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後悔 後悔也顯得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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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後悔 後悔也顯得虛偽。
“這山頗為詭異, 加之顧醫師說仙草有靈，極為謹慎，恐怕我們是不能用靈力的。”
青年站於山下, 仰首望向隱於霧霭中的山峰。
沈離夏頓住腳步，感受到這座山上的異常後不禁皺了皺眉。神火賦予了她另一種視野, 因而在她看來，此處覆蓋著濃郁似水的魔氣，烏泱泱一片, 不見天日。
她心念一動，總覺有幾分熟悉。
尋常人抓不到這絲靈光，偏偏沈離夏素來是個跳脫的，很快就弄清了這熟悉感的來源。
這股魔氣與她曾在商和那感受到的似出於同一源頭，更深沈、平靜, 而非那時虛浮得仿若一豆燭光。
如果說她人身上的魔氣是有生命的瘟疫, 那麽這一股魔氣就是掌管瘟疫本身的存在，是降下瘟疫的上神。
“這山上有東西, ”沈離夏道，“真的能養出仙草嗎？養出鬼蜮還差不多。”
司流華搖頭，“傳說必然有因，若其上就是那魔族本身, 將其扼殺也能清除疫病。”
兩人慢慢往山上走去。因這山見不到頂, 沈離夏只能粗略算一算, 發現她們得到晚上才能登上山頂，這還是不眠不休且無任何意外的情況。
此處鬼氣森森, 濃到神火直接在她經脈中不斷燃燒，驅走任何一絲要趁虛而入的魔氣與邪念。
早間她順利步入金丹境，神火桎梏又解開一重。
不過中間發生了什麽, 不知為何，一概不記得了。
思及此處，沈離夏目光落到司流華身上。青年步子很快，白衣墨發，手中提劍，遠看倒是與喬硯深有幾分相似，明明為人溫和，卻總有股說不清的冷氣在骨子裏，從她靜默下來的某個瞬間或沈寂的眼中流露。
若非還會時不時回頭望沈離夏一眼確保她沒有出事，倒真像這山上滋養出的鬼魂，白玉面具似幹凈的骸骨。可她在照顧病人時體貼，現在留意著沈離夏也應是出於擔憂，又不似一個全然冷酷的人。
這些時刻，她具備著與司常羲宛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仁愛，是浸沒於滾滾紅塵中許久、發自內心地體會過人間諸般冷暖後，才會有的一絲鮮活柔情。
塵世間的生與死能如此微妙地在一個人身上達成平衡，反而頗為不尋常。
山上草木因這陰涼滋潤而分外繁茂，遮天蔽日。分明是晌午，但走了一段路後，周圍已經昏暗下來。霧霭濕冷，漸漸匯成一片海，讓沈離夏想起大夢之陣的景象來。一想起大夢之陣，她便回憶起先前在魁州的經歷——那時她也是在解決這些異象，如今依然如此，仿佛命中與此不可分割。
她忽然明白了神火為何解開桎梏。並非是修為上漲，而是她確切地以這火凈去了人世間的邪氣，斬滅了旱魃，也殺了那群不知好歹的蠹蟲。牠們才是最多苦難的源頭，無論有什麽“苦衷”，都永遠嚼著她人血肉，連眼淚也是虛偽的。
這是沈離夏甘願做的，也是神火賦予的使命。若前世華螢想的是要以這火燃盡世間冤屈、邪祟、苦痛，那她又為何要拒絕？這也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問題並非出在她們身上，而是應歸咎於天道與諸位上神！
少年握緊拳，出神之時卻忽然撞到了前面的人，不由往後一退，連聲道歉。
她話到一半，猝然覺察到不對勁。望舒道友穿的白衣，此刻怎變成了藏藍的粗麻衣裳？且身形也縮水了......
那人轉身，抱怨道：“道友，走路不小心半夜鬼敲門啊！”
沈離夏眸光閃爍，驚愕至極，不知席夢思怎會突然冒出來，與她一同在這魔族的巢穴處，就像一處幻象。
幻象......
