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見

渾渾噩噩地不知過了多久，秦軒易才勉強從那種幾乎要滅頂的崩潰中掙紮出來。

眼淚已經流幹，只剩下幹澀的刺痛和一片空茫的絕望。他掙紮著站起身，雙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他必須去洗手間，用冷水讓自己清醒一點，盡管他知道，無論多少冷水，也澆不滅心頭的灼燒感。

公司的走廊安靜得出奇，還沒到上班的高峰期。他低著頭，盡量避免遇到任何人，他此刻的樣子一定狼狽不堪，無法見人。

就在他經過一個半開著門的小型會客室時，裏面傳來的對話聲，卻像一道驚雷，猛地定住了他的腳步。

是蘇泮的特助和一個醫生的聲音？！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蘇總的手臂恢覆得還好，但胃部的舊傷必須重視，再這樣高強度工作和頻繁飲酒，後果會很嚴重……”醫生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胃部的舊傷？！ 飲酒？！

秦軒易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將自己隱在門外的陰影裏。

“陳醫生，您知道蘇總的脾氣，我們勸不住。”特助的聲音透著無奈，“自從……回國後，他的胃病就一直反覆，止痛藥當飯吃，晚上靠酒精才能勉強睡一會兒……”

止痛藥當飯吃…… 酒精助眠……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秦軒易的心上！砸得他神魂俱顫，幾乎站立不穩！

“這次體檢報告的數據很不好，胃潰瘍伴有出血傾向，必須立刻進行系統治療和靜養！”醫生的語氣加重了，“他當年重傷後身體底子就虧空得厲害，根本經不起這樣折騰！你務必轉告他，不能再……”

後面的話，秦軒易已經聽不清了。

“當年重傷”…… “身體底子虧空得厲害”…… “胃潰瘍出血”…… “止痛藥”…… “酒精”……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清晰、也無比殘忍的畫面！

原來……原來他傷得那麽重！原來這十年，他一直在承受著後遺癥的折磨！原來他冷漠外表下的身體，早已是千瘡百孔！

而自己…… 自己卻一無所知！還在恨他！還在怨他！還在用最刻薄的方式刺激他！

重逢以來，蘇泮那些冰冷的眼神、譏誚的言語、刻意刁難的行為……此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番解讀。

那是不是……也是一種偽裝？一種用傷害來掩蓋傷害，用冷漠來保護彼此不再陷入更深痛苦的方式？

自己那句“條件反射”……當時又在他本就傷痕累累的心上，割了多深的一刀？

秦軒易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他死死捂住嘴，才沒有讓那破碎的哽咽溢出喉嚨。

心臟痛得像是要碎裂開來。

他窺見的，不僅僅是蘇泮身體的傷痕。更是他那顆被冰封的、同樣在飽受煎熬的內心。

他之前所有的恨意和委屈，在這一刻，顯得那麽可笑，那麽蒼白，那麽……罪孽深重。

就在這時，會客室裏的對話似乎結束了。腳步聲朝著門口而來。

秦軒易猛地驚醒，像是被窺破心事的逃犯，慌亂地、跌跌撞撞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逃離了那個地方。

他沖進洗手間，反鎖上門，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潑在臉上，試圖冷卻那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的愧疚和痛苦。

水流聲嘩嘩作響，掩蓋了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看著鏡子裏那個雙眼紅腫、面色慘白、狼狽不堪的男人，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厭惡。

憑什麽…… 憑什麽蘇泮承受了那麽多，卻還要被他誤解，被他傷害？

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心安理得地活著，甚至……怨恨？

一個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念頭，在這一刻，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他要知道全部！ 他要知道蘇泮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麽！他要知道這十年他是怎麽過來的！

他要知道，那份被冰封和恨意掩蓋下的……真相的全部重量！

然後…… 然後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他不能再活在自以為是的痛苦裏。他必須去面對。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獄，他也要去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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