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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凈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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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凈鉛華

第二日一早,皇帝在九州清晏召見了惠親王綿愉、恭親王奕訢、惇親王奕誴、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和其餘幾位軍機大臣。正式宣布了禦駕啟程熱河以及留恭親王奕訢在京全權處理英法事物兩個最終決定。

眾人聽後無不悲切痛心,卻又無可奈何。恭親王奕訢伏在地上,視線漸漸模糊了,耳朵也因為快速充血而轟隆隆作響。皇帝連喚他兩聲,他都沒有聽見,還是在端華提醒下,他才擡頭,見一臉憔悴模樣的皇帝正看著自己。趕緊舉起袖子抹了把臉,上前道:“臣弟在。”

皇帝屏退了眾人,獨留下奕訢。兄弟二人四目相對,未等到開口,皇帝一行眼淚已經流下來了“六弟…朕對不住你….”

如果是小時候,奕詝背著人偷偷哭了,奕訢一定會用袖子幫哥哥擦擦眼淚,再把自己最愛的雞油餅掰一半分給哥哥,安慰道:“四哥不要傷心,吃這個…”

可是現在,他是皇帝了。身為高高在上的君王,為社稷而死,似乎也是他應有的宿命。可是身為骨肉兄弟,他又哪裏真的舍得他前去赴死呢?若是洋人一定要俘虜他,自己也會擋在他的面前護駕直到身死。只是沒想到洋人兵臨城下的這一刻,他卻獨留下了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規矩地向皇帝跪下磕頭,道:“臣弟一定不負皇上重托,盡力督辦和局。”

皇帝親手把奕訢扶起來,嘆息著道:“國家危急,朕身邊可信任的人不多,唯有把此事交予你辦理,才能安心。”

是嗎?那為何不讓你最信任的肅順前來與英法交涉?奕訢心裏冷笑,漂亮話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如今的處境。他肅順隨駕去熱河,我卻要卑躬屈膝地和洋人談判,前途未蔔,這就是四哥你所言的信任嗎?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皇帝實在太了解這個弟弟了。雖然低垂著眉目以示恭順,但是那僵直的脊背和緊緊抿起的嘴角,無一不流露著倔強與不甘。他拍了拍奕訢的肩膀以示安慰,又壓低聲音道:“若是撫局難成,你便趕緊想辦法全身而退,立刻來行宮找我。”

皇帝自從登基之後便十分矜持,極少用“你呀,我的”這類自稱,如今含著溫情說出這些話。奕訢不由得動容,剛剛幹涸的眼睛又濕潤了。他擡頭註視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見他臉頰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一雙疲憊紅腫的眼眸布滿了血絲,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清逸出塵的風采。不覺心中酸澀,道:“四哥…一路多保重…”

皇帝沒有抵觸這個昔日的稱呼,他閃著淚光的眼眸轉向了別處,眉心微微曲起,蒼白消瘦的面龐帶著滿腹難以言表的憂愁和悵然。奕訢無端地恍惚了一下,仿佛眼前的人又變成了那個坐在海棠花下天真而憂郁的少年奕詝,他的四哥。

只是他沒有想到,此生,這是他們兄弟最後一次見面了。

巳正時分,皇帝帶著近臣,後妃們從圓明園起駕。奕訢不在隨行之列,卻仍然來到圓明園後門和王公大臣們一起送駕。在一片車馬喧囂中,他踮起腳尖,努力擡著頭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他在找一個女人。

那本是他四哥的女人,他是絕無指染的可能的,連想一想都不可以。可是自從圓明園一別後,她婷婷裊裊的身影就時常在他腦海中浮現。如今國事紛亂,朝不保夕,皇帝倉皇北狩,留給他一個爛攤子。思緒煩亂之下,他卻更加渴望再見一次這位別具一格的嫂嫂。據說她在皇帝提出北狩時據理力爭,被盛怒的皇帝誤傷到了臉,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終於,在一輛破舊的騾車面前,他看到了那個令他朝思夜想的身影:懿貴妃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無紋長袍,如同其他出行的宮妃一般,卸下釵環、首飾,僅用一根灰撲撲的頭巾包裹起了頭發。臉上鉛華洗凈,露出的面孔素淡宛然,如同白玉一般剔透光潔。她顯然在回頭一瞥中也看到了奕訢,一瞬間整個人都怔住了。遙遙相望間,奕訢心中感慨萬分,卻只能拱手向她作揖,大聲呼喊道:“娘娘,熱河一路遙遠,您要保重…”

