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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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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魂顛倒

奕詝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感覺到自己在無聲地哭泣,淚水一滴一滴地打濕了手背,哭得如此情難自持,似乎從出生到現在也只有那一回….

一雙墨底龍紋的靴子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裏,他才覺得有些不對。擡起頭,父親蒼老模糊的面孔映入眼簾“汗阿瑪…”他聽見自己用哭啞的聲音說“額娘….我從今天開始….再沒有額娘了…”

道光皇帝幹涸衰老的雙目中含著一絲隱痛,那種哀傷轉瞬即逝。他溫情地牽起自己兒子的手,低下聲音哄道:“詝兒別哭,你還有汗阿瑪,汗阿瑪再給你挑一位娘娘做你額娘好不好?”

他很想說不好,他有自己的額娘,卻本能地把快到嘴邊的話往下咽。他是一個厚道、仁孝、乖巧的孩子,他不能讓飽受喪妻之痛的父親為自己勞心了。

道光皇帝牽著他的手走過園子裏的亭臺樓閣,在一處殿宇前停了下來。門簾後走出一個梳著兩把頭,生著一張圓圓臉的年輕婦人。她輕快地走上前來,為道光皇帝行禮“妾見過皇上…”

道光皇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皇後崩逝,朕念後宮無主,特晉你為皇貴妃攝六宮事。再有一樣,從此往後四阿哥便由你撫養,你一定要盡心竭力,視如己出….”

“臣妾遵命…”

道光皇帝離開之後,靜貴妃上前牽過奕詝的手,溫和地道:“四哥兒,你往後就住在這裏,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都和我說罷。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額娘。”

他擡頭看著靜貴妃那張溫和的圓圓臉,心裏默默地想:不,她是老六的母親,不是自己的,自己的母親已經躺在冰冷的棺槨裏,再也不會醒來了。

眼淚又重新湧出來,他及時地用手擦去了,然後安靜地垂下眼睛,低聲喚了一句“額娘。”

聲音很輕,但是靜貴妃聽得清清楚楚,心裏又是意外又是驚喜“四哥兒…”她握緊了奕詝尚且幼小的雙手,目光顯得格外柔和“四哥兒真是太懂事了,是個好孩子…”

有一陣銀鈴般地笑聲飄進了院子,緊接著一個旋風一般地身影竄了進來。他身後一群嬤嬤、宮女、太監跑得一頭一臉的汗,連聲道:“六爺,您慢些跑…”

奕訢的帽子都戴歪了,一條大辮子在屁股後面甩得像趕牛的鞭子似的。他氣喘籲籲地跑到靜貴妃和奕詝的面前,不出意外地挨了母親一計爆栗“多大的人了,還風風火火地沒個體統,你四哥在這裏也不見得招呼一聲。”

奕訢很流暢地打了個千兒,道:“兒子見過額娘。”旋即跳起來一把摟住奕詝,笑著道:“四哥,你是不是從今天開始住過來,再也不走了?”

身子被奕訢摟住的時候,奕詝能聽到他胸膛中熱烈的心跳聲,好像驅散陰霾的晨光一般,讓他哭得蒼白失色的臉頰又重新有了一絲血色,便用胳膊摟住自己的弟弟,回覆道:“對,不走了。”

奕訢更高興了“那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處了,四哥。”

面前那張稚嫩而熱烈的面孔好像突然被什麽戳破了,當下破碎了一地。青年恭親王的身影出現在自己不遠處,他淒然地回頭,背後是被熊熊烈火燃燒著的圓明園。

“四哥,你為什麽要出逃…”他含著淚水激動地質問“若不是你倉皇北狩,洋夷又怎麽會在憤然之下放火燒園。如今三園內珍貴物件盡數被搶走,圓明園成了一片灰燼!四哥,皇上,你對得起宗廟社稷嗎?”

“不….”奕詝嘴唇都發冷了,那種剜心剔骨的疼痛在胸口發酵,他又覺得喉嚨裏腥鹹腥鹹的。奕訢的幻影卻沒有放過他,而是咄咄逼人地道:“當初皇父看你仁厚、端穩又年長,才立你為太子。可是登基十年以來你做了什麽?太平天國越演越烈,甚至席卷大半個中國,你卻束手無策。洋人大破八裏橋,你也只能拉著群臣痛哭一場,便倉皇逃往熱河,真真是一絲氣節也無…你說說看,你做的哪一件事對得起天地祖宗?”

