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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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卷地
輕松快活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到了春天，皇帝接到一個令人膽寒的密報：去年灰溜溜從大沽口撤走的英法聯軍，又一次卷土重來了。
原來在第二次大沽口戰敗後，消息傳到英法兩國，引起軒然大波。兩國外相均拒絕了清廷已懲辦大沽守軍”“仍可談判修約”等和解提議，並且決定對清廷采取更加猛烈的軍事打擊，目標直指北京城。
於是在春天的時候，英法聯軍陸續開始從本土、印度、東南亞殖民地調集兵力，在香港、上海等地集結。到了六月，聯軍的主力艦隊和陸軍已經在渤海灣集合，總兵力達到2.5萬，遠遠超過了去年大沽口炮臺戰役所用的兵力。
對於年輕的皇帝來說，這一年的夏天最為難熬。內憂外患不斷，先是太平軍二次攻破江南大營，再有李秀成等人帶兵東征蘇南，一連攻克常州、無錫、蘇州等地。這樣一來，長江流域基本上落入了太平軍的手中，而向榮帶領的綠營兵全軍覆沒，也讓皇帝不得不將收覆南京的重任交給了曾國蕃的“湘軍”，畢竟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如今，那些洋鬼子又帶著“堅船利炮”對著天津虎視眈眈。皇帝又是無措又是頭疼，只好將期望放在了僧格林沁所率領的蒙古騎兵身上，希望這位成吉思汗的後裔能重覆去年的奇跡，一舉掃滅逆夷。
然而聯軍通過觀察，巧妙地將登陸的地點放在了清廷防守較弱的北塘。而僧格林沁這邊卻絲毫未察覺聯軍的動態，於是八月一日，聯軍悄無聲息地在北塘登陸，並且迅速占領了北塘鎮，切斷了北塘和天津的聯系。
僧格林沁聽聞北塘失守，連忙派出馬隊在新河阻截聯軍，但是被聯軍輕而易舉地擊敗。十四日，聯軍在塘沽登陸，目標直指大沽口炮臺。二十一日，聯軍集中火力猛攻大沽口炮臺，守將樂善戰死，僧格林沁無奈帶軍撤往天津。
天津作為北京的門戶，戰略位置至關緊要。大沽炮臺的失守顯然給予清廷沈重的打擊。皇帝此時已經意識到此番英法有備而來，槍炮精良，並不如去年那樣能夠應付，躊躇之下，派了桂良、恒福等人去往天津與聯軍談判。
可是兵臨城下的英法哪裏是輕易能夠滿足的，提出的議和條件簡直讓人乍舌，不但要讓鴉片貿易合法化，還要開放天津為通商口岸，最最重要的是進京交換合約還有公使駐京這一點又被舊事重提了起來。皇帝對此明確回應道：“準夷酋之偽欽差駐京，動受挾制，戰撫兩難，貽害無窮，不如戰。”，而桂良、恒福等人面對這樣棘手的情況簡直是一籌莫展，九月，談判宣告破裂。聯軍繼續向通州方向推進。
皇帝憂心萬分，連連發出“廷寄”給予僧格林沁，命令其死守通州。此時的他還對蒙古的精銳騎兵抱有期待，與肅順等親信商議“通州少說部署有三萬餘人，除僧格林沁所率部隊外，瑞麟率京營八千人，副都統伊勒東阿所統馬隊四千人守八裏橋，署直隸提督成保率四千人守通州，光祿寺卿勝保率京營五千人人駐守京郊定福莊，以做後援。而逆夷雖然槍炮精良，然而區區幾千人馬，我軍未嘗沒有勝算。”
然而張家灣之戰還是打破了君臣的幻想。九月十八日，聯軍先頭部隊對駐守張家灣的清軍發起攻擊，僧格林沁正打算帶騎兵包抄敵軍左右兩翼。忽聞數聲巨響，百枚□□從天而降，落在騎兵陣營裏，馬匹驚駭，紛紛騷亂奔走。一時間陣形大亂，累及步兵多人被馬匹踐踏而死。有些士兵好不容易沖出亂馬群，卻又遭敵軍炮火的轟炸，死傷過半。僧格林沁無法，只能帶著剩下的部隊匆匆逃離。
“至該夷於午刻馬步各隊進前撲犯，經我兵槍炮齊施，斃賊無數。正分撥馬隊抄擊，該夷火箭數百支齊發，馬匹驚駭回奔，沖動步隊，以致不能成列，紛紛後退。”
僧格林沁這封折子清晨時便擺在了禦前，皇帝立在案前，來來回回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夕陽西下，眼前的字跡隔著光影開始變得斑斕模糊。驀然，一顆水珠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面頰滑落至柔軟的宣紙上。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悄無聲息地哭了。