她反應過來，往周遭一看，果然霧氣已經濃到連草木都模糊，遙遙如鬼影。
面前席夢思還在笑著，她不忍打破這幻象，拼命按捺住了不接嘴。和此人拌嘴是一種別樣的樂趣，等真正的席夢思回來，她一定要和對方好好地拌兩句。
不想她沒接話，“席夢思”卻自顧自說了起來：“不愧是你啊，道友。”
說完，她抿唇一笑，轉而大霧湧起，這道虛浮的人影消失，在沈離夏伸出的手抓到之前隱於白霧之中。少年怔怔地縮回手，心上狠狠刺痛了一下。
這一句險些讓她放棄掉堅持。即便知道是幻象，也忍不住想去再確認。因為想再與她說一說話，分別了實在太久，半月一月，宛若十載百栽，只想再聽一聽原以為永遠不會再聽見的聲音。
霧散去，沈離夏已經想到這幻境會用什麽折磨她，便閉上了眼，往後又退了幾步。
而她的妄念比她要更快、更一針見血，在她封住聽覺前就開了口：“離夏。”
喬硯深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旦聽見，她就再也不想將其拒絕。沈離夏意志並不堅定，尤其是對自己掛念的人，總有一種過於泛濫幾近怯懦的心軟。
閉起眼已經夠難了，幻象還要如大師姐那樣，並不似鬼怪急著靠近將她吞噬，而是極有分寸地站在她身前，沒有吻、沒有擁抱，驕矜地沈默好一會兒，才溫聲道：
“我也心悅於你。”
這一句就夠了，因為幻象讀取了她的心，知道了她所有越界的念想，萬般纏綿、刺痛，愛恨癡嗔求不得，成了甜中夾雜苦的心病，只有這一句是解藥。如果能確認喬硯深對自己的心意，得到她的回應該多好。
可她想要的並非飲鴆止渴，就如她不會沈浸在幻景中消磨生命。因為沈離夏想要的不是一個瞬間，而是往後每一日、每一年，都能陪伴在喬硯深身邊。一道幻象中的人影，是無法承住她人熾烈的心意的，沈離夏無法對一道影子說“心悅”。
對她而言，表達愛與接受愛缺一不可，甚至前者帶給她的感覺會更好，因為沈離夏喜歡同喬硯深表達。
對方總會好好地聽著、感受著。
所以她會大聲地說、呼喊，一次又一次，即便不安，也不會終止，更不會因愛生恨。
只是愛，只是喜歡。
沈離夏往後退，幻象便往前走，宛若知曉她抗拒的心情，不再言語，只是以溫存的目光註視，又叫她一聲：“師妹。”
退無可退，沈離夏索性狠心拔劍，轉過劍鋒，往自己腹上毫不猶豫一刺！
在劍鋒沒入之前，流火忽然一震，嗡鳴著偏開，爆發出耀眼光芒，驅散了所有霧氣。
隨後，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沈離夏體內。少年意識清明不久，下一刻身後涼意襲來，腳下驟然踩空，身體往下墜去。
她記著不能用靈力，可若是不用，即便為修士，沒了靈力護體，單憑身體定然扛不住。
完了，要是華螢還剩一點意識，都要罵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只能把自己摔死的朱鳥。
不對，她還沒長翅膀，人之常情。
亂糟糟的觀念湧上，“啪”的一聲，她正要往下墜的身形滯在半空。
底下萬丈深淵，霧氣湧流，土石滑落下去，半晌聽不見回音。
司流華的眼睛透過淩亂的長發，冷靜地看著她，低聲道：“道友，讓我好找。”
沈離夏視線下移，一只手攥緊了自己手腕，生生地將她拽住了。手的力道之大，簡直與龍的筋骨無差，同司流華本人素來薄涼的模樣反倒不相符起來。
草藥香傾瀉，苦中帶一絲溫潤。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聽司流華說了句“對不住”，正困惑著，卻感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驟然發力，將她整個人拉了上來。
這實在是很痛，仿佛整條手臂都脫臼了，連帶著肩膀發出哢哢輕響。沈離夏揉著自己手臂，向司流華道：“多謝。”
司流華道：“方才大霧忽然現出，道友就不見了，轉而是一番古怪景象。看來這魔族除剝人生命，還有著攻心之法。”
她拍了拍自己的長衣，聲音放輕了。
“看透人的欲念，借刀殺人。我看輕了她，傳說這是古老的魔族才有的本事，執掌她人的‘貪’……”
此不同於其它幻術，而是會勾出人心中最深的執念，將其彌補，織一場美妙夢境，從而叫對方自願溺於其中。生而有憾者，即便知曉是幻境，也不免甘願沈湎。
沈離夏沒有作聲，只是默默點頭。
自己勘破的速度已經算快，能在墜落前反應過來，而司流華似乎比她更晚一些才受幻術所困，又不知找了多久才追上……
那她是什麽時候粉碎這幻夢的？
若真的是最深的貪念也遭扯出，被迫面對最深切的執念，再無情的人，也會駐足片刻吧。
司流華又在幻境中看見了什麽？
沈離夏問不出這個問題。她昨夜問過喬硯深，大師姐說她雖感到此人古怪，但還真沒看出其與司常羲有肖似之處。可沈離夏確確實實感到，兩人間有著不尋常的關系。即便她甚至都不知她們是否見過面，亦覺自己將千裏外的太徽宗宗主與眼前這方才築基期的散修聯系在一起的行為很是荒唐。
