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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棋子 “師尊,我想改變這世上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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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棋子 “師尊,我想改變這世上的不平。……

苦味飄滿屋內, 從外側也能聞到些許,透過窗,裊裊地散很遠。

伍逐月抱一裝滿食材的籃子走入屋內,騰出一只手將屋門關進後望向竈臺旁以玉面覆住眉眼的白衣女子, 對方正註視著竈上還未燒開的一壺水。

“師尊, 食物都買來了。”少年走到司流華身側, 嗅到她身上比平日更濃烈的草藥氣息, 並不刺鼻, 反倒十分柔和。

司流華頷首, 取過一邊小小的的杵臼,“小五, 幫忙將藥搗好。”

她已配好各類草藥,將其混合,一部分正慢煎, 剩餘則待搗好於最後放入。

伍逐月接過杵臼, 一邊研磨藥材成粉末,一邊忍不住偷偷瞥司流華那邊。

有如謫仙的女子並未使用靈力,而是將長發束起, 緩慢處理起這些食材。水汽溫柔地漫開, 像有了人情味的白霧, 熏得她渾身發暖, 緊繃的神經也松懈下來。沈悶的氣息很快混入其中,苦得喉頭發緊,終於讓年方十一的孩子產生一絲對病的懼意——她可不要生病, 不要喝這麽苦的藥。

只是這氣息又是叫人迷戀的,因母親也會熬藥,不過是符灰浸水、加幾根在外采摘又被磨碎的野生草藥, 不那麽苦,味道怪得喝進腹中都還是涼得人發怵。

她記事起,家中便很貧困,長久以來有印象、有記憶的也是母親,總變戲法似的翻出一小塊飴糖塞她,最後也如此,身上血漬斑斑,顫巍巍地摸出一塊飴糖,喊她爬出活葬難民的坑後快些逃。

指尖血水沾上糖塊,記憶就這樣烙印下來。自此伍逐月吃糖,口中比甜早一步來的永遠是腥,血的腥,苦痛與幸福的重疊,悲喜相伴,那時無知無覺流了滿面的淚又一次回到眼眶裏。

搗藥的手一頓,伍逐月看司流華,恍惚間從她被遮蔽卻依然顯得柔美的面目間看見一絲病氣,如將死之人那般蒼白。

她又眨眨眼,這縷死氣就散了,好似錯覺。

還好,司流華是修士,是她看不透修為的仙人,一定不會如母親那般死去。凡人生命好脆弱,像一線燭火,風吹了就折。

那些修士不曾看人間一眼,一心向道。

師尊不一樣,師尊是關愛著世間的,總教她許多小事,一定是出身人間,半路才踏上仙途,否則怎會對冷暖如此知悉。伍逐月總會想,要再早些就好了,要她與娘親能再早些遇見司流華,是不是她就能變很厲害,保護娘親,等她壽終正寢?是不是娘親也可以走上仙途,做無憂無慮的仙人,不用雙手沾滿灰塵與血漬,最後亦無需流著淚求她平安?

再想下去只怕眼淚又要流。少年咽了喉舌間泛起的腥氣,像咬碎不存在的飴糖似的用力合緊牙關,深吸一口氤氳的草藥氣息。

煎過一陣後,這氣息逐漸不酸澀,反而有些醇厚的微甜。

母親的身影淡去,司流華便替了她,讓伍逐月想起許多。

一路過來,司流華換過許多身份——她可為無門派的江湖散人,護送難民;可做溫潤如玉的書生,教她與其她無渠道求學的女童念書,挑燈到夜色濃郁時也在專註寫文書,留給那些孩子;最後還可以當救死扶傷的醫者,在這城鎮一處僻靜的角落裏,為這間憂郁籠罩的屋子的主人熬藥。

不知為何,伍逐月覺得最後一個或許離司流華本人是極接近的。千萬種身份之間,她不變的一個是眾人口中的“魔修”,一個或許就是現在為病人準備藥與吃食時的醫師。

她擇草藥、同醫館主人談論時很是嫻熟,身上也有淡淡的苦澀氣味。

靜默許久,伍逐月終於抑不住好奇,碾了一陣藥後往司流華身側貼,小心地問道:“師尊……在修仙之前,是做什麽的?”

司流華擡眼,似是回憶了一下後才道:“種植草藥,為人醫病。”

果真如此,才會有那麽一絲深到浸入衣物、甚至是融入肌膚,滲到骨血裏的草藥氣味嗎?

無論怎麽看,此刻的司流華都與先前那個利落斬了人手、牽著她平淡地走過遍地汙血的人有著天壤之別。

但確實是同一人。

“說到此事,我還需寫一些方子留下,好叫這對母女日後再遇此情形時,可有解決之策。”司流華見少年手中藥已搗好,便接過杵臼。深色的藥粉磨好後酸苦刺鼻,她卻如對待一位故友,將其微微擡起,嗅聞一番後才將其放到臺上盛了涼水的碗旁邊。

伍逐月聽見她的話,不解道:“說來師尊為何不直接予她們一些丹藥,使病立刻去除,且免於日後久病之苦?”

司流華輕輕搖頭,“小五想的是好的,丹,低階的對常人而言就已是靈丹妙藥。然而我們能給她們足以度過餘生的丹藥麽?即便能給,又怎知道這不會反招來災禍?”