算起來，他似乎是整個大清開國以來最最倒黴的皇帝了。從19歲即位，第二年便遇到了逆賊洪秀全所領導的“拜上帝會”，這個考了十幾年，連個秀才都考不上的莊稼人，竟然在讀了幾天洋教之後宣稱自己是“天王”，是西洋教中上帝耶和華的次子，並且帶領著教徒們一口氣打出了廣西。雖然自己頻頻調兵遣將，卻還是讓逆賊陸續占領了長沙，武昌，又攻入南京，號稱“天國”，公然與朝廷分庭抗禮。而剛擊退了北伐的逆賊，又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群金發碧眼的洋鬼子，仗著手上的洋槍洋炮為非作歹，一會兒要賠款，一會兒要開放通商口岸，一會兒又要“公使駐京”，又要什麽進京面見皇帝陛下。若是規規矩矩按照三叩九跪的番邦禮節來面見自己也就罷，洋人偏偏不肯，硬是要按照他們本國的習俗來。簡直是一群不開化的野蠻人，他怎麽能面見這種洋夷，還要“交換國書”。若此時落入天下人的眼裏，他這個皇帝的臉都要丟盡了。
他胸口攢著一口惡氣，想著總有哪天要好好教訓這群洋人一頓。簽訂《天津條約》的時候他就想著反悔並且與夷人開戰。桂良等人顫顫巍巍地上書請求皇帝三思，並且說“夷人火器精良，宛若神兵，萬萬不可開戰。”
但是現在呢？確實如他所願，僧格林沁帶著帝國最精銳的騎兵與之交戰，卻是一敗再敗。蒙古馬隊甚至還來不及沖鋒，就被從天而降的火箭炸得人仰馬翻。如今，張家灣的慘敗也讓整個通州落入了逆夷的手中。再往前，就是北京城了。
據奏報稱，僧格林沁已經率軍退守八裏橋，那是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了，若是守不住….他感覺胸口一緊，鐵銹味從喉嚨裏蔓延開來，摁在案幾上的左手驀然用力，指尖都被擠壓成慘白色。“萬歲爺….”身邊傳來總管太監韓來玉的驚呼。他毫無察覺地用手抹了一把嘴唇，溫和黏糊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手心處赫然一道猩紅的血跡。
其實在一年前，他就染上了“吐紅”的毛病，太醫吱吱唔唔地說是“聖上思慮太過，傷及肺腑…”他便覺得可能是癆病。不過仔細調養了一年多，倒也見些起色，不再早咳晚咳，痰中的血絲也逐漸減少。誰知這洋鬼子一來犯，這個病又翻了….他心裏頭微微恐慌，用絹子揩去了血跡，吩咐韓來玉道：“晚些時候請文太醫來看看。現在非常之時，不要聲張，也不要告訴皇後與貴妃。”
“謶”韓來玉答應道。
“請軍機大臣來擬旨，把斥候打聽的關於夷人排兵布陣形制的事情寫成‘廷寄’，六百裏加急給僧王送去。”皇帝繼續道，雖然灰心到極處，但是工作還是得完成的。
待幾位軍機大臣擬完旨後，皇帝讓他們跪安退下，這才松弛了身子靠在炕邊的枕頭上，讓伺候的奴才點了水煙來吸，裝煙的小太監見皇帝每抽幾口就停下來咳嗽，大著膽子勸道：“萬歲爺，您少抽些罷。”
“是啊，萬歲爺，今兒僧王的折子送來，您一天都沒有用飯了。多少傳膳用一些罷。”韓來玉是看著皇帝長大的，自然心疼萬分。皇帝抽完最後一口煙，從靠枕上支起身子，周圍青煙繚繞，朦朦朧朧地都分不清虛幻和現實。他自嘲地一笑，做皇子的時候他從不沾染這些東西，如今卻只有在尼古丁的香味裏精神才有片刻的放松。難道是他天生就不適合這個位置嗎？
他心裏又空又冷，僧格林沁弓馬嫻熟，身經百戰，如今發來的奏報上已經透著沒底“需死戰”，更是在八裏橋處退無可退，但這已經是帝國最後的精銳了，那些八旗、綠營兵更加腐朽不堪一用。夷人眼看就要兵臨城下，若連僧格林沁都不能抵禦，那他還能指望誰？依靠誰？
“萬歲爺…”裝煙的小太監把器具都收了起來，卻看到皇帝披著一件褂子站了起來，默默地自己打起簾子走了出去。“萬歲爺…您去哪兒…”韓來玉趕緊跟著出去“讓奴才伺候您起駕罷….”
夏夜的風是溫熱的，吹在身上燥得發慌。他步行良久，卻一絲汗都沒有出，後背還一陣一陣地發涼。韓來玉趕上伺候，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萬歲爺，您好歹告訴奴才，您要去哪兒？”
“去天地一家春。”皇帝沒有再沈默，繼而道：“悄悄的，先去西三所。”
“奴才明白。”韓來玉舒了一口氣，明白皇帝是心緒低落，想自己兒子了。
大阿哥載淳是個精力旺盛的，這個點還沒入睡。趴在床上玩他的布老虎，見到父親，驚喜地擡起頭，道：“汗阿瑪！”
皇帝上前抱起兒子，親了親他生著一層絨毛的額頭，道：“朕的福齡阿，有沒有想阿瑪？”
“想！”載淳清脆地答應了一聲，又像扭糖似地鉆進皇帝懷裏，含含糊糊地道：“汗阿瑪…您好久不來看淳兒了，額娘整天就逼著淳兒識字描紅，淳兒寫得手腕疼….”
