很好看，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少年這樣笑，純粹又真誠，不是任何一朵花、任何一幅畫，而是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因快樂綻出的笑，任何她學過的文辭也蒼白了。伍逐月在因為自己笑。
她說——陸長清，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希望我們日後，也能一直……
陸長清抿了抿唇，忽然打斷了她。
“小五。”
伍逐月連眉都未皺一下，只是有些疑惑地應道：“嗯？”
緊接著，她看到一點微亮的光，從陸長清眼角滑落下來。
“我想回家，”陸長清咬了咬唇，“我想阿娘了，你陪我回家，好不好？”
伍逐月伸手想替她擦去淚水，卻被避開。少年像知曉她對眼淚有些手足無措，因而倔強地偏頭，不讓她抹去唯一的把柄。
她嘆了聲氣，說：“禁令還有幾天就解，我們等幾天，好不好？”不可能同阮落英求情，因為這已經罰得很輕，再去求就顯得有些不懂事了。
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自然對長輩有著畏懼。若能不被發現地違紀，對她們而言倒比去尋求寬容更好。
陸長清搖頭，堅定道：“我現在就要去。你陪我去嗎？”
伍逐月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卻看陸長清馬上掉頭要踏上劍，只得心急地叫道：
“好，好……我陪你去就是了！”
-----------------------
作者有話說：正在整理主線所以先寫點小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至兩位師妹：
展信佳。
近來宗門內情況安好, 只是仙尊們有些忙碌，連帶著我亦被交予任務。不過皆非大事，勞碌幾天, 不及師尊她們辛苦。
你們一路上如何呢？林師妹在我身邊，讓我代筆寫一寫她最近的事。她在與池師姑鉆研陣術, 師徒關系近日迅速變好。前日，池師姑邀她去自己殿中住下，林師妹高興得來谷雨峰上跑了五周, 又一頭紮進河中，把師尊養的魚都嚇得跳了起來。
此外，她學到了喬師妹的辦法，但有看不慣者，一道戰書過去, 直把人在擂臺上打成一條落水狗。如今宗門裏的男徒生見她都繞著道走, 不過其她徒生卻漸漸很喜歡她。是不是很有趣？林師妹也變成大名人啦。
還有一事，我認為必須要同你們說一說……”
-
喜歡。
陸長清實際是不太明白這類心情的。
周圍人都待她好, 她自然也喜愛她們，想表達出來。笑口常開，娘親也說過這樣的人討喜。得到她人喜愛，一個人時便不至於寂寞, 去哪兒都有人認得她, 會溫柔地笑一笑。
身邊的人一多, 陸長清原本空落落的心稍微有了被填滿的錯覺。可喜愛與喜歡不同，喜歡是她七歲時還依在娘親懷裏口中肆無忌憚能說的話, 十二歲年紀輕輕擔起重任後於早晨開窗時見到燕歸來泛起的暖意，十五歲離家後再也無法對另一人產生的心情。
她缺失一個童年，沒有玩伴, 沒有情竇初開，全耗在一場等待裏，直到十五歲才解脫，徹徹底底地解脫了。
喜歡和喜愛不同。
到底有哪兒不同？
秋高氣爽，少年走在落滿楓葉的道路上，步履輕快。幾位同門的徒生見她，微笑著打招呼，眼裏盛滿對孩子的愛憐，從挽著的果籃拿出好些柿子遞來。陸長清收下柿子，甜甜地笑著，聲音清脆：“謝謝師姐們！”
這是喜愛。
師姐們走了，少年兜兜轉轉，最後還是繞到了一處常去的林子裏。
那裏有湖，靈氣充沛，坐在旁邊很舒服，是個放松心情的好地方。扁扁的石子也多，能連著打幾個水漂。
陸長清仔細挑揀許久，才撿起幾顆石子放在手心，瞄準水面——甩手。一串漂亮的水花濺起，水聲清亮。
她要再丟一顆，卻聽身後有人叫道：“陸長清。”
驚訝出現在面上，在回過身時已經被壓下，陸長清笑得眉眼彎彎：“小五。”
她慷慨地為伍逐月讓出石頭的位置，然而對方向來不解風情不受好意，眼尖地找到一處樹樁坐下了。
少年把石子一扔，好似這並非她花時間找的，而是隨手抓的一把。
“怎麽想起來找我？”陸長清瞥見她雙手收在身後，“藏了什麽，不會是點心吧？”
伍逐月沒有回答，只是縮了縮手臂，好像藏得更深了。
她輕笑一聲，湊了過去，“我又不是你娘親，不會管你吃點心的。”
——小五一直都很有趣。
陸長清見伍逐月第一眼，就發覺她有股生人勿近的氣質，提防得緊。過往身份顯赫，她見過的人多數圓滑，就連稚子也禮貌又親和，講話周全謙遜。久而久之，反倒無趣了。