可這預感就像一根刺，時時刻刻紮在心裏。
正因如此，她難免對司流華抱著半忌憚半好奇的心思。
對方對此渾然不覺，只道：“走吧，我們應是已經到半山腰了。”
沈離夏點頭，兩人繼續走了起來。霧氣雖濃，但山上仍可看到不少形影，像兔子、小鹿，也有蛇蟲虎豹。
可這些動物，尤其是野獸，都不過是在霧中徘徊，仿佛頗有顧忌地離她們幾丈遠。莫非是格外有靈智，曉得她體內的神火，所以才不敢侵襲？沈離夏沒多想，先安撫好了流火——方才那一下讓劍靈費了許多氣力，現在蔫蔫地縮著，等她神識一探入，還兇巴巴地吼道：
“不許再刺自己！是想我變成一把孤魂野劍嗎！”
“旁邊這位道友會把你帶回去的。”
“不要，她好嚇人。”
“好啦，對不起。”沈離夏唇角微勾，“我也覺得有點。”
逗小孩真有意思。
又不知走了多久，到格外寒冷的地方，沈離夏哆嗦兩下，咬著牙邁步。宗門制服是四季可穿的衣物，自帶防寒驅熱的功效，但也架不住這種在現代應該稱為零下的極寒，凍得她發絲都結了細冰。
最初還能忍耐，結果越往這寒冷的源頭靠近，越冷得厲害，呵氣成冰。少年面色一變，猛地伸手捂在自己臉上，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之中就極明顯了。前面走著用劍探路的司流華身形頓了頓，轉過身要解下自己外套。沈離夏拼命擺手，連聲說不用。
一件外套也沒什麽用，不如快些走。況且這會兒對方看著亦不好受，嘴唇都凍得白了些。
司流華思忖片刻，忽然摸出一枚玉石，放在了沈離夏手裏。暖意從其上漫開，很快讓少年臉上恢覆了血色。
“對不住，”她輕聲道，“我有些遲鈍。”
“無事，是我疏於修煉。”
沈離夏握緊暖玉，知曉這是件無需靈力就能用的法器，也不好還回，便道了聲謝。
天寒地凍的情形裏，卻有一股細細的水聲響在兩人耳邊。循聲找去，一條水流從某處蜿蜒下來，在堅硬的礫石間流淌著。她們順著水流往上走，霧漸漸散了，視野清晰起來，山頂回了暖意，頭頂天幕上稀薄地掛著星星。
竟已經過了這麽久。
白霧攏在一處，正是水源的位置。慢慢走過去，沈離夏蹲下身，仔細看旁邊生著的藥草。本以為會是什麽晶瑩剔透的靈芝或飽滿的人參一類的東西，卻一個也不見蹤影，滿地長的不過是雜草，至少在她這個對靈草略有了解的人裏看來是如此。
司流華與她一同蹲下來，一會兒後亦皺起眉頭，低聲道：“沒有什麽仙草。”
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了被霧氣緊緊攏住的水中。
沈離夏先伸手去觸。指尖淺淺沒入水中，寒意霎時沖上，仿佛山上所有詭異的冷都被斂在此處，她渾身血瞬時如凝冰，好在持有神火，一旦覺察她有性命之危便自行庇護上來，馬上讓少年的身體又回了暖。
“這水就是魔氣。”水中每一寸地方都充斥古怪感，冰冷刺骨。沈離夏抽出手，泉水被攪動，頂上霧氣忽的散開，露出裏側的東西來。
是一枚形似胚胎的東西，仿佛已經死去，體表白玉色澤之間泛著淡淡的青，經絡也是紫紅的。
沈離夏越看越覺得它生得熟悉，比起人類的嬰孩，似乎更像是......
一尾未長大的魚。
沒有鱗片，只是幾根骨刺，雙腿並非沒發育出，而是本就沒有，該是一條尾巴。骨刺間連著薄膜，大概是頭部的位置，也有幾根極小的刺，還未完全伸出......
過去的回憶閃過，她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驟然下不去手了。
——這該不會是鮫人族的幼崽吧？
不對，無論如何，鮫人族的幼崽都不該出現在此處，恐怕只是魔族偽裝魔身的障眼法。
但若真的是，那它，或者該說她，便是如今世間唯一的鮫人了。
望著這孱弱卻不容小覷的生物，沈離夏陷入了猶疑之中。盡管她知曉這大概率是魔族的魔身，可為什麽偏偏是選了鮫人？至少，她應該與鮫人有些聯系......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拔劍出鞘的聲音。
-
室內燈火葳蕤，興許是秋終於結結實實落下，寒意撲了上來，叫青年連連咳嗽。
商和為她加了一床被子，又在房間內添了一盆火炭。待商纓喝完藥睡下後，少年才端著碗走出去，不忘將門帶上。
走到一半，她手忽然顫抖不止，碗一時沒拿住，“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商和跪了下去，頭暈目眩，手按在碎片上鮮血橫流也渾然不覺，一時連思緒都調動不了，只能艱難地開口：“怎......怎麽了？”
她的手忽而握緊，忽而松開，碎片割得手心傷痕遍布，很快洇出一灘血漬。
魅的情緒直接傳遞到她腦海中，讓她控制不住手臂，一拳砸在地上。
“放我出去！我的魔身有危險......她們怎麽能找到，怎麽能這樣做？”女人暴怒的聲音如雷鳴般在耳中炸開，“我很脆弱！她們怎能這樣做——放我出去！我要殺了她們！”