“你才幾歲，你額娘就逼著你練字。”皇帝有些心疼，把載淳的手腕放在嘴邊吹了吹，又對韓來玉道：“下次和皇後、貴妃說說，大阿哥年紀尚小，認幾個字就罷了。等過段日子，朕會專門給他請師傅的。”
“遵旨。”
載淳轉著烏溜溜的眼睛，其實相比和額娘呆在一起，他更喜歡自己阿瑪。只要他開口，皇帝幾乎無所不應。春天的時候帶他和姐姐去放風箏，夏天秋天帶他去騎馬打獵，帶他去暢音閣聽戲，冬天帶著去冰嬉…總之跟著阿瑪，有數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不過額娘說汗阿瑪很忙很忙，不能輕易去打擾他。而且看著父親瘦到凹進去的面頰，載淳有些心疼，摸了摸皇帝的臉，脆生生地道：“汗阿瑪怎麽瘦了…”
皇帝微笑著道：“夏日麽，是要清減些，等過了秋天就好了。”
載淳於是放下心來，又靠著父親撒嬌道：“汗阿瑪，淳兒想今天晚上和您睡在一處。”
“好呀。”皇帝一手抱起載淳，一手捋了捋他頭上紮得一小綹頭發，笑著道：“今天晚上就跟汗阿瑪回九州清晏住。”
“那…那額娘呢？”載淳的小腦瓜終於想起來了自己母親還在前院呢，若是看到自己偷偷跑掉，會不會心急？皇帝笑道：“你額娘自會跟上來的，慌什麽？“
載淳趴在皇帝肩上，父親不算厚實的脊背給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的睡意開始湧上來，迷迷糊糊地道：“汗阿瑪身上今天好大的煙草味….”
皇帝後悔自己出來的時候沒換一身衣服，歉然地道：“汗阿瑪下次不抽煙了，免得熏著你。”
父子倆還沒走到“天地一家春”的大門口，就看到一個婷婷裊裊的身影倚著門廊立在殿前。她顯然是已經卸了妝發準備入睡，聽到消息又匆匆趕來。皇帝見她一頭黑鴉鴉的好頭發用了兩只攢金碧璽簪子挽起來，穿著一身煙綠色的無紋旗袍，臉上沒有一絲脂粉氣，有別於白日裏濃妝艷抹的精致華貴，此時她清淡的眉眼甚至帶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在月色下美麗得讓人心折。
她似乎越來越美了，皇帝心道：當年選秀的時候，她只是個還未長成，有著清秀長瓜臉的小女孩。容貌不僅比不過宛若西子的原配福晉，連艷如桃子的麗妃都等壓她一頭。至於為什麽選了她，是因為當年選秀清一色的布衣布袍，唯她稍稍在衣衫上有所改動，掐緊了腰線，苗條的水蛇腰顯得纖細婀娜，配了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面孔。他覺得這份心機很有趣，故意把寫著姓名的綠頭牌握在手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其實當時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罷了，那時候才17歲的小秀女擡起頭，眼波剛剛觸及到自己，半張臉都紅透了“小女葉赫那拉氏….”
後來她入了宮，得到了一個蘭貴人的名分。而自己初登帝位，忙得焦頭爛額，自然顧不上後宮之事。她卻在皇後的冊封大典上不顧其他嬪妃驚愕的目光向自己含笑敬酒，那雙欲語還休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在提醒他“陛下，您忘記我了嗎？”他接過纖纖玉指遞來的酒杯，酒還未入喉，人已經醉了。
她一直是這樣，清新、大膽、招搖、敢愛敢恨。婉順和嬌柔都是她偽裝出來的皮囊，她與卿卿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她的身上有一股極其旺盛的生命力，仿佛什麽困難和挫折都不能讓她屈服。她誕下載淳的時候，皇帝跑去看她，見她臥在床上，鬢發散亂，已經睡著了。他又顫抖地抱過自己剛剛出生的兒子，那張稚嫩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小臉是那麽像自己，也那麽像她。從此以後，她就是他兒子的母親，他們是血脈相融的親人了。
也許紫禁城的風水是養人的，封了貴妃之後她看上去更加成熟，也更加自信，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帶著矜持優雅。他其實很能理解奕訢在杏花春館前推心置腹地與她說上半天話的心態，碰到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嫂嫂，任誰都想多攀談兩句再走。想到這裏，他不覺暗暗竊喜。聽說奕訢身邊的妻妾不少，但是哪有一個能比得上貴妃漂亮體面呢？
看著皇帝背著載淳走近了，懿貴妃趕緊迎上來“皇上…您來了怎麽不通傳一聲…”
皇帝目光柔和，道：“朕突然想來看看淳兒，沒想到他還未睡。”
“聽禦前的人說，皇上一天沒用膳了，這怎麽能行呢？”懿貴妃帶著幾分焦急道：“是因為前邊兒戰事不順麽？”
皇帝抿了抿唇，繼而安撫地一笑，道：“沒什麽，不過時僧格林沁的消息遲遲未到，朕有些心急罷了。”
載淳打了個哈欠，含糊道：“汗阿瑪，淳兒困了，咱們快回去…”
“好，回去，回去。”皇帝拍了拍兒子，一手挽起懿貴妃，哄孩子道：“今天阿瑪和額娘都陪著你，你早些睡好不好….”