“別說了….”奕詝痛苦地捂住胸口,在當上皇帝那麽久後,他終於以一種懇求的姿態對弟弟說話“求求你,別再說了…”

幻境中的奕訢帶著幾分憐憫看著自己的哥哥,道:“你的身體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弱,只是你吐紅這樣厲害,一旦支撐不住,皇長子不過六歲,這破碎的山河又將歸於何人呢?”

奕詝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眼睛立刻紅了“你…你想當多爾袞?”

奕訢轉過身,在一片火光中漸漸走遠了,並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哥哥。奕詝掙紮地站起,聲嘶力竭地道:“你做夢,奕訢,你想都不要想動朕的兒子…你若是敢….”

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他驚恐地回頭,那是英法使團的談判代表巴夏禮。高大的西洋人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然後咧開嘴笑了起來“尊敬的大清大皇帝…”他的中國話非常純熟,流利“您怎麽沒有一點談判的誠意呢?京城都被攻破了,您如同喪家之犬一般逃到熱河。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是想威脅英吉利?還是威脅法蘭西?”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奕詝毫無人色的面孔,繼續道:“您讓您的大臣們扣押我們,折磨我們,真是喪心病狂,我還以為穿越到中世紀了呢。我想,是時候給您一點小小的教訓了。您瞧…”

他像拉開一副幕布一般用力一扯,奕詝的面前頓時出現了一副慘絕人寰的景象:火光沖天的圓明園內,宮女、太監淒惶地尖叫逃竄,最後走投無路的他們躲進了供奉歷代皇帝牌位的鴻慈永祜。他們反鎖大門,哭著祈禱列祖列宗能夠保佑他們逃過一劫,卻終於被濃煙吞噬…看到他們捂著喉嚨絕望地倒在地上的樣子,奕詝的眼淚如同流水一般滑下了面頰。巴夏禮卻在一旁放肆地狂笑,道:“皇帝陛下,您再看,這些是不是您的女人?”

他淚眼朦朧地擡眸,場景已經轉換到福海中心的蓬島瑤臺。同樣沐浴在一片火海中,只不過在濃煙彌漫的亭臺樓閣中奔走的,是十來個打扮靚麗,行動極不方便的女子。她們穿著不同於後妃、宮女的上衣下裳,裙裾處露出一點點繡花鞋面,行動間盡顯弱柳扶風的韻味。這批女子正是肅順他們按例進貢的江南漢女,剛送進園子裏的時候,他也曾癡迷過漢女那樣弱不經風,嬌花照水一般的溫柔氣質。可是國事紛擾,他很快就將這些女人忘在腦後,只是許她們住在蓬島瑤臺,不用如宮女一般伺候主子或者終日勞作。

北狩之時,肅順來問這些女子可要跟著一起走?他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一來這些女子是些沒有名份的侍妾,帶去熱河難免讓嬪妃們吃心。若是被大臣們看見了,傳出去自己的名聲也難聽。二來當時已無多餘的馬車,這些漢女也不會騎馬,要去熱河得一路徒步走去。她們一個個嬌嬌弱弱的,哪裏折騰的起。不如留在園子裏,衣食住行到底還有人伺候。

可是如今,她們那雙步步生蓮的小腳成了鉗制她們的刑具,不少人的頭發衣裙被落下的火星點燃,繼而蔓延成了熊熊烈火。那些佳麗瞬間變成了一個火人,她們慘叫著,步態蹣跚地想跳進福海,卻因為行動不便而被燒成了焦炭…..

奕詝的唇色灰白,面部的肌肉極不正常地抖動著,旋即淒惶而絕望地笑了起來。

他還是個皇帝?他算什麽皇帝?任由自己的女人被烤成一把焦炭,任由自己的家園被夷人踐踏?他早該死了,在他出逃北京的那一刻,就應該以死謝天下….