一拳接一拳砸在地板上，沈悶的聲響回蕩，商和頭痛欲裂，忙亂之中嘗試安撫她：“至少你還活著——”
“但我大半修為折損，要怎麽維持她的生命？”
說這句話時，魅的聲音微微冷靜下來，隨後話音落下，她徹底沈默了。
好一陣，商和才聽見她道：“算了，已經被毀了。”
她平日裏說話，還頗有幾分虎落平陽但欲東山再起的意思，現在像失了魂，徹底頹廢了。
“你要還想她活下去，要麽明天出村，要麽這群人總得死一些。”
她正有氣無力地說著，卻忽然聽見某處傳來異響。商和自然也聽見了，緊蹙著眉，將淌血的手收在背後，輕輕打開了門。
看見裏側景象時，她只覺渾身血液上湧，竟話都說不出來，身體比意識更早反應過來。而魅只覺眼前景色一變，那層阻隔被撤去，手中痛感傳來。
她不再只是借商和的眼，而是此刻少年的身體，真真切切地全歸她掌控了。
眼前一位身形畸變的人正站在商纓床鋪前，手中握一短刀，橫在沈睡的青年頸上。她這邊魔身損毀，商纓的狀態也迅速低落，此刻意識搖曳，即便危險在即也無法醒來。
膿水砸在地上的聲音讓人惡心至極，魅皺起眉，道：“你把刀放下。”
不想臟了這裏任何一處地方。
看不清那人臉上表情，只聽牠含混地笑了，似講了什麽“天道”“除害”這樣的話，隨後手腕一沈，竟是要將刀刃割下。
“畜生！”
有人比魅先一步出聲，旋即一道鮮紅的流光——幾近快到無人能看清的程度，破開了門，精準地紮穿這老村醫的肩膀。
牠雙腿一顫，如一條野狗栽倒在地，短刀飛在半空，被魅接住了丟在旁邊。
血光原是一支長槍，貫穿了牠肩膀後消散為濃郁黑氣。
她目光沈斂如水，一邊想著折磨此人的法子，一邊轉過身，看向殘破的門扉。
一身黑甲的女人先出現在視野內，應是擲槍的人。在她身後跟著先前見過的那位白衣青年，手中提劍，面色嚴肅。
她似乎很不習慣做這樣的事，卻也沒有多猶豫，在看見商和時才微微凝眉，嘆道：“對不住。”
“對不住什麽，她早不是人了。”魑一挑眉，嫌惡地望向滿眼陰沈的少年，“來來來，自己說說你是什麽玩意？”
魅並不介意她的話，定定地凝視著女人的面容，直至魑擡手又要凝出那把長槍時才出聲：“別在這裏，要打出去打。”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商纓，幾乎懇求般地伸出食指，豎在自己唇前，壓低了聲音。
“不要......吵醒她。”
盡管，大概是吵不醒了。可魅不願眼前所有景象有一絲讓商纓看到的可能，最好她也不要知道真相，為此自己可以再扮演幾年，幾十年商和。
無所謂了。
她的呼喚已經杳無回音，少年在方才讓渡那一刻已經死去了。不是沈睡，而是真正地，消失在了人世，唯有一絲她拼力挽住的、游絲般的魂魄逃離了契，落入輪回裏。
多少有幾分兔死狐悲的虛偽，但契一旦結下，實際成了被天道法則束縛的東西，並非完全為兩人掌控。
喬硯深攔住魑，對她點了點頭。對方冷哼一聲，徑自轉身往外走了。
她並未踏出房間，而是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說是人，實際早不成形，像一灘蠕動的爛肉，恨恨地盯著她，喉嚨裏滾出一串古怪的響動。
喬硯深不細聽也知道牠在說什麽，拿過一旁火鉗撥了撥火盆，夾起一塊燒得滾紅的炭。
爾後，她忽然將炭用力餵進對方喉中。
嘶嘶的響如水煮沸、大雨落地，竟有幾分悅耳。此人內臟也已腐爛，只能發出細弱的哀嚎，連連翻滾，滿地亂爬。
“還以為多厲害一張嘴呢。”喬硯深放下火鉗，轉向魅道，“你把牠魂魄吃了吧。”
魅無語凝噎，到底還是擡手捏住一縷冒出的白煙，將其用魔氣溶解了。
她其實不太想吃，但此刻眼前的青年看著太滲人，不吃的話下一頓指不定就是火炭了。
一道火符被拍到屍體上，燒了所有腐爛的東西。稍後，喬硯深熄掉還在燒的火焰，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還是師妹的火更方便。
她神情覆雜地看了眼商纓，最終還是轉頭，往外走去。魅不聲不響地跟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去郊游，而非馬上要決一死戰。
離開了居所，魑將手中長槍轉過一周，魔氣流動，凝為面甲，僅露出一雙鮮紅如血的眼。喬硯深緊握雨鋒，周身藍光淩厲。
魅卻仍是盯著魑，深吸一口氣，問道：
“你們是什麽關系？”
“還能是什麽關系，”魑莫名其妙，“我腦袋掛她腰帶上的關系。”
喬硯深：……
說的什麽玩意。
魅抿著唇，壓下怒火，目光落在喬硯深身上。
她確實記不清了，印象中的那人即便夢見，面容也是模糊的，像一只蝴蝶，縱然初見時美得動人心弦，卻很難記住具體的花紋、翅膀的輪廓。
只有一雙淡藍的眼睛和她的身份，是怎麽也忘不了的。
但眼前的人，雙眼色澤與她並不相似。
“你背叛了尊上，去做一個無名小卒的走狗？”魅盯著魑的眼睛，一字一頓。