但伍逐月身上，卻有與這些人截然不同的稚拙。她會冷冷地拒絕陸長清，叫她滾，或是別打擾她，像一身都帶著刺，陸長清但凡靠近就會豎起來。
所以她想看看，若再靠近一些，伍逐月會不會變？她若不冷淡了，又該是什麽樣子？
所以陸長清想來想去，最後便對她講起了喜歡。於她而言珍貴的兩個字，果然觸動了少年的心神，一層層踏碎冰面，見到底下暖熱的湖水，看見她顫動的瞳孔與滿面薄紅。
可陸長清也清楚，自己對伍逐月的心情，恐怕連喜愛都算不上，更談不了喜歡。因她仍會寂寞，夜間仍念家，翻來覆去看家書，輾轉難眠。
而娘親說過，如果有喜歡的人在身側，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所以此刻，伍逐月即便在自己眼前，也並未排解掉她的憂愁。少年與其她同門相同，只是多一點促人想去磨平的棱角。
此刻她變得柔和，陸長清就覺得興致缺缺了。不過這幅冷淡的眉眼依然漂亮，是淡墨描出的筆畫，尚在生長，不知再過幾年，又會是什麽模樣。
伍逐月磨蹭半天，陸長清探頭，她便迅速躲開，怎麽也不讓身後掖著的東西被她看見。幾個回合下來，少年玩累了，停在原地。
她今天沒有撒嬌賣乖的力氣，只是軟聲道：“小五，我剛被師尊罰禁閉，你就這樣捉弄我，冷心肝。”
伍逐月終於像做好心理準備，搖了搖頭，“沒捉弄你。”
她深吸一口氣，把身後的東西拿出來，擺弄兩下，呈在陸長清眼前。
一只做得並不太好看，卻嚴格對稱的風箏。方才能收起，似乎是因為加了些機關，變得可以折疊了。
伍逐月道：“從入門來，你對我頗多關照，這是謝禮。”
她沒給陸長清拒絕的權利，直接塞對方手裏。人還沒說什麽，伍逐月便擡起手，揉了揉自己耳朵，試圖掩飾紅透的耳根。
不過是送一樣禮物，卻好像是訴說自己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意。這一點陸長清比她從容許多，恐怕那夜折花枝、放玉佩時，也未有過半分局促吧。
陸長清接過風箏，端詳半天，終於問道：“這是什麽？”
伍逐月一楞：“風箏，或者你習慣叫紙鳶麽？是我做得太差，所以認不出來？”
“沒有，”陸長清捏了捏這只紙鳶的翅膀，“我沒玩過這個。”
“你娘親不帶你放風箏麽？”伍逐月眨了眨眼，未曾想過有人長這麽大，竟是連此物都不知曉。在她短暫的童年回憶裏，每逢晴朗而風大的日子，娘親就會帶自己出去放風箏。
做風箏的技巧，也是從娘親那學來，不過手還是生，偷偷托林師姐為自己改過了一次。
陸長清反問她：“易師姑會帶小五點茶麽？”
伍逐月聽懂了她話裏的含義，無奈地搖搖頭。陸長清的消遣她也是不懂的，自己捉蛐蛐螞蚱、吃麥芽糖放風箏的時候，陸長清在學茶藝、書畫與撫琴，她們總是不在同一世界，卻到頭還是到這遇見了。
“不過，”陸長清想起許久前，娘親收留的那群少年，忽然彎起唇角，“我也見過有人玩類似的東西。”
那時她們也討論過一個孩子，說她沒有跟著來這裏，不知是否平安；如今有了上好的染料與布匹，可以做更美麗又結實的紙鳶了，但會做風箏的人卻不見了。
小五，那個人會不會正巧是你？
若是如此，那我們或許早就彼此知曉了。
只是九域何其廣闊，會做風箏的人並非屈指可數。陸長清丟掉這過於荒謬的想象，將紙鳶遞了回去。
“你教我放吧。”
“好。”伍逐月這次答應得幹脆，將線系好，另一頭讓她捏手裏，“這裏樹太多，容易掛在枝頭，我們去別處放。”
照理說，陸長清其實該講點什麽了。
比如小五真好，好喜歡你；比如調侃兩句後貼在少年耳邊，柔聲說“我很喜歡”。
但她此刻卻講不出來了，只是笑了笑，點頭說：“好，我們去谷雨峰吧。”
“阮師姑不是剛罰你不許離宗？”伍逐月擡眼，“你又去她眼前晃，沒關系麽？”
她聽人說過，前些天陸長清在辯藥上出了差錯，還是好幾處，被阮落英罰了幾日禁閉，最近才放出來，但也不許離宗，要好好長長記性。
其實不是什麽嚴重的錯誤，之所以如此不留情面，一方面是蒼靈真君本身雖然好講話，對徒生卻極其嚴格，從唐懷柔事事巨細無遺的作風便能看出來；一方面自然是年輕徒生，罰嚴一些，記憶也深刻點，能開個好頭。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啦，師尊是罰我，但不是厭惡我，怎麽會連見都不想見一面。”陸長清似想起什麽，打趣道，“你不會覺得被罰就是師尊冷心了吧？那未免也太辛苦，不會總覺如履薄冰麽。”
伍逐月沈默不語，半晌後才嘆一聲：“嗯，是我想太多。”
她們禦器來到谷雨峰，停在一片開闊草地上。伍逐月讓陸長清將風箏放下，隨後拉著她，忽然快步跑了起來。