眼皮很重很重,好像一頭紮進了看不到底的深潭。水很冷,凍得他嘴唇發紫,但是他卻再也不肯自救,只任由這幅身軀緩緩地沈沒…

有人將他從深淵中一把撈了出來,他渾身濕漉漉的,睜不開眼睛。那個人溫柔地用手帕揩掉他面孔上的水漬,然後把自己架在肩膀上,艱難地往前走。他感覺到一絲溫暖的陽光攏在他的半邊面頰上,被水浸透的疲憊和寒冷都消散了些許,勉強睜開眼睛,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側臉。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生著一雙烏黑發亮的杏眸,高挺的鼻梁下,嘴唇抿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子堅韌和倔強。她看起來很瘦,窄窄的肩膀,纖細的腰身,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似的。汗珠從她鬢邊滑落,他想替這個女人去擦拭,卻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女人似乎有所感知,側過頭看了看,把自己架得更緊了些,繼而鼓勵似地說:“就快到了,四郎,你再堅持一下…”

她回過頭的一瞬間,奕詝就知道她是誰。幹涸的雙目重新湧出眼淚,女子關切地道:“四郎,你怎麽哭了?”

他搖搖頭,女子卻很害怕,聲音都帶了一絲哭腔“四郎,求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我們一起回家好嗎?”

家?可惜他已經沒有家了,圓明園焚毀後,他已經無法回到北京,再也沒有臉面對天下蒼生。

女子焦急的面龐漸漸地模糊了,周圍傳來三三兩兩的哭聲,突然有一道清脆的童音穿過朦朧的幻境,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汗阿瑪!”

兒子,他還有兒子!

他霍然睜開雙目,煙波致爽殿的擺設一應如舊。載淳和靜宜兩個人正扯著他的袖子哭得天昏地暗。皇後、懿貴妃和麗妃三個人伏在榻前,均是泣不成聲的模樣。他偏了偏頭,眸光掃過懿貴妃紅腫得如同胡桃般的眼睛,悵然地嘆了一口氣。

自己不能再連累他們母子了,他在心裏默默地道。

這樣狼狽地鬧了一天,到了晚上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懿貴妃心緒更加煩亂,她用冷手帕敷了敷臉,將那些紅腫的痕跡勉強掩蓋了些許。芩兒在旁邊遞來平日裏養膚用的珍珠粉,懿貴妃也無心去敷粉打理,只用簪子舀了一些羊脂油膏,揉開了塗抹在臉上,便疲憊地道:“鋪床罷,我要歇息了。”

芩兒和賒月兩個張羅著鋪床,懿貴妃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如銀絲一般的細雨,腦海裏又浮現出太醫令談起皇帝病情時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萬歲爺前些年染上了癆病,在宮裏調養了一年,已經慢慢有了好轉的跡象。可是自年初開始奴才探得萬歲脈象虛浮,時緩時弱,想來因著國事紛擾,萬歲爺殫精竭慮,這病又翻了,吐紅也越來越重….現在一路人心惶惶地來了行宮,這裏的條件不必多說,萬歲爺這病更加控制不住了,今日吐血昏迷,乃是魂不歸心的癥狀啊….”

徐太醫也是伺候皇帝的老人了,他都說皇帝這病來得兇險。皇後和懿貴妃瞬間紅了眼睛,皇後緊追著問:“那能否治愈?”

徐太醫垂著首,汗珠子都從臉頰上滑了下來“奴才以為,熱河的條件太過艱苦,治愈幾乎不能想象,奴才現下只能盡力用藥,讓皇上能夠多熬一會兒罷了。若是想治好,還是得回京再會診。”

這話好像一朵烏雲壓在懿貴妃的心間,一直到躺在床上的時候,她還在斷斷續續地想:若是皇帝熬不過去了,那她可怎麽辦?載淳那麽年幼,又該如何呢?

不,皇帝還那麽年輕,怎麽可能真的得什麽不治之癥呢?況且癆病她也得過,靜心調理了就會好的。她不斷安慰著自己,躺在被褥中左右翻轉,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睡意。

賒月匆匆秉燭而來,懿貴妃剛瞇上眼睛就聽到動靜,有些煩躁地斥道:“都要歇息了,怎麽還到處走動?”

“主子,是皇後娘娘….”