就在皇帝好不容易沈浸在妻兒的溫情中忘卻憂愁之時。前線的僧格林沁陰沈著眉目，通過千裏鏡打量著對面聯軍的布陣，憂心重重。
不能再退了，後面就是北京城，皇帝在的眼睛在盯著自己。望著夷人黑洞洞的炮口和泛著冷光的步槍，他苦澀地咽下一口吐沫，從軍那麽多年，他還從沒有如此背水一戰的時候。
彼時西方已經進入了“後滑膛槍時代”，法軍裝備了米尼步槍，英軍則大量配有恩菲爾德步槍，它們都屬於線膛槍。線膛槍的槍管內有螺旋膛線，子彈射出後旋轉穩定，射程可達800-1000米，精準度遠超滑膛槍。而且米尼彈的裝填速度比早期線膛槍快很多，英法士兵每分鐘能射3-4發，遠超清軍每分鐘一發的鳥槍。除此之外，英法還配有後裝線膛炮——阿姆斯特朗炮、拿破侖炮。這些火炮不僅射程達到兩到三公裏，還能發射霰彈和爆破彈，是對密集沖鋒的騎兵堪稱“屠殺級”武器。
上一次的張家灣慘敗已經讓僧格林沁意識到雙方的差距。所以他特地選在八裏橋附近開戰，因為這裏地處平原，方便騎兵發起沖擊。僧格林沁的打算是讓火槍手齊射一輪，之後再由蒙古騎兵發起沖鋒，到敵方的陣營之後與敵人短兵相接，展開白刃戰。這一套傳統的騎兵戰術曾經在乾隆年間橫掃準葛爾，大小和卓，震驚中亞。
然而等到戰鬥一打響，僧格林沁就發現，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是鏡花水月。火槍手手中的槍射程有限，基本上對敵軍造不成威脅，而清軍使用的劈山炮精度極差，炮彈從敵軍頭頂飛過，秒準率不到十分之一。他讓軍官們發起沖鋒的號角，蒙古騎兵立刻一人二馬沖鋒在前，頓時戰場上響起驚天動地的殺喊聲。可是敵軍的指揮官身著禮服，手持白刃，一聲令下，那些西洋炮火齊刷刷地噴出兇猛的火舌。沖鋒在前的蒙古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他們想和敵人短兵相接，卻根本“接不上”。騎兵靠近敵陣三十米已經是極限，技術的落差讓他們再也不能越過一步了。
與此同時，勝保帶領著五千人馬正在八裏橋南之元狐莊與聯軍交戰。“媽【】了個【】八子，這洋人的火器竟然如此厲害，沖鋒都沖不過去。”血氣上頭的勝保看著前方沖鋒的騎兵死傷慘重，不由狠狠啐了一口“來人，牽我的戰馬！”
“將軍，將軍…洋人的火器兇猛，您不能去啊，太危險了。”親兵圍上來勸道。
“松手，你們這幫嚇破膽的廢物。”勝保一越上馬，掛好弓箭、鳥槍，罵罵咧咧道：“難道就讓這些夷人踏平京城？彼時不搏命，更待何時？”
“勝大人親自帶軍沖鋒啦！”
勝保身著甲胄，一人二馬地帶領著騎兵沖鋒，敵方的炮彈如流水一般向他們飛來。他冒著槍林彈雨前進，馬蹄濺起的塵土很快在敵軍的火力之下消失不見。周圍的士兵時不時就被炮彈或者子彈擊中，摔下馬去，勝保望著逐漸減少的親兵，悲涼地想：估摸著今天老子也要埋在這兒了。
憑著勇猛不畏生死的勁兒，勝保帶著親兵一馬當先地沖到了敵方的陣前。那群藍眼睛黃頭發的西洋人被眼前這位八旗將軍驚呆了，而勝保大喝一聲，長槍揮舞，瞬間撬開了一個敵軍騎兵的額頭，那洋人士兵抽搐了一下，登時死去。勝保看著飛濺到自己身上的鮮血，亢奮勁兒瞬間上來了，正想再接再戰，卻覺得下頷骨一陣劇痛，鮮血頓時灑滿前襟。還沒等反應過來，一聲巨響，炮彈在他面前炸開了花，他翻身落馬，半邊身子都浸在血泊之中，頓時不醒人事了。
戰鬥持續到傍晚，僧格林沁顫抖地寫下了他的奏報“奴才所帶馬步官兵……馬隊潰散極多……步隊潰散十之七八；京旗各營官兵，屢次挫失，心膽已寒。瑞麟、勝保所帶之兵，現存無多……槍箭刀矛，焉能抵敵炮火？”
當年橫掃歐亞，令人聞風喪膽的蒙古騎兵，終於倒在了火器的轟鳴聲下，同時倒下的，是一個時代的落幕。八裏橋之戰，這是這些游牧騎兵最後的挽歌。
九月二十一日，僧格林沁在八裏橋戰敗，清軍傷亡慘重，再沒有一戰之力，京城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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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松快活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到了春天，皇帝接到一個令人膽寒的密報：去年灰溜溜從大沽口撤走的英法聯軍，又一次卷土重來了。