話音落下，她手中魔氣湧流，化出一把長刀。刀身鮮紅，竟與魑的長槍顏色別無二致。
“我會撕碎你的魔身，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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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應該就結束了，之後應該會穿插一部分宗門內發生的事，是番外形式。
“魑魅魍魎”都不是她們真正的名字，只是牠人所加惡名。兩人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一個人忘了，一個覺得沒必要說了，因為會重視這個名字的意義的人都不在了。
然後阿和消失啦，她本來靈魂就越來越虛弱了，最後一次讓渡就是徹底被奪舍。魅的心情，我不知道有沒有寫完全，一方面她本來就是特殊的，沒有失去感情；一方面她因為和商和一體雙魂，所以也有被她的情感影響，而且受了商纓很多照顧，所以才會顯得這樣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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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頗為詭異, 加之顧醫師說仙草有靈，極為謹慎，恐怕我們是不能用靈力的。”
青年站於山下, 仰首望向隱於霧霭中的山峰。
沈離夏頓住腳步，感受到這座山上的異常後不禁皺了皺眉。神火賦予了她另一種視野, 因而在她看來，此處覆蓋著濃郁似水的魔氣，烏泱泱一片, 不見天日。
她心念一動，總覺有幾分熟悉。
尋常人抓不到這絲靈光，偏偏沈離夏素來是個跳脫的，很快就弄清了這熟悉感的來源。
這股魔氣與她曾在商和那感受到的似出於同一源頭，更深沈、平靜, 而非那時虛浮得仿若一豆燭光。
如果說她人身上的魔氣是有生命的瘟疫, 那麽這一股魔氣就是掌管瘟疫本身的存在，是降下瘟疫的上神。
“這山上有東西, ”沈離夏道，“真的能養出仙草嗎？養出鬼蜮還差不多。”
司流華搖頭，“傳說必然有因，若其上就是那魔族本身, 將其扼殺也能清除疫病。”
兩人慢慢往山上走去。因這山見不到頂, 沈離夏只能粗略算一算, 發現她們得到晚上才能登上山頂，這還是不眠不休且無任何意外的情況。
此處鬼氣森森, 濃到神火直接在她經脈中不斷燃燒，驅走任何一絲要趁虛而入的魔氣與邪念。
早間她順利步入金丹境，神火桎梏又解開一重。
不過中間發生了什麽, 不知為何，一概不記得了。
思及此處，沈離夏目光落到司流華身上。青年步子很快，白衣墨發，手中提劍，遠看倒是與喬硯深有幾分相似，明明為人溫和，卻總有股說不清的冷氣在骨子裏，從她靜默下來的某個瞬間或沈寂的眼中流露。
若非還會時不時回頭望沈離夏一眼確保她沒有出事，倒真像這山上滋養出的鬼魂，白玉面具似幹凈的骸骨。可她在照顧病人時體貼，現在留意著沈離夏也應是出於擔憂，又不似一個全然冷酷的人。
這些時刻，她具備著與司常羲宛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仁愛，是浸沒於滾滾紅塵中許久、發自內心地體會過人間諸般冷暖後，才會有的一絲鮮活柔情。
塵世間的生與死能如此微妙地在一個人身上達成平衡，反而頗為不尋常。
山上草木因這陰涼滋潤而分外繁茂，遮天蔽日。分明是晌午，但走了一段路後，周圍已經昏暗下來。霧霭濕冷，漸漸匯成一片海，讓沈離夏想起大夢之陣的景象來。一想起大夢之陣，她便回憶起先前在魁州的經歷——那時她也是在解決這些異象，如今依然如此，仿佛命中與此不可分割。
她忽然明白了神火為何解開桎梏。並非是修為上漲，而是她確切地以這火凈去了人世間的邪氣，斬滅了旱魃，也殺了那群不知好歹的蠹蟲。牠們才是最多苦難的源頭，無論有什麽“苦衷”，都永遠嚼著她人血肉，連眼淚也是虛偽的。
這是沈離夏甘願做的，也是神火賦予的使命。若前世華螢想的是要以這火燃盡世間冤屈、邪祟、苦痛，那她又為何要拒絕？這也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問題並非出在她們身上，而是應歸咎於天道與諸位上神！
少年握緊拳，出神之時卻忽然撞到了前面的人，不由往後一退，連聲道歉。
她話到一半，猝然覺察到不對勁。望舒道友穿的白衣，此刻怎變成了藏藍的粗麻衣裳？且身形也縮水了......
那人轉身，抱怨道：“道友，走路不小心半夜鬼敲門啊！”
沈離夏眸光閃爍，驚愕至極，不知席夢思怎會突然冒出來，與她一同在這魔族的巢穴處，就像一處幻象。
幻象......