再重的呼喊聲也被數百輛車馬的嘶鳴聲給淹沒了,懿貴妃望著奕訢一開一合的嘴形,眼中的熱淚“唰”地滾了下來。

“六爺,您多保重….”她喃喃地道。下頷的傷痕仍有一絲淡淡的印記,卻早已經不疼了,她揩了揩眼窩,拖著一顆淒惶破碎的心,踏上了熱河的逃亡之路。

“哎呦,哎呦”懿貴妃坐的這輛騾車組裝得粗糙,很多木板之間都是活動的,騾車一跑起來,整個車廂裏叮叮咣咣地響,嘈雜不堪也就算了,身子底下的木板子光溜溜的,連塊墊子也沒有。她膽戰心驚地抓著那塊板子挨了半天的路程,感覺屁股和大腿都顛得紅腫了起來。實在熬不住了,她叫停了車夫,自己走下馬車,喚來安德海,道:“小安子,我實在受不了了,你去找肅大人說道說道,給我換輛車罷。”

“主子,您受苦了,奴才馬上就去。”安德海看到從前光彩照人的懿貴妃一臉狼狽不堪的模樣,心裏難過得不得了。趕緊一溜煙跑到肅順的馬前請求道:“肅大人,我們貴妃主子的車太破了,請您幫忙換一輛罷。”

“這兵荒馬亂的,我上哪兒給你主子掏弄好車去?”肅順心裏正煩亂著,忍不住眼睛一橫,兇道:“咱們這是逃難,不是出游,車都是現場挨家挨戶搜來,連皇後的車都是臨時租的。你主子是什麽人?難道要越過皇後不成?”

聽完安德海拉聳著腦袋把肅順的原話覆述了一遍。懿貴妃氣得幾乎要咬碎了銀牙,但這是在逃難的路上,等閑見不到皇帝和皇後,一切調度都要聽肅順這個內務府總管大臣的。她發作不得,只好忍著氣含淚道:“罷了,小安子,是我沒把肅順他們籠絡得當,才讓你挨一頓奚落。”

“主子,奴才無能…”安德海看到懿貴妃走路都有些跛了,趕緊上前扶著自己主子,道:“要不然奴才去和皇後說一聲,讓皇後娘娘做主…”

“皇後還帶著大阿哥,本就焦頭爛額的,哪裏顧得了這些。”懿貴妃狠一狠心,穿上一雙平底的布鞋就下了騾車,像宮女們一樣隨著車隊步行前往。

秋日的京城還帶著酷暑的餘溫,懿貴妃被芩兒,安德海攙扶著,沒走幾步路就已經揮汗如雨。懿貴妃用絹子擋著烤人的太陽,一面行走,一面四處張望:皇後的車駕自然輝煌無比,用四匹快馬拉車,車身鑲嵌著寶石和明珠,勾勒以金銀雙線。車廂的頂蓋上垂下五彩斑斕的流蘇,還墜著小巧的銀鈴,行駛起來車聲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一看就是宮裏的物件。而麗妃的車也是由兩匹快馬拉車,車廂雖然不如皇後華貴,但也絕不是自己那樣破爛不堪的樣子。她心裏一沈,便認定了肅順對她此舉是故意為難,更加憤恨不平起來。

車隊一路行進,因著這次是倉促出行,連路上的膳食和鋪蓋帳篷都沒有備齊。等到了貫市,整支隊伍已經餓得人仰馬翻,再也走不動一步了。肅順跪在皇帝面前,磕頭道:“奴才該死,本來備齊了一鍋米粥和十幾籠餑餑,均被殘兵饑民哄搶一空,奴才派人搜刮了一個村莊,得到這三個雞蛋,奉與陛下。”

皇帝面無表情地將這三枚煮得外殼發紫的雞蛋扒開,然後一氣兒全吃了個幹凈。旁邊侍膳的韓來玉提心吊膽的,生怕皇帝噎著自己。而溫熱的食物下肚,皇帝的面孔終於恢覆了一絲人色,問肅順道:“這裏離行在還有多遠?”