原來在第二次大沽口戰敗後，消息傳到英法兩國，引起軒然大波。兩國外相均拒絕了清廷已懲辦大沽守軍”“仍可談判修約”等和解提議，並且決定對清廷采取更加猛烈的軍事打擊，目標直指北京城。
於是在春天的時候，英法聯軍陸續開始從本土、印度、東南亞殖民地調集兵力，在香港、上海等地集結。到了六月，聯軍的主力艦隊和陸軍已經在渤海灣集合，總兵力達到2.5萬，遠遠超過了去年大沽口炮臺戰役所用的兵力。
對於年輕的皇帝來說，這一年的夏天最為難熬。內憂外患不斷，先是太平軍二次攻破江南大營，再有李秀成等人帶兵東征蘇南，一連攻克常州、無錫、蘇州等地。這樣一來，長江流域基本上落入了太平軍的手中，而向榮帶領的綠營兵全軍覆沒，也讓皇帝不得不將收覆南京的重任交給了曾國蕃的“湘軍”，畢竟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如今，那些洋鬼子又帶著“堅船利炮”對著天津虎視眈眈。皇帝又是無措又是頭疼，只好將期望放在了僧格林沁所率領的蒙古騎兵身上，希望這位成吉思汗的後裔能重覆去年的奇跡，一舉掃滅逆夷。
然而聯軍通過觀察，巧妙地將登陸的地點放在了清廷防守較弱的北塘。而僧格林沁這邊卻絲毫未察覺聯軍的動態，於是八月一日，聯軍悄無聲息地在北塘登陸，並且迅速占領了北塘鎮，切斷了北塘和天津的聯系。
僧格林沁聽聞北塘失守，連忙派出馬隊在新河阻截聯軍，但是被聯軍輕而易舉地擊敗。十四日，聯軍在塘沽登陸，目標直指大沽口炮臺。二十一日，聯軍集中火力猛攻大沽口炮臺，守將樂善戰死，僧格林沁無奈帶軍撤往天津。
天津作為北京的門戶，戰略位置至關緊要。大沽炮臺的失守顯然給予清廷沈重的打擊。皇帝此時已經意識到此番英法有備而來，槍炮精良，並不如去年那樣能夠應付，躊躇之下，派了桂良、恒福等人去往天津與聯軍談判。
可是兵臨城下的英法哪裏是輕易能夠滿足的，提出的議和條件簡直讓人乍舌，不但要讓鴉片貿易合法化，還要開放天津為通商口岸，最最重要的是進京交換合約還有公使駐京這一點又被舊事重提了起來。皇帝對此明確回應道：“準夷酋之偽欽差駐京，動受挾制，戰撫兩難，貽害無窮，不如戰。”，而桂良、恒福等人面對這樣棘手的情況簡直是一籌莫展，九月，談判宣告破裂。聯軍繼續向通州方向推進。
皇帝憂心萬分，連連發出“廷寄”給予僧格林沁，命令其死守通州。此時的他還對蒙古的精銳騎兵抱有期待，與肅順等親信商議“通州少說部署有三萬餘人，除僧格林沁所率部隊外，瑞麟率京營八千人，副都統伊勒東阿所統馬隊四千人守八裏橋，署直隸提督成保率四千人守通州，光祿寺卿勝保率京營五千人人駐守京郊定福莊，以做後援。而逆夷雖然槍炮精良，然而區區幾千人馬，我軍未嘗沒有勝算。”
然而張家灣之戰還是打破了君臣的幻想。九月十八日，聯軍先頭部隊對駐守張家灣的清軍發起攻擊，僧格林沁正打算帶騎兵包抄敵軍左右兩翼。忽聞數聲巨響，百枚□□從天而降，落在騎兵陣營裏，馬匹驚駭，紛紛騷亂奔走。一時間陣形大亂，累及步兵多人被馬匹踐踏而死。有些士兵好不容易沖出亂馬群，卻又遭敵軍炮火的轟炸，死傷過半。僧格林沁無法，只能帶著剩下的部隊匆匆逃離。
“至該夷於午刻馬步各隊進前撲犯，經我兵槍炮齊施，斃賊無數。正分撥馬隊抄擊，該夷火箭數百支齊發，馬匹驚駭回奔，沖動步隊，以致不能成列，紛紛後退。”
僧格林沁這封折子清晨時便擺在了禦前，皇帝立在案前，來來回回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夕陽西下，眼前的字跡隔著光影開始變得斑斕模糊。驀然，一顆水珠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面頰滑落至柔軟的宣紙上。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悄無聲息地哭了。