她將煎好的藥舀起半瓢,同涼水混合後將藥粉倒入其中,緩緩攪開。

“畢竟,懷璧自罪。”

這時,一小小的少年跑來,眉目因藥味擰緊,拘謹地停在離兩人有段距離的位置。

她手捏緊衣角,看一眼司流華,又瞥旁邊刀不離身的伍逐月,怯生生的模樣好似鮮少同人交談,卻硬著頭皮忐忑道:“望舒仙師……”

說到一半,她顫抖起來,似下定決心般往司流華那側走,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眼中淚水汪汪。

“救救我娘親……她咳得好厲害。”

司流華將藥碗放下,轉身去為她輕輕擦去淚水,聲音柔和道:“好,我一定會醫好她。藥已煎好,正巧你來了,那就把它端給你娘親吧。”

說著,她捧起藥碗,彎身將其交給眼前孩童,微微壓下的眼角,雖眸光無情,卻也有了點點溫暖的感覺。少年心思單純,看不透身前人溫和之下的諸般紛紜,只是含著淚鄭重地道了謝,才一步步穩又急切地端著藥往臥房去了。

待少年走後,室內覆歸寂靜,只剩火在燒著,加了涼水的水壺平息下來。伍逐月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手按在刀上,轉身望向門關處。

有人在外面。

且並非路過,而是徘徊不息,似在等什麽機會。不過一息,這些人就在外面商量起來,聲音不大,但對她們這樣五感敏銳的人來說無處可逃。

“她若死了,我便真能拿到你說的撫恤?”

“那是自然。近日城中刮起新風,一女官上任,第一舉措就是變法,一條言若母親病故、女兒孤苦,親屬可來政府處領一筆撫恤,以使孩子平安成長至可自行謀生。這可不得訛一筆?”

“兄長英明,如此我們即能拿到許多銀子,自不用擔心享不到榮華富貴……”

伍逐月冷哼一聲,刀已出鞘,寒光閃爍等待飲血。她回頭望向司流華,見對方未搖頭,於是放輕了腳步走到門側,最後幾乎無聲息地開門繞了出去。

不過是水再一度燒開的功夫,門外除幾聲未順利滑出喉嚨就被扼斷的慘叫後再無其它動靜。司流華緩步走到門外,見地上汙血大片,擡手掐訣將一切掃凈。

她拿出星盤,觀其上紋記,最後搖搖頭,碎了那兩縷倉皇逃出的魂魄。

凡人的靈魂,加之汙濁如泥,沒有收集的意義。

“原是早已設下計,打定了毒死妹妹的主意。”

與尋常無差的嗓音,細細一聽卻含著冷意。

伍逐月收刀過來細看,好奇溢於言表,又乖乖等師尊解釋。司流華擡手摸摸她的發頂,耐心道:“這是我一樣重要之物。此世以星象為重,萬物皆有星辰指引,星宿的力量更是為維持眾生之基石。”

她指尖撫過星盤表面,聲音輕了些許,又叫人捉摸不透其中意味,“而這是星盤,可解天象,亦與天上星宿有一定聯系。”

此外,還可儲存魂魄。

“聽起來真是很寶貴……”伍逐月點頭,在司流華允許下一點點撫過星盤表面,感受冰冷、古舊的質感從指尖傳來。

法器是常見的,尋常修士總會有。

她摸著摸著,突然擡起頭,望著司流華的眼,認真道:“師尊,我想改變這世上的不平。”

若是尋常大人,或許早就嫌她幼稚。伍逐月卻不知為何還是把這跟五六歲孩童看過話本子後才會講出的大話說了出來,宛如心中篤定司流華不同於任何年長者,是會聽她說的。

而事實亦是如此。眼前女子聽到她的話,微微一楞,旋即抿唇微笑起來。

“好,若是逐月想,那便去做,也定能做成。我相信逐月。”

布著劍繭的、溫暖幹燥的手心撫過少年的發絲,不知是因對方肯定的話語還是此刻充滿憐愛的撫摸,伍逐月心頭忽然一陣灼熱,熱得她臉上也泛起淡淡的紅暈,卻前所未有地感到連呼吸都舒暢。體內靈力流轉,一圈圈地滌蕩過經脈,歡快奔湧,一下將她修為推至將要破一小境界。

要變得極強,強到無人能阻攔,如此便可插手凡事,使這樣的事不再發生,不再有無路可退的難民要面臨遭活埋的命運。要改變這世間諸般不義。

待司流華收回手後,她抱拳於胸口,重重鞠躬,“謝師尊,徒兒如今明白道心是何許者了。”

白衣的女子含笑道:“好。”

兩人回到屋內,坐在了椅子上。

司流華思忖一陣,最後還是問道:“逐月,我想到了一條適合你的路,你願聽一聽麽?”

伍逐月點點頭,“師尊說什麽我都願聽。”

一熟悉的身影又自腦海中浮現,司流華手指屈起,在桌上輕叩兩下,像要敲散不斷重現又無可挽回的記憶之景,連自己也未察覺到一聲輕嘆險些從唇齒間逃出。

“先前,我們所在的第六域有一宗門,為九域第一大宗,其名為太徽。”

若是那裏,定然能將眼前的少年培養好,不拂了她要平天下不公的願。

畢竟,那是被讚揚為九域最為高尚的義士所在之處。

“我四處游歷,對你教導欠佳,不及宗門徒生所受的好。我希望你能入宗,去好好學一學。”

伍逐月低下頭,默不作聲。她心裏在催促自己回答,可嘴上無論如何都講不出句話。

司流華見她猶豫,輕輕嘆息,“逐月也見過我所做之事,你既然要當義士,那便不可整日在魔修身邊。”

“不對,不是——我並非要做義士,”伍逐月忽然擡頭,激動道,“我相信師尊一定是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在,而非那類恣意濫殺的魔修!”

少年人話中盡是感情,仿佛只有這個年紀才會講出如此不顧實際、盲目而真心實意的話。司流華聽過後垂下眸,只是輕聲道:

“逐月不願去,那就不去。或者,哪日想明白了,我再送你到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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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邊師徒線終於要合並到主線了......

總之算是加更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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