“回皇上的話,仍有五百餘裏。”肅順回道:“此次出行匆忙,膳食遭難民哄搶,已經十不存一,奴才已經差人回京采購食物,以備後用。”

“那皇後、貴妃、大阿哥處如何?”

“回皇上,各宮主位已經每人分得玉米餅子一枚,蘇赫半碗。至於大阿哥,伺候的人服侍他用了些豆面卷子,大油糕等零嘴,現下已經睡著了。”肅順回道。

“那便好。”聽到兒子沒事,皇帝的心放下了一半,又仔細囑咐肅順“皇後、貴妃她們養尊處優慣了,現在就著玉米餅怕是吃得艱難,你看看回京采買食物的人何時能回來?若是實在不能,明日煮上一鍋米糊糊給她們也好。”

“是。奴才遵旨。”

而這邊的懿貴妃一行人足足晚了皇帝兩個時辰才走到了營地,芩兒端來內務府分發的飯菜,不過是一張玉米面餅,半碗酸奶。而其他的宮女太監只能就著清水啃半個硬皮糙米餅。不遠處傳來幾個小嬪妃們嗚嗚的哭聲,懿貴妃用清水洗了把臉,不聲不響地把玉米餅放在酸奶裏泡軟,然後一口一口吃起來。

“主兒,您可要去看看皇上,看看大阿哥…”安德海小心翼翼地道。

懿貴妃艱難地咽下嘴裏的食物,感覺到粗糙的面餅好像在撕扯著自己的喉嚨,趕緊喝了口水潤了潤,道:“皇後差人來報,說淳兒吃了零嘴,已經睡下了。至於皇上哪邊….”她摸了摸下頷那道淡淡的傷痕,一顆心又低落了起來“皇上…想來不願見我…”

侍候的奴才們都是親信,俱是知道那天貴妃惹惱了皇帝傷到了臉的事情,於是紛紛緘默了下來。懿貴妃啃了半個粗糲的玉米餅,又把自己灌了個水飽,才由幾個奴才服侍著在營地匆匆睡下。

第二日,整支隊伍行進的速度更加緩慢,一天下來不過走了十裏地,各宮的主子們好歹有個雜糧窩窩頭吃,禁軍卻只能煮了些野菜來將就。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只能眼巴巴地等著從京城采買食物的人回來。

當天晚上在密雲附近紮營的時候,懿貴妃和麗妃等人分到的仍然是幹裂開了口的窩窩頭。麗妃生活在京城二十多年,一直是養尊處優的大家格格,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當下抓過窩窩頭發狠般地扔在地上,嚷嚷著要找內務府大臣肅順討個說法。“肅順這個該死的奴才,皇上信任他,讓他全權負責北狩途中的膳食、住所。他就是那麽辦差事的?成天就吃這些硬得劃拉嗓子眼的窩窩、面餅。住的營帳都備不齊全,昨夜住在那破廟裏,聽了一晚上風聲,我第二日起來喉嚨都疼!”她說得義憤填膺,旁邊幾個年少的嬪妃紛紛附和起來。懿貴妃冷眼旁觀了許久,看著嬪妃們越來越激憤,這才站了起來,徐徐撿起被麗妃擲在地上的窩窩,平靜地道:“我請問諸位,如今是什麽時候?”

麗妃聽著好姐妹這樣問話,不由得訕訕閉上了嘴。懿貴妃淡淡地掃視眾人一圈,道:“雖然明面上說這是木蘭秋狝,但是咱們心裏頭都明白,這次是出來逃難的。既然是逃難,那一路上便沒有鹵簿,沒有鑾儀,沒有跪迎的官員,更沒有鮮美的膳食酒宴。咱們做主子的好歹有個粗糧果腹,而那些奴才們又是什麽光景呢?昨日我看到護送咱們的禁軍已經饑不擇食開始吃樹皮、野菜了。逃難的路上,這一塊面餅堪比黃金,又有什麽理由把它扔擲在路上呢?”