賒月的聲音被另一個熟悉而又溫和的女聲壓了下去“好姑娘,你且下去罷,我與你主子說話。”緊接著一只手掀起層層簾幔,皇後的面容出現在她面前“蘭兒,是我…”她輕聲道。

懿貴妃驚訝地望著脂粉不施,面色蒼白的皇後,漏夜時分,外頭的雨一陣緩一陣急,她卻散著頭發,僅穿著一件月白色素緞襯衣出現在自己面前。雖然在熱河已經不講究什麽規矩了,東西暖閣離得也近,但是這樣不飾妝發地走動終歸不合禮數…

似乎看出懿貴妃的吃驚與不解,皇後嘆了口氣,道:“今天這一鬧,我的心慌得厲害,躺了許久都睡不著。便像發了失心瘋似的,一口氣跑到你這裏來。”

懿貴妃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話,但是下意識覺得自己這樣躺著也很不像話,剛想起身。卻見皇後掀開紗幔鉆了進來,整個人往自己身邊一躺,催促地說:“你往旁邊躥一躥,再給我勻點被子。”

她依言往右邊靠了靠,皇後的身子挨過來,又極自然地把被子扯了一半蓋在胸脯上。懿貴妃感覺她的臉近在咫尺,呼吸間熱氣都噴在自己臉上,心裏有些不自在,想著大晚上的,兩個女人挨得那麽近,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卻聽皇後道:“蘭兒,你是不是也害怕得睡不著…”

懿貴妃的確沒睡著,便輕輕“嗯”了一聲。皇後又道:“徐太醫那個話讓我心驚肉跳一整天,若是皇上真的有什麽不測,我一個婦道人家,真真是不能獨活了….”

這話的意思倒是情深意重,可是懿貴妃聽在耳朵裏卻覺得寡淡得厲害,呆呆板板地好像禮官口中的賀歲詞。她忍不住問道:“姐姐到底想說什麽?”

皇後噎了一下,黑暗中她的面孔有些發燙,過來好一會兒,才道:“我心裏難過,就想著來找你,見到你,才覺得心裏頭安穩多了。今兒我也不回東所了,就和你一頭睡罷。”

懿貴妃楞了楞,這話從皇後口中說出來,顯得又暧昧又奇怪。從前皇帝也曾和她說過“蘭兒,朕心裏頭煩,下了朝就想著去見你,看到你,才覺得安穩多了。今個兒朕就宿在這裏不走了。”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她只覺得愉悅又溫馨。可是換成皇後這樣說,她卻不懂怎麽回話了,只不動聲色地往後又退了一退。這抗拒的姿態落入皇後眼中,她沒有氣餒,反而繼續靠得離懿貴妃更近了,直到她的腦袋靠在懿貴妃光滑如玉的頸窩,才緩緩地吐了一口氣,愜意地道:“快睡罷。”

這還能睡得著?懿貴妃心裏腹誹道。但是扛不住愈來愈深的困意,終於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這一覺沒睡多長時間。夜裏嘩啦啦的雨聲混合著總管太監韓來玉的哭聲在西所門前突兀地響起“奴才求見皇後主子!貴妃主子!”

“怎麽回事?”皇後最先醒來,怒氣沖沖地道:“韓來玉越發不會當差了,這是什麽時候,還來寢殿門口這樣拍門!”

“姐姐…”懿貴妃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勸道:“韓來玉這時候拍門,必是有急事,先請他進來罷。”

韓來玉渾身都是雨水,一進暖閣就跪下了,哭著道:“深夜叨擾娘娘,是奴才該死。只是皇上這般,奴才也不得不來走這一趟…”

懿貴妃心裏一陣一陣的發冷,道:“皇上怎麽了?”

“娘娘們走後,皇上神色有些變了,奴才問怎麽,他只說胸悶,心裏難受。後來喝了徐太醫開的藥,躺下又睡了一小會兒。夜裏雨愈發大了,奴才只打了個盹兒,醒來就看到皇上打開窗子站在窗前,衣服都被潑進來的雨水淋濕了。奴才勸了幾句,皇上突然誰也不理,自己走出屋子,就跪在雨中挨雨淋…奴才去給他送傘,又被他推開了….”韓來玉聲音都哭啞了,道:“皇上如今體子這樣弱,挨不住這淒風苦雨的,請娘娘去勸一勸皇上,好歹回屋罷。”

皇後和懿貴妃聽到這一句話,立刻心急如焚,也顧不得披頭散發的模樣,只在襯衣外頭披了件長袍便匆匆趕去。外頭暴雨如註,砸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劈啪作響,濺起滿地渾濁的水花。皇帝就跪在煙波致爽殿的門前,一身淡青色的對襟長袍已經被雨水浸透,本來淺淺的色澤沈得發暗,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而僵直的輪廓。

皇後撐著傘跑過去,還未靠近,已經聽到皇帝怒吼:“滾開!”