算起來，他似乎是整個大清開國以來最最倒黴的皇帝了。從19歲即位，第二年便遇到了逆賊洪秀全所領導的“拜上帝會”，這個考了十幾年，連個秀才都考不上的莊稼人，竟然在讀了幾天洋教之後宣稱自己是“天王”，是西洋教中上帝耶和華的次子，並且帶領著教徒們一口氣打出了廣西。雖然自己頻頻調兵遣將，卻還是讓逆賊陸續占領了長沙，武昌，又攻入南京，號稱“天國”，公然與朝廷分庭抗禮。而剛擊退了北伐的逆賊，又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群金發碧眼的洋鬼子，仗著手上的洋槍洋炮為非作歹，一會兒要賠款，一會兒要開放通商口岸，一會兒又要“公使駐京”，又要什麽進京面見皇帝陛下。若是規規矩矩按照三叩九跪的番邦禮節來面見自己也就罷，洋人偏偏不肯，硬是要按照他們本國的習俗來。簡直是一群不開化的野蠻人，他怎麽能面見這種洋夷，還要“交換國書”。若此時落入天下人的眼裏，他這個皇帝的臉都要丟盡了。
他胸口攢著一口惡氣，想著總有哪天要好好教訓這群洋人一頓。簽訂《天津條約》的時候他就想著反悔並且與夷人開戰。桂良等人顫顫巍巍地上書請求皇帝三思，並且說“夷人火器精良，宛若神兵，萬萬不可開戰。”
但是現在呢？確實如他所願，僧格林沁帶著帝國最精銳的騎兵與之交戰，卻是一敗再敗。蒙古馬隊甚至還來不及沖鋒，就被從天而降的火箭炸得人仰馬翻。如今，張家灣的慘敗也讓整個通州落入了逆夷的手中。再往前，就是北京城了。
據奏報稱，僧格林沁已經率軍退守八裏橋，那是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了，若是守不住….他感覺胸口一緊，鐵銹味從喉嚨裏蔓延開來，摁在案幾上的左手驀然用力，指尖都被擠壓成慘白色。“萬歲爺….”身邊傳來總管太監韓來玉的驚呼。他毫無察覺地用手抹了一把嘴唇，溫和黏糊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手心處赫然一道猩紅的血跡。
其實在一年前，他就染上了“吐紅”的毛病，太醫吱吱唔唔地說是“聖上思慮太過，傷及肺腑…”他便覺得可能是癆病。不過仔細調養了一年多，倒也見些起色，不再早咳晚咳，痰中的血絲也逐漸減少。誰知這洋鬼子一來犯，這個病又翻了….他心裏頭微微恐慌，用絹子揩去了血跡，吩咐韓來玉道：“晚些時候請文太醫來看看。現在非常之時，不要聲張，也不要告訴皇後與貴妃。”
“謶”韓來玉答應道。
“請軍機大臣來擬旨，把斥候打聽的關於夷人排兵布陣形制的事情寫成‘廷寄’，六百裏加急給僧王送去。”皇帝繼續道，雖然灰心到極處，但是工作還是得完成的。
待幾位軍機大臣擬完旨後，皇帝讓他們跪安退下，這才松弛了身子靠在炕邊的枕頭上，讓伺候的奴才點了水煙來吸，裝煙的小太監見皇帝每抽幾口就停下來咳嗽，大著膽子勸道：“萬歲爺，您少抽些罷。”
“是啊，萬歲爺，今兒僧王的折子送來，您一天都沒有用飯了。多少傳膳用一些罷。”韓來玉是看著皇帝長大的，自然心疼萬分。皇帝抽完最後一口煙，從靠枕上支起身子，周圍青煙繚繞，朦朦朧朧地都分不清虛幻和現實。他自嘲地一笑，做皇子的時候他從不沾染這些東西，如今卻只有在尼古丁的香味裏精神才有片刻的放松。難道是他天生就不適合這個位置嗎？
他心裏又空又冷，僧格林沁弓馬嫻熟，身經百戰，如今發來的奏報上已經透著沒底“需死戰”，更是在八裏橋處退無可退，但這已經是帝國最後的精銳了，那些八旗、綠營兵更加腐朽不堪一用。夷人眼看就要兵臨城下，若連僧格林沁都不能抵禦，那他還能指望誰？依靠誰？
“萬歲爺…”裝煙的小太監把器具都收了起來，卻看到皇帝披著一件褂子站了起來，默默地自己打起簾子走了出去。“萬歲爺…您去哪兒…”韓來玉趕緊跟著出去“讓奴才伺候您起駕罷….”
夏夜的風是溫熱的，吹在身上燥得發慌。他步行良久，卻一絲汗都沒有出，後背還一陣一陣地發涼。韓來玉趕上伺候，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萬歲爺，您好歹告訴奴才，您要去哪兒？”
“去天地一家春。”皇帝沒有再沈默，繼而道：“悄悄的，先去西三所。”
“奴才明白。”韓來玉舒了一口氣，明白皇帝是心緒低落，想自己兒子了。
大阿哥載淳是個精力旺盛的，這個點還沒入睡。趴在床上玩他的布老虎，見到父親，驚喜地擡起頭，道：“汗阿瑪！”
皇帝上前抱起兒子，親了親他生著一層絨毛的額頭，道：“朕的福齡阿，有沒有想阿瑪？”
“想！”載淳清脆地答應了一聲，又像扭糖似地鉆進皇帝懷裏，含含糊糊地道：“汗阿瑪…您好久不來看淳兒了，額娘整天就逼著淳兒識字描紅，淳兒寫得手腕疼….”