那群小嬪妃們素來敬重懿貴妃,視她為皇後之下第一人也,聽到此話便赧然低頭,不敢再發一言了。麗妃一張俏臉上怒氣未消,卻也漸漸回過味來,不再鬧事了。懿貴妃將撿起的窩窩遞給服侍麗妃的宮女曉蕓,溫言道:“這個窩窩摔臟了,你去夥夫那裏要新的面餅來給你家主子吃。”

周圍的嬪妃、奴才們都陸續散開,麗妃抓著懿貴妃的手,有些擔憂的道:“我方才鬧得那麽厲害?會不會傳到肅六的耳朵裏?”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亂嚼舌根子?再說了肅順這回當差確實不用心,怨不得你發脾氣的。”懿貴妃安慰道。

“可是你之前和他為柏葰的事情吵了架,他便在北逃路上這樣報覆你,讓你坐那麽破的騾車…”懿貴妃這一路的艱難被麗妃看在眼裏,她美麗的大眼睛都驚恐得浮出了水霧“我這樣跳腳大罵,他還能給我活路嗎?”

“瞎說什麽呢?肅順再權勢滔天,那也是伺候皇上的奴才。能翻出什麽風浪給你這個主位顏色看?”懿貴妃按下心裏的憂愁,隨意安慰了閨蜜幾句,便起身告辭“時候不早了,我去皇後那裏看看淳兒。”

然而懿貴妃剛走出麗妃的營帳,就被近身伺候皇帝的太監劉盛奴給攔住了“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萬歲正打發奴才到處尋娘娘呢。”

“啊…皇上可有什麽要緊事…”懿貴妃惶惶地問道。那次兩人爭執之後,皇帝一路上也沒召見過自己,想來是被自己氣得不輕。懿貴妃便也從來沒有往禦駕求見。如今傳召得那麽急,不知是為了什麽?難道…..

劉盛奴只是客氣地道:“萬歲爺惦記著您吃不慣那些粗糲的面餅,特地命當地的民婦熬了一鍋嫩玉米煮的粥,請娘娘過去嘗嘗。”

“哦…”懿貴妃眼睛頓時有些濕漉漉的。那天她與皇帝爭執,熱血一上腦門便什麽話都說了,氣極了的皇帝不慎捏傷了她的下頷,直到現在還有兩道淡淡的印子。對於這件事,她又是傷心又是害怕,侍奉這個男人快十年了,雖然也曾受過失寵之苦。但絕大多數時候皇帝對自己溫情脈脈,對於大阿哥也是恨不得揣在兜裏帶著走。何曾對她動半個指頭?從前她看到不甚得幸的嬪妃們見到聖上如貓叫耗子般膽寒,還覺得好笑。經過這一遭,她徹底明白了什麽叫“天子一怒”。這個尊貴的男人,從來不僅僅是她口中的“四郎”,而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君主,自己對他,也該是敬畏大於愛慕才對…

可是那些年的情愛和時光都不是假的呀,懿貴妃想著,眼淚又差點落下來了。她是從心底裏愛慕這個男人的。從選秀時遠遠一瞥已覺得傾心,那樣文弱、秀氣、青蔥的少年帝王望著自己,一雙眼睛閃著熱烈的光芒….後來自己寵冠後宮,他處理完政事會就回到“天第一家春”,與自己耳磨廝鬢,賭書潑茶。很多次魚水之歡後,他都會說“蘭兒是朕心尖尖上的人兒…”可是看看她下巴上的傷痕,他怎麽會,怎麽忍心這樣對最最心愛的女人?難道他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知不覺走到皇帝一行人的營帳外,懿貴妃聞到了一會兒誘人的米香。她揩了揩眼睛,有些驚奇的道:“不是說肅大人準備的豆粥、米粥都被殘兵哄搶一空嗎?這是哪裏來的大米?”