她反應過來，往周遭一看，果然霧氣已經濃到連草木都模糊，遙遙如鬼影。
面前席夢思還在笑著，她不忍打破這幻象，拼命按捺住了不接嘴。和此人拌嘴是一種別樣的樂趣，等真正的席夢思回來，她一定要和對方好好地拌兩句。
不想她沒接話，“席夢思”卻自顧自說了起來：“不愧是你啊，道友。”
說完，她抿唇一笑，轉而大霧湧起，這道虛浮的人影消失，在沈離夏伸出的手抓到之前隱於白霧之中。少年怔怔地縮回手，心上狠狠刺痛了一下。
這一句險些讓她放棄掉堅持。即便知道是幻象，也忍不住想去再確認。因為想再與她說一說話，分別了實在太久，半月一月，宛若十載百栽，只想再聽一聽原以為永遠不會再聽見的聲音。
霧散去，沈離夏已經想到這幻境會用什麽折磨她，便閉上了眼，往後又退了幾步。
而她的妄念比她要更快、更一針見血，在她封住聽覺前就開了口：“離夏。”
喬硯深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旦聽見，她就再也不想將其拒絕。沈離夏意志並不堅定，尤其是對自己掛念的人，總有一種過於泛濫幾近怯懦的心軟。
閉起眼已經夠難了，幻象還要如大師姐那樣，並不似鬼怪急著靠近將她吞噬，而是極有分寸地站在她身前，沒有吻、沒有擁抱，驕矜地沈默好一會兒，才溫聲道：
“我也心悅於你。”
這一句就夠了，因為幻象讀取了她的心，知道了她所有越界的念想，萬般纏綿、刺痛，愛恨癡嗔求不得，成了甜中夾雜苦的心病，只有這一句是解藥。如果能確認喬硯深對自己的心意，得到她的回應該多好。
可她想要的並非飲鴆止渴，就如她不會沈浸在幻景中消磨生命。因為沈離夏想要的不是一個瞬間，而是往後每一日、每一年，都能陪伴在喬硯深身邊。一道幻象中的人影，是無法承住她人熾烈的心意的，沈離夏無法對一道影子說“心悅”。
對她而言，表達愛與接受愛缺一不可，甚至前者帶給她的感覺會更好，因為沈離夏喜歡同喬硯深表達。
對方總會好好地聽著、感受著。
所以她會大聲地說、呼喊，一次又一次，即便不安，也不會終止，更不會因愛生恨。
只是愛，只是喜歡。
沈離夏往後退，幻象便往前走，宛若知曉她抗拒的心情，不再言語，只是以溫存的目光註視，又叫她一聲：“師妹。”
退無可退，沈離夏索性狠心拔劍，轉過劍鋒，往自己腹上毫不猶豫一刺！
在劍鋒沒入之前，流火忽然一震，嗡鳴著偏開，爆發出耀眼光芒，驅散了所有霧氣。
隨後，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沈離夏體內。少年意識清明不久，下一刻身後涼意襲來，腳下驟然踩空，身體往下墜去。
她記著不能用靈力，可若是不用，即便為修士，沒了靈力護體，單憑身體定然扛不住。
完了，要是華螢還剩一點意識，都要罵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只能把自己摔死的朱鳥。
不對，她還沒長翅膀，人之常情。
亂糟糟的觀念湧上，“啪”的一聲，她正要往下墜的身形滯在半空。
底下萬丈深淵，霧氣湧流，土石滑落下去，半晌聽不見回音。
司流華的眼睛透過淩亂的長發，冷靜地看著她，低聲道：“道友，讓我好找。”
沈離夏視線下移，一只手攥緊了自己手腕，生生地將她拽住了。手的力道之大，簡直與龍的筋骨無差，同司流華本人素來薄涼的模樣反倒不相符起來。
草藥香傾瀉，苦中帶一絲溫潤。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聽司流華說了句“對不住”，正困惑著，卻感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驟然發力，將她整個人拉了上來。
這實在是很痛，仿佛整條手臂都脫臼了，連帶著肩膀發出哢哢輕響。沈離夏揉著自己手臂，向司流華道：“多謝。”
司流華道：“方才大霧忽然現出，道友就不見了，轉而是一番古怪景象。看來這魔族除剝人生命，還有著攻心之法。”
她拍了拍自己的長衣，聲音放輕了。
“看透人的欲念，借刀殺人。我看輕了她，傳說這是古老的魔族才有的本事，執掌她人的‘貪’……”
此不同於其它幻術，而是會勾出人心中最深的執念，將其彌補，織一場美妙夢境，從而叫對方自願溺於其中。生而有憾者，即便知曉是幻境，也不免甘願沈湎。
沈離夏沒有作聲，只是默默點頭。
自己勘破的速度已經算快，能在墜落前反應過來，而司流華似乎比她更晚一些才受幻術所困，又不知找了多久才追上……
那她是什麽時候粉碎這幻夢的？
若真的是最深的貪念也遭扯出，被迫面對最深切的執念，再無情的人，也會駐足片刻吧。
司流華又在幻境中看見了什麽？
沈離夏問不出這個問題。她昨夜問過喬硯深，大師姐說她雖感到此人古怪，但還真沒看出其與司常羲有肖似之處。可沈離夏確確實實感到，兩人間有著不尋常的關系。即便她甚至都不知她們是否見過面，亦覺自己將千裏外的太徽宗宗主與眼前這方才築基期的散修聯系在一起的行為很是荒唐。
可這預感就像一根刺，時時刻刻紮在心裏。
正因如此，她難免對司流華抱著半忌憚半好奇的心思。
對方對此渾然不覺，只道：“走吧，我們應是已經到半山腰了。”
沈離夏點頭，兩人繼續走了起來。霧氣雖濃，但山上仍可看到不少形影，像兔子、小鹿，也有蛇蟲虎豹。
可這些動物，尤其是野獸，都不過是在霧中徘徊，仿佛頗有顧忌地離她們幾丈遠。莫非是格外有靈智，曉得她體內的神火，所以才不敢侵襲？沈離夏沒多想，先安撫好了流火——方才那一下讓劍靈費了許多氣力，現在蔫蔫地縮著，等她神識一探入，還兇巴巴地吼道：