“你才幾歲，你額娘就逼著你練字。”皇帝有些心疼，把載淳的手腕放在嘴邊吹了吹，又對韓來玉道：“下次和皇後、貴妃說說，大阿哥年紀尚小，認幾個字就罷了。等過段日子，朕會專門給他請師傅的。”
“遵旨。”
載淳轉著烏溜溜的眼睛，其實相比和額娘呆在一起，他更喜歡自己阿瑪。只要他開口，皇帝幾乎無所不應。春天的時候帶他和姐姐去放風箏，夏天秋天帶他去騎馬打獵，帶他去暢音閣聽戲，冬天帶著去冰嬉…總之跟著阿瑪，有數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不過額娘說汗阿瑪很忙很忙，不能輕易去打擾他。而且看著父親瘦到凹進去的面頰，載淳有些心疼，摸了摸皇帝的臉，脆生生地道：“汗阿瑪怎麽瘦了…”
皇帝微笑著道：“夏日麽，是要清減些，等過了秋天就好了。”
載淳於是放下心來，又靠著父親撒嬌道：“汗阿瑪，淳兒想今天晚上和您睡在一處。”
“好呀。”皇帝一手抱起載淳，一手捋了捋他頭上紮得一小綹頭發，笑著道：“今天晚上就跟汗阿瑪回九州清晏住。”
“那…那額娘呢？”載淳的小腦瓜終於想起來了自己母親還在前院呢，若是看到自己偷偷跑掉，會不會心急？皇帝笑道：“你額娘自會跟上來的，慌什麽？“
載淳趴在皇帝肩上，父親不算厚實的脊背給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的睡意開始湧上來，迷迷糊糊地道：“汗阿瑪身上今天好大的煙草味….”
皇帝後悔自己出來的時候沒換一身衣服，歉然地道：“汗阿瑪下次不抽煙了，免得熏著你。”
父子倆還沒走到“天地一家春”的大門口，就看到一個婷婷裊裊的身影倚著門廊立在殿前。她顯然是已經卸了妝發準備入睡，聽到消息又匆匆趕來。皇帝見她一頭黑鴉鴉的好頭發用了兩只攢金碧璽簪子挽起來，穿著一身煙綠色的無紋旗袍，臉上沒有一絲脂粉氣，有別於白日裏濃妝艷抹的精致華貴，此時她清淡的眉眼甚至帶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在月色下美麗得讓人心折。
她似乎越來越美了，皇帝心道：當年選秀的時候，她只是個還未長成，有著清秀長瓜臉的小女孩。容貌不僅比不過宛若西子的原配福晉，連艷如桃子的麗妃都等壓她一頭。至於為什麽選了她，是因為當年選秀清一色的布衣布袍，唯她稍稍在衣衫上有所改動，掐緊了腰線，苗條的水蛇腰顯得纖細婀娜，配了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面孔。他覺得這份心機很有趣，故意把寫著姓名的綠頭牌握在手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其實當時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罷了，那時候才17歲的小秀女擡起頭，眼波剛剛觸及到自己，半張臉都紅透了“小女葉赫那拉氏….”
後來她入了宮，得到了一個蘭貴人的名分。而自己初登帝位，忙得焦頭爛額，自然顧不上後宮之事。她卻在皇後的冊封大典上不顧其他嬪妃驚愕的目光向自己含笑敬酒，那雙欲語還休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在提醒他“陛下，您忘記我了嗎？”他接過纖纖玉指遞來的酒杯，酒還未入喉，人已經醉了。
她一直是這樣，清新、大膽、招搖、敢愛敢恨。婉順和嬌柔都是她偽裝出來的皮囊，她與卿卿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她的身上有一股極其旺盛的生命力，仿佛什麽困難和挫折都不能讓她屈服。她誕下載淳的時候，皇帝跑去看她，見她臥在床上，鬢發散亂，已經睡著了。他又顫抖地抱過自己剛剛出生的兒子，那張稚嫩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小臉是那麽像自己，也那麽像她。從此以後，她就是他兒子的母親，他們是血脈相融的親人了。
也許紫禁城的風水是養人的，封了貴妃之後她看上去更加成熟，也更加自信，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帶著矜持優雅。他其實很能理解奕訢在杏花春館前推心置腹地與她說上半天話的心態，碰到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嫂嫂，任誰都想多攀談兩句再走。想到這裏，他不覺暗暗竊喜。聽說奕訢身邊的妻妾不少，但是哪有一個能比得上貴妃漂亮體面呢？
看著皇帝背著載淳走近了，懿貴妃趕緊迎上來“皇上…您來了怎麽不通傳一聲…”
皇帝目光柔和，道：“朕突然想來看看淳兒，沒想到他還未睡。”
“聽禦前的人說，皇上一天沒用膳了，這怎麽能行呢？”懿貴妃帶著幾分焦急道：“是因為前邊兒戰事不順麽？”
皇帝抿了抿唇，繼而安撫地一笑，道：“沒什麽，不過時僧格林沁的消息遲遲未到，朕有些心急罷了。”
載淳打了個哈欠，含糊道：“汗阿瑪，淳兒困了，咱們快回去…”
“好，回去，回去。”皇帝拍了拍兒子，一手挽起懿貴妃，哄孩子道：“今天阿瑪和額娘都陪著你，你早些睡好不好….”