劉盛奴解釋道:“昨兒一天皇上就吃了三個雞蛋。今天肅大人和韓總管商量,說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於是派人找來了一個民婦,據說能熬嫩苞米熬得稀飯。咱們都奇怪,說嫩苞米也能煮稀飯?誰知道萬歲爺喝了兩碗,一直說好,還讓皇後與大阿哥都來嘗嘗。後來皇後主子來了,與萬歲爺說了這粥好,讓貴妃娘娘嘗嘗,於是萬歲讓奴才特地來尋您….”

“哦….”懿貴妃剛剛熱乎的心“嗖”一下就涼了下去。感情不是皇帝想起了自己,是皇後提了一嘴巴,自己才有這份榮幸能夠隨駕用膳呢…

走近營帳,就看到炊煙裊裊的地方,一個民婦打扮的女子正在竈臺前忙碌。懿貴妃見那個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粗衣布裙,包著一塊灰不溜秋的頭巾。但是身量窈窕,胸脯豐滿,腰肢纖纖,搖晃著一雙小腳走路得時候真有幾分“弱柳扶風”的氣質。便狐疑道:“這是哪裏來的姑娘?”

那女子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便見迎面走來的女子面容白得如霜賽雪,雖然不戴釵環首飾,一身布衣布袍,但是那出眾的氣質和高貴的儀態,一看就是宮裏頭的主子娘娘。趕緊伏身跪下,戰戰兢兢地回道:“民女蘭妮,參見娘娘…”

“蘭妮?”懿貴妃本來沒有把這個女子放在心裏,但是如此窮僻的地方,還能給女兒取這樣的名字?便道:“這是你父母給你取的名兒?”

“回娘娘,奴婢本來在家叫二妮。後來出嫁了一年死了丈夫,便一直靠給村裏人做些縫補的活兒謀生。前幾日肅大人在村裏尋找會做飯的巧婦,奴婢昔日和阿娘學過點手藝,便被召了來,取了點粟米和嫩苞米粒做了粥飯奉給皇上….皇上用過之後覺得好,又召見奴婢,賞了奴婢金葉子,還說奴婢氣質清雅高潔,之前‘二妮’叫得俗了,便另擇了‘蘭’字送給奴婢….”

蘭妮話還沒說完,懿貴妃已經聽不下去了。她入宮時的封號便是“蘭貴人”,皇帝與說起選秀相看的時候,她楚腰纖纖,氣質如玉,皇帝當即就拍板讓她入宮,並且賜給她“蘭”為封號,便是讚美她面容清雅,氣質高潔。

可是如今,一個粗俗的村婦,也能得到皇帝的美譽了嗎?懿貴妃念到此處,便如同咽下一口沙子似的難受。口氣也冷淡起來“那皇上這幾日可讓你服侍?”

蘭妮懵懵懂懂地擡起頭,眼前的貴婦人年紀不大,生的眉清目秀,但是氣場壓人。不由得瑟縮了一下,低聲道:“是…”

懿貴妃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又辣。她一面暗恨皇帝的濫情,一面又惱恨肅順的奸滑,都被洋鬼子打到逃亡路上了,還給皇帝尋一個美艷的村婦來消遣,他是真的把皇帝當成美人膝下的風流鬼了嗎?這個人真是為了自己的權勢和地位,什麽臣子的臉面都不要了….

劉盛奴聽出懿貴妃口氣中的不善,便趕緊吩咐道:“磨嘰什麽呢?趕緊給貴妃主子上一碗你熬得稀飯。”

“不必了。”懿貴妃冷冷地道:“我可消受不起如此‘清雅高潔’之人給我奉上的粥飯,還請蘭妮姑娘好生服侍陛下,最好能贏得陛下開恩,一路帶回行宮,這才是前途無量呢。”說著,也不管了楞在原地的劉盛奴和蘭妮,自行走開了。

“公公,我是不是…惹娘娘不高興了…”蘭妮膽戰心驚地說。

“嗨,咱們貴妃主子就是這麽個倔脾氣。你也起來罷,趕緊忙活兒去。咱家也得進去給主子爺回個話。”匆匆打發走了蘭妮,劉盛奴便走進營帳,對著坐在桌前的帝後二人行禮“奴才見過皇上,皇後。”

皇帝已經用完了飯,正由太監們伺候著浣手漱口。見劉盛奴進來,便擡了擡手,劉盛奴直起了身子。皇後抱著載淳在吃飯,和藹地問道:“不是讓貴妃過來嗎?她人呢?”