皇後自冊立以來,與皇帝相敬如賓,何嘗聽過這樣的話,當下眼圈就紅了。懿貴妃趕過來,見到這種情況,便沒有接過宮女們手中的油紙傘,只脫下身上披著的長袍遮蓋在頭上,然後一路踩著水窪向皇帝走去。

皇帝早早就看到她了,只是一直沈默不語。在她拖著被雨水澆透的長袍艱難地走到他身側時,才緩緩開口道:“你不該來。”

懿貴妃展來手中的長袍擋在皇帝的頭上,隔著轟隆隆的雨聲,她的聲音輕柔而溫暖“妾與您是一家人,理應與您共進退。”

雨水順著皇帝未束的發梢不斷滴落,在青磚上積成小小的水窪,連帶著他垂落的睫毛上都掛著晶瑩的水珠。一時間竟沒人分得清,從他下頜線滑落的,究竟是冰冷的雨水,還是無聲滾落的淚。

“朕執掌天下十年有餘….”皇帝低低地道,聲音已經被暴雨蹂躪得破碎不堪“上對不起祖宗社稷,下對不起蒼生之望。兢兢業業十年來,太平天國占據半壁江山,洋夷攻進京城,焚毀園林,朕何顏面見皇父於地下!”

懿貴妃咬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她本來心裏打了不少草稿,準備寬慰皇帝。可是到了這次第,才發現什麽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無力。太平天國占據蘇南,洋夷攻入京城,焚毀園林,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是插在皇帝心口的一把刀子?令人焦頭爛額、屈辱不堪的事件紛至沓來,年輕的皇帝也終於招架不住,被壓垮了…

“此事一出,朕已無宗主國之威,也無人君之望,再不堪茍活了…”皇帝心如死灰,身子一斜,整個人如同秋後的落葉一般飄然伏倒在地上。皇後見狀尖叫了一聲,冒著雨沖了過去,一邊哭一邊扶著皇帝的手臂,淒然道:“皇上您如何說得這樣的話,讓臣妾們怎麽才好..”

懿貴妃的眼淚已經幹了,她思緒飛轉,已經有了半分把握,對一旁的賒月道:“快去請乳母抱著大阿哥來。”

賒月早慌得沒了神,聽到主子吩咐,一溜煙就往西所趕,不到半刻鐘就抱著還睡得懵懵懂懂的載淳過來。懿貴妃沒有半分猶豫,牽著載淳的手來到皇帝面前,平靜地道:“皇上,您的兒子在這裏。”

載淳還在睡夢中就被叫醒,一睜眼睛發現自己一向尊貴的汗阿瑪伏倒在雨水裏,不由得嚇得哇哇大哭“汗阿瑪….”

皇帝的眼睛裏終於恢覆了一絲神采,懿貴妃又繼續道:“他才五歲,還沒到上書房的年紀,才剛會跑著抓蝴蝶。天黑下來還需要額娘哄著入睡。這樣的他,如何應對風雲變化的朝堂?皇上若是不心疼咱們,也請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疼一疼大阿哥罷。”

皇帝望著載淳不谙世事的小臉,心中湧起一陣熱流。是啊,他的長子還這樣年幼,稚嫩的生命經不住風浪,他必須再支撐著陪他走完這一段。不然,就算是死,也難以瞑目。

他掙紮地站起來,皇後與懿貴妃趕緊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皇帝恍若未見一般,甩開她們的手,上前摟住載淳,低啞的嗓音帶著親切的調子,道:“汗阿瑪錯了,汗阿瑪嚇著你了。汗阿瑪和你道歉,咱們一起回家去好不好?”

載淳哭得哽咽,道:“汗阿瑪下次不要睡那麽久了,兒子害怕….”

皇帝牽過載淳的手,溫柔地道:“汗阿瑪是太累了,不小心睡過去了。下回再也不會這樣了….”

韓來玉撐著傘遮在皇帝頭頂,雨卻漸漸小了,青磚中只剩下潺潺的水流聲。懿貴妃看著父子倆走進煙波致爽殿了,這才渾身的弦兒一松,感覺額頭隱隱發燙,趕緊吩咐安德海“快,讓奴才們燒熱水,再煮一碗濃濃的姜湯來。”

“謶。”

懿貴妃掏出手絹揩了揩臉上的雨水,悵然地想,今天是這樣糊弄著過去了,可是明天呢?這樣脆弱的局面,究竟還能維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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