就在皇帝好不容易沈浸在妻兒的溫情中忘卻憂愁之時。前線的僧格林沁陰沈著眉目，通過千裏鏡打量著對面聯軍的布陣，憂心重重。
不能再退了，後面就是北京城，皇帝在的眼睛在盯著自己。望著夷人黑洞洞的炮口和泛著冷光的步槍，他苦澀地咽下一口吐沫，從軍那麽多年，他還從沒有如此背水一戰的時候。
彼時西方已經進入了“後滑膛槍時代”，法軍裝備了米尼步槍，英軍則大量配有恩菲爾德步槍，它們都屬於線膛槍。線膛槍的槍管內有螺旋膛線，子彈射出後旋轉穩定，射程可達800-1000米，精準度遠超滑膛槍。而且米尼彈的裝填速度比早期線膛槍快很多，英法士兵每分鐘能射3-4發，遠超清軍每分鐘一發的鳥槍。除此之外，英法還配有後裝線膛炮——阿姆斯特朗炮、拿破侖炮。這些火炮不僅射程達到兩到三公裏，還能發射霰彈和爆破彈，是對密集沖鋒的騎兵堪稱“屠殺級”武器。
上一次的張家灣慘敗已經讓僧格林沁意識到雙方的差距。所以他特地選在八裏橋附近開戰，因為這裏地處平原，方便騎兵發起沖擊。僧格林沁的打算是讓火槍手齊射一輪，之後再由蒙古騎兵發起沖鋒，到敵方的陣營之後與敵人短兵相接，展開白刃戰。這一套傳統的騎兵戰術曾經在乾隆年間橫掃準葛爾，大小和卓，震驚中亞。
然而等到戰鬥一打響，僧格林沁就發現，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是鏡花水月。火槍手手中的槍射程有限，基本上對敵軍造不成威脅，而清軍使用的劈山炮精度極差，炮彈從敵軍頭頂飛過，秒準率不到十分之一。他讓軍官們發起沖鋒的號角，蒙古騎兵立刻一人二馬沖鋒在前，頓時戰場上響起驚天動地的殺喊聲。可是敵軍的指揮官身著禮服，手持白刃，一聲令下，那些西洋炮火齊刷刷地噴出兇猛的火舌。沖鋒在前的蒙古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他們想和敵人短兵相接，卻根本“接不上”。騎兵靠近敵陣三十米已經是極限，技術的落差讓他們再也不能越過一步了。
與此同時，勝保帶領著五千人馬正在八裏橋南之元狐莊與聯軍交戰。“媽【】了個【】八子，這洋人的火器竟然如此厲害，沖鋒都沖不過去。”血氣上頭的勝保看著前方沖鋒的騎兵死傷慘重，不由狠狠啐了一口“來人，牽我的戰馬！”
“將軍，將軍…洋人的火器兇猛，您不能去啊，太危險了。”親兵圍上來勸道。
“松手，你們這幫嚇破膽的廢物。”勝保一越上馬，掛好弓箭、鳥槍，罵罵咧咧道：“難道就讓這些夷人踏平京城？彼時不搏命，更待何時？”
“勝大人親自帶軍沖鋒啦！”
勝保身著甲胄，一人二馬地帶領著騎兵沖鋒，敵方的炮彈如流水一般向他們飛來。他冒著槍林彈雨前進，馬蹄濺起的塵土很快在敵軍的火力之下消失不見。周圍的士兵時不時就被炮彈或者子彈擊中，摔下馬去，勝保望著逐漸減少的親兵，悲涼地想：估摸著今天老子也要埋在這兒了。
憑著勇猛不畏生死的勁兒，勝保帶著親兵一馬當先地沖到了敵方的陣前。那群藍眼睛黃頭發的西洋人被眼前這位八旗將軍驚呆了，而勝保大喝一聲，長槍揮舞，瞬間撬開了一個敵軍騎兵的額頭，那洋人士兵抽搐了一下，登時死去。勝保看著飛濺到自己身上的鮮血，亢奮勁兒瞬間上來了，正想再接再戰，卻覺得下頷骨一陣劇痛，鮮血頓時灑滿前襟。還沒等反應過來，一聲巨響，炮彈在他面前炸開了花，他翻身落馬，半邊身子都浸在血泊之中，頓時不醒人事了。
戰鬥持續到傍晚，僧格林沁顫抖地寫下了他的奏報“奴才所帶馬步官兵……馬隊潰散極多……步隊潰散十之七八；京旗各營官兵，屢次挫失，心膽已寒。瑞麟、勝保所帶之兵，現存無多……槍箭刀矛，焉能抵敵炮火？”
當年橫掃歐亞，令人聞風喪膽的蒙古騎兵，終於倒在了火器的轟鳴聲下，同時倒下的，是一個時代的落幕。八裏橋之戰，這是這些游牧騎兵最後的挽歌。
九月二十一日，僧格林沁在八裏橋戰敗，清軍傷亡慘重，再沒有一戰之力，京城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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