“不許再刺自己！是想我變成一把孤魂野劍嗎！”
“旁邊這位道友會把你帶回去的。”
“不要，她好嚇人。”
“好啦，對不起。”沈離夏唇角微勾，“我也覺得有點。”
逗小孩真有意思。
又不知走了多久，到格外寒冷的地方，沈離夏哆嗦兩下，咬著牙邁步。宗門制服是四季可穿的衣物，自帶防寒驅熱的功效，但也架不住這種在現代應該稱為零下的極寒，凍得她發絲都結了細冰。
最初還能忍耐，結果越往這寒冷的源頭靠近，越冷得厲害，呵氣成冰。少年面色一變，猛地伸手捂在自己臉上，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之中就極明顯了。前面走著用劍探路的司流華身形頓了頓，轉過身要解下自己外套。沈離夏拼命擺手，連聲說不用。
一件外套也沒什麽用，不如快些走。況且這會兒對方看著亦不好受，嘴唇都凍得白了些。
司流華思忖片刻，忽然摸出一枚玉石，放在了沈離夏手裏。暖意從其上漫開，很快讓少年臉上恢覆了血色。
“對不住，”她輕聲道，“我有些遲鈍。”
“無事，是我疏於修煉。”
沈離夏握緊暖玉，知曉這是件無需靈力就能用的法器，也不好還回，便道了聲謝。
天寒地凍的情形裏，卻有一股細細的水聲響在兩人耳邊。循聲找去，一條水流從某處蜿蜒下來，在堅硬的礫石間流淌著。她們順著水流往上走，霧漸漸散了，視野清晰起來，山頂回了暖意，頭頂天幕上稀薄地掛著星星。
竟已經過了這麽久。
白霧攏在一處，正是水源的位置。慢慢走過去，沈離夏蹲下身，仔細看旁邊生著的藥草。本以為會是什麽晶瑩剔透的靈芝或飽滿的人參一類的東西，卻一個也不見蹤影，滿地長的不過是雜草，至少在她這個對靈草略有了解的人裏看來是如此。
司流華與她一同蹲下來，一會兒後亦皺起眉頭，低聲道：“沒有什麽仙草。”
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了被霧氣緊緊攏住的水中。
沈離夏先伸手去觸。指尖淺淺沒入水中，寒意霎時沖上，仿佛山上所有詭異的冷都被斂在此處，她渾身血瞬時如凝冰，好在持有神火，一旦覺察她有性命之危便自行庇護上來，馬上讓少年的身體又回了暖。
“這水就是魔氣。”水中每一寸地方都充斥古怪感，冰冷刺骨。沈離夏抽出手，泉水被攪動，頂上霧氣忽的散開，露出裏側的東西來。
是一枚形似胚胎的東西，仿佛已經死去，體表白玉色澤之間泛著淡淡的青，經絡也是紫紅的。
沈離夏越看越覺得它生得熟悉，比起人類的嬰孩，似乎更像是......
一尾未長大的魚。
沒有鱗片，只是幾根骨刺，雙腿並非沒發育出，而是本就沒有，該是一條尾巴。骨刺間連著薄膜，大概是頭部的位置，也有幾根極小的刺，還未完全伸出......
過去的回憶閃過，她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驟然下不去手了。
——這該不會是鮫人族的幼崽吧？
不對，無論如何，鮫人族的幼崽都不該出現在此處，恐怕只是魔族偽裝魔身的障眼法。
但若真的是，那它，或者該說她，便是如今世間唯一的鮫人了。
望著這孱弱卻不容小覷的生物，沈離夏陷入了猶疑之中。盡管她知曉這大概率是魔族的魔身，可為什麽偏偏是選了鮫人？至少，她應該與鮫人有些聯系......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拔劍出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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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燈火葳蕤，興許是秋終於結結實實落下，寒意撲了上來，叫青年連連咳嗽。
商和為她加了一床被子，又在房間內添了一盆火炭。待商纓喝完藥睡下後，少年才端著碗走出去，不忘將門帶上。
走到一半，她手忽然顫抖不止，碗一時沒拿住，“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商和跪了下去，頭暈目眩，手按在碎片上鮮血橫流也渾然不覺，一時連思緒都調動不了，只能艱難地開口：“怎......怎麽了？”
她的手忽而握緊，忽而松開，碎片割得手心傷痕遍布，很快洇出一灘血漬。
魅的情緒直接傳遞到她腦海中，讓她控制不住手臂，一拳砸在地上。
“放我出去！我的魔身有危險......她們怎麽能找到，怎麽能這樣做？”女人暴怒的聲音如雷鳴般在耳中炸開，“我很脆弱！她們怎能這樣做——放我出去！我要殺了她們！”
一拳接一拳砸在地板上，沈悶的聲響回蕩，商和頭痛欲裂，忙亂之中嘗試安撫她：“至少你還活著——”
“但我大半修為折損，要怎麽維持她的生命？”
說這句話時，魅的聲音微微冷靜下來，隨後話音落下，她徹底沈默了。
好一陣，商和才聽見她道：“算了，已經被毀了。”
她平日裏說話，還頗有幾分虎落平陽但欲東山再起的意思，現在像失了魂，徹底頹廢了。
“你要還想她活下去，要麽明天出村，要麽這群人總得死一些。”
她正有氣無力地說著，卻忽然聽見某處傳來異響。商和自然也聽見了，緊蹙著眉，將淌血的手收在背後，輕輕打開了門。
看見裏側景象時，她只覺渾身血液上湧，竟話都說不出來，身體比意識更早反應過來。而魅只覺眼前景色一變，那層阻隔被撤去，手中痛感傳來。