陸長清有些茫然，但仍跟她一起，一手捏線，另一只手被牽著，越跑越快。
風聲呼呼，周圍一切都消失了，什麽都在變換，只有伍逐月握著自己的手像一根浮木，用力到讓人安心，內側的繭硌得陸長清指腹微微刺癢。
她束起的發絲也在此刻飄動，好似一匹小馬奔跑時晃動的尾巴。陸長清感到手中的線在沈浮，時而起，時而落，宛若她胸腔中那顆怦怦跳的心，緊緊地繃住了。
伍逐月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飛起來了。”
陸長清也跟著看，紙鳶低低地飄在半空中，反覆晃動，好似在掙紮，怎麽也不能再上一層，往廣袤的天際去。
“有風就好啦，”伍逐月拉著她，停了停腳步，“有風就好了！快來些風吧！”
說到後半句，她提高聲音，不似遺憾地感嘆，反倒如同天道提出要求，同周遭的一切許願，要秋天借一股風來。
汗珠亮晶晶的，伍逐月的眼睛也亮晶晶的。陸長清覺得若她是天道，肯定也舍不得拂了這少年人的意——因為她平日那麽沈悶，總愁眉苦臉，盡管如此才顯得被逗弄時有趣，卻不比現在，自發地綻開、自發地生動了。這時候的伍逐月，無需刻意，臉上已經漾開燦爛的笑意，比水光瀲灩的湖泊或湖邊最完美的扁平的石子都更珍貴、更牽動人心。
所以。陸長清在心裏默默近似祈禱般想道，借一股風吧。
不要拂了她的意。風箏，還是秋天，怎樣都好了，若伍逐月此刻覺得開心，那她似乎也開始感覺到放風箏的樂趣了。
……或者，確實是有趣的。
如回應少年們的願望，樹葉簌簌作響，草葉傾倒，一股清風襲來，有力地托起風箏。陸長清握著線，看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至成為一只鳥兒，真正翺翔於天穹中。
她一時晃了神，沒聽見啪的一聲輕響，線斷開了。那風箏打著旋往別的方向飛去，很快不見了蹤影。
“啊！”陸長清後知後覺，趕忙要禦劍，“我會把它找回來的……”
一只手伸過來攔住了她，少年微微喘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開心嗎，陸長清？”伍逐月認真問道。
陸長清楞了楞，伸手壓在自己泛紅發燙的臉上，用力點了點頭，含笑道：“很開心。放風箏……很開心。”
應該說，是能和你一起放風箏很開心。不過有什麽區別？
伍逐月也笑了，“沒聽見你又說什麽喜歡我這樣的話，還以為是我一人在自娛自樂。”
她擡手，輕輕搭在陸長清肩膀上。
“你開心就好了。風箏往後我還可以做很多個，你想要多少我就做多少，所以丟了沒關系，不要放心上。不過是一樣粗糙的玩意，能換你笑一笑就已物盡所值。”
陸長清想搖搖頭說不是，不是粗糙的東西，可話到嘴邊，又被咽了下去。伍逐月笑得很好看，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少年這樣笑，純粹又真誠，不是任何一朵花、任何一幅畫，而是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因快樂綻出的笑，任何她學過的文辭也蒼白了。伍逐月在因為自己笑。
她說——陸長清，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希望我們日後，也能一直……
陸長清抿了抿唇，忽然打斷了她。
“小五。”
伍逐月連眉都未皺一下，只是有些疑惑地應道：“嗯？”
緊接著，她看到一點微亮的光，從陸長清眼角滑落下來。
“我想回家，”陸長清咬了咬唇，“我想阿娘了，你陪我回家，好不好？”
伍逐月伸手想替她擦去淚水，卻被避開。少年像知曉她對眼淚有些手足無措，因而倔強地偏頭，不讓她抹去唯一的把柄。
她嘆了聲氣，說：“禁令還有幾天就解，我們等幾天，好不好？”不可能同阮落英求情，因為這已經罰得很輕，再去求就顯得有些不懂事了。
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自然對長輩有著畏懼。若能不被發現地違紀，對她們而言倒比去尋求寬容更好。
陸長清搖頭，堅定道：“我現在就要去。你陪我去嗎？”
伍逐月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卻看陸長清馬上掉頭要踏上劍，只得心急地叫道：
“好，好……我陪你去就是了！”
-----------------------
作者有話說：正在整理主線所以先寫點小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