“回娘娘的話,貴妃主子本來已經到了,但是看到蘭妮姑娘,便停下來說了幾句話,突然發了脾氣,便離開了。”劉盛奴不敢打馬虎眼,趕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這…”皇後微感詫異,還沒開口。皇帝就把浣臉的帕巾往水盆裏重重一擲,頓時盆裏濺出了半幅水花“仗著朕的寵愛,她是越來越沒體統了!怎麽?朕還傳喚不動她了?”

“皇上!”皇後嚇了一跳,顧不上被水花打濕的衣襟,趕緊跪下道:“皇上息怒啊,或許是蘭妮沖撞了貴妃也未可知。”

皇帝冷笑道:“蘭妮一個老實本分的,談得上什麽沖撞?就貴妃那個心性,朕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劉盛奴,貴妃走之前還說了什麽?”

“回皇上,貴妃主子說‘請蘭妮姑娘好生服侍陛下,最好能贏得陛下開恩,一路帶回行宮,這才是前途無量….”

“聽聽,聽聽。”皇帝惱火地道:“她這是什麽話?把朕想象成什麽人了?難道朕在她眼中葷素不忌,什麽村婦寡婦都要寵幸?皇後,你說,朕這幾天碰過蘭妮一個手指頭嗎?”

“皇上呀…”皇帝一向是文靜內秀的秉性,甚少這樣雷霆震怒。皇後一時間也慌了,連忙勸道:“貴妃只是一時誤會了,過段時間就會明白過來的…”

“哼,她這種醋壇子打翻的事兒難道還少嗎?”皇帝氣得在營帳裏連連踱步,又指著皇後道:“都是你慣使的毛病,弄得她現在連體面都不顧了,沒有一點後妃之德。下次你再也不要提她,讓她自己啃那冷面餅去吧。”

“….”皇後有些委屈。懿貴妃見不得皇帝和別的女人親近,這在宮裏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可皇帝不就是樂意寵著她這樣嗎?再說今天吃粥這事,她帶著載淳剛到,皇帝便問貴妃怎麽不在?她才讓人趕緊請懿貴妃過來。本來想著一家人一起吃點粗茶淡飯,之前爭執的事情就煙消雲散了。誰知道懿貴妃在帳子前遇到了蘭妮那個丫頭….說來皇帝也真是的,一個村姑而已,就算有幾分姿色,取什麽“蘭”字啊,那懿貴妃見到了,能不多想嗎?她本來就心高氣傲的,如何願意和一個村婦叫一個名字兒….

正當皇後不知怎麽辦才好的時候,聽到載淳脆生生地道:“汗阿瑪,您不是很願意和額娘一起玩兒嗎?為什麽現在不讓提她…”

稚嫩的童音讓皇帝臉上的神色微微緩和,他上前摸了摸載淳的額頭,心頭那股氣突然就散了“汗阿瑪沒有生氣…汗阿瑪是傷心你額娘不願意來…”

載淳懵懵地點了點頭,道:“那淳兒告訴額娘,汗阿瑪想她,讓她來找您…”

“好兒子。”皇帝抱著載淳親了親,臉上的怒氣已經消失了。他示意皇後起來,道:“罷了,天色已暗,你抱著淳兒找他額娘去吧。”

皇後巴不得這一句,抱著載淳行了禮,趕緊退下了。皇帝則將白日裏剩下的奏折批閱完之後,草草地梳洗一下,倒在榻上閉上了眼睛。京郊風大,禦用的營帳雖然結實,但是也被烈風吹得呼呼作響,皇帝嘆了口氣,輾轉難眠,胸口中那股火燒似的瘙癢又爬了上來。他咳嗽幾聲,便覺得嘴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支起身子往榻邊的痰盂吐了幾口痰,不覺滿心淒惶。這條京城到熱河行宮的路,聖祖皇帝、高宗皇帝時常往返。若是行得快,三五日便可以到達,但是自己才啟程了兩三日,便已經感到筋疲力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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