她不再只是借商和的眼，而是此刻少年的身體，真真切切地全歸她掌控了。
眼前一位身形畸變的人正站在商纓床鋪前，手中握一短刀，橫在沈睡的青年頸上。她這邊魔身損毀，商纓的狀態也迅速低落，此刻意識搖曳，即便危險在即也無法醒來。
膿水砸在地上的聲音讓人惡心至極，魅皺起眉，道：“你把刀放下。”
不想臟了這裏任何一處地方。
看不清那人臉上表情，只聽牠含混地笑了，似講了什麽“天道”“除害”這樣的話，隨後手腕一沈，竟是要將刀刃割下。
“畜生！”
有人比魅先一步出聲，旋即一道鮮紅的流光——幾近快到無人能看清的程度，破開了門，精準地紮穿這老村醫的肩膀。
牠雙腿一顫，如一條野狗栽倒在地，短刀飛在半空，被魅接住了丟在旁邊。
血光原是一支長槍，貫穿了牠肩膀後消散為濃郁黑氣。
她目光沈斂如水，一邊想著折磨此人的法子，一邊轉過身，看向殘破的門扉。
一身黑甲的女人先出現在視野內，應是擲槍的人。在她身後跟著先前見過的那位白衣青年，手中提劍，面色嚴肅。
她似乎很不習慣做這樣的事，卻也沒有多猶豫，在看見商和時才微微凝眉，嘆道：“對不住。”
“對不住什麽，她早不是人了。”魑一挑眉，嫌惡地望向滿眼陰沈的少年，“來來來，自己說說你是什麽玩意？”
魅並不介意她的話，定定地凝視著女人的面容，直至魑擡手又要凝出那把長槍時才出聲：“別在這裏，要打出去打。”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商纓，幾乎懇求般地伸出食指，豎在自己唇前，壓低了聲音。
“不要......吵醒她。”
盡管，大概是吵不醒了。可魅不願眼前所有景象有一絲讓商纓看到的可能，最好她也不要知道真相，為此自己可以再扮演幾年，幾十年商和。
無所謂了。
她的呼喚已經杳無回音，少年在方才讓渡那一刻已經死去了。不是沈睡，而是真正地，消失在了人世，唯有一絲她拼力挽住的、游絲般的魂魄逃離了契，落入輪回裏。
多少有幾分兔死狐悲的虛偽，但契一旦結下，實際成了被天道法則束縛的東西，並非完全為兩人掌控。
喬硯深攔住魑，對她點了點頭。對方冷哼一聲，徑自轉身往外走了。
她並未踏出房間，而是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說是人，實際早不成形，像一灘蠕動的爛肉，恨恨地盯著她，喉嚨裏滾出一串古怪的響動。
喬硯深不細聽也知道牠在說什麽，拿過一旁火鉗撥了撥火盆，夾起一塊燒得滾紅的炭。
爾後，她忽然將炭用力餵進對方喉中。
嘶嘶的響如水煮沸、大雨落地，竟有幾分悅耳。此人內臟也已腐爛，只能發出細弱的哀嚎，連連翻滾，滿地亂爬。
“還以為多厲害一張嘴呢。”喬硯深放下火鉗，轉向魅道，“你把牠魂魄吃了吧。”
魅無語凝噎，到底還是擡手捏住一縷冒出的白煙，將其用魔氣溶解了。
她其實不太想吃，但此刻眼前的青年看著太滲人，不吃的話下一頓指不定就是火炭了。
一道火符被拍到屍體上，燒了所有腐爛的東西。稍後，喬硯深熄掉還在燒的火焰，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還是師妹的火更方便。
她神情覆雜地看了眼商纓，最終還是轉頭，往外走去。魅不聲不響地跟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去郊游，而非馬上要決一死戰。
離開了居所，魑將手中長槍轉過一周，魔氣流動，凝為面甲，僅露出一雙鮮紅如血的眼。喬硯深緊握雨鋒，周身藍光淩厲。
魅卻仍是盯著魑，深吸一口氣，問道：
“你們是什麽關系？”
“還能是什麽關系，”魑莫名其妙，“我腦袋掛她腰帶上的關系。”
喬硯深：……
說的什麽玩意。
魅抿著唇，壓下怒火，目光落在喬硯深身上。
她確實記不清了，印象中的那人即便夢見，面容也是模糊的，像一只蝴蝶，縱然初見時美得動人心弦，卻很難記住具體的花紋、翅膀的輪廓。
只有一雙淡藍的眼睛和她的身份，是怎麽也忘不了的。
但眼前的人，雙眼色澤與她並不相似。
“你背叛了尊上，去做一個無名小卒的走狗？”魅盯著魑的眼睛，一字一頓。
話音落下，她手中魔氣湧流，化出一把長刀。刀身鮮紅，竟與魑的長槍顏色別無二致。
“我會撕碎你的魔身，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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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應該就結束了，之後應該會穿插一部分宗門內發生的事，是番外形式。
“魑魅魍魎”都不是她們真正的名字，只是牠人所加惡名。兩人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一個人忘了，一個覺得沒必要說了，因為會重視這個名字的意義的人都不在了。
然後阿和消失啦，她本來靈魂就越來越虛弱了，最後一次讓渡就是徹底被奪舍。魅的心情，我不知道有沒有寫完全，一方面她本來就是特殊的，沒有失去感情；一方面她因為和商和一體雙魂，所以也有被她的情感影響，而且受了商纓很多照顧，所以才會顯得這樣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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