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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終日夢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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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終日夢為魚

皇帝一連在儲秀宮歇了七日,每每都睡到臨近上朝時才匆匆起身,懿嬪欣喜之餘,卻又覺得惴惴不安,便對皇帝道:“萬歲爺….您太過寵愛妾了,現在合宮都在抱怨妾狐媚……”

皇帝正盤腿坐在炕上仔細地看折子,並沒有聽清懿嬪講了什麽話。金陵易幟之後,皇帝下令讓平定張格爾之亂有功,並且屢次和太平軍交手的向榮為欽差大臣,於鐘山南麓孝陵衛一帶,由清軍最精銳的一萬綠營兵建立起江南大營。而琦善則在揚州外圍,建立起江北大營。這兩大營是皇帝手中最後兩支聽從他直接差遣的部隊,也是皇帝剿滅太平軍最後的底牌。

正當清軍將領商討整兵之際,前線傳來一個讓人肝膽俱裂的消息,太平軍並不滿足於茍安江南一帶。在定都南京後,他們派出悍將派林鳳祥、李開芳、吉文元等率兩萬精銳,浩浩蕩蕩從揚州出發,一路攻克安徽,河南等地,於今年九月占涉縣、武安(今均屬河北)。太平軍長驅直隸,對於坐在北京城的皇帝來說是個極大的震撼,京師一時人心惶惶。他只能一面安撫人心,一面頻頻下令給遠在江南的向榮和琦善,讓他們趕緊剿滅太平軍,奪回南京城。又革了直隸總督訥爾經額的職,命勝保為欽差大臣,命惠親王綿愉為奉命大將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讚大臣,帶領五千兵馬攔截太平軍。

賊寇眼見要兵臨城下,年輕的皇帝焦慮地幾乎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整日心驚肉跳的,這天看到勝保送來的折子,言太平軍受到清軍的攔截,暫緩了攻城的節奏。皇帝不由得松了口氣,在折子上批了個“已閱”便朝一邊侍候的太監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把筆墨和奏折都收下去,自己松快了下筋骨,對懿嬪露出一個微笑,道:“蘭兒說了什麽,朕沒有聽清。”

懿嬪見皇帝心情尚好,便順勢坐到了皇帝身邊,替皇帝打著扇子,笑道:“不過是後宮那點爭風吃醋的事情,妾有口無心說了幾句,不是什麽大事。”

皇帝笑了,點了點懿嬪的面頰,道:“滑頭,朕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這個小醋精。”說著,還剝了兩瓣橘子給懿嬪,道:“吃罷,江西來的貢橘。”

懿嬪就著皇帝的手吃了,又皺起眉頭,實話實說:“好酸….”

皇帝笑話她“酸嗎?能有你的話酸嗎?”懿嬪聽得臉兒一熱,把扇子往皇帝身上作勢輕輕一拍,芙蓉面上帶著幾分貴妃醉酒似的嬌憨,皇帝看著心生憐愛,遂摟過她道:“蘭兒,朕知道後宮非議多,但現下正是多事之秋,朕每日打開折子,都有無窮無盡的煩心事,也就是在你這裏,對著你,才覺得稍稍安生些…..”

懿嬪的手指撫摸著皇帝的後背,隔著兩層衣衫都能清晰的觸摸到他的凸出的脊骨。這些時日,皇帝幾乎吃住都在儲秀宮,兩人朝夕相伴,她眼看著皇帝每日食不下咽,寢不能寐,整個人迅速地消瘦了下去。甚至在太平軍進入直隸的奏報送來時,她還見到過皇帝絕望到痛哭流涕的情形。那一刻她是真的痛恨自己只是一介女流,不能替他征戰疆場,也不能替他出謀劃策,只能在他痛苦的時候送上兩句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的勸慰…..

“妾恨自己無用,若妾是個男兒,定會開赴疆場,為皇上蕩平賊寇,光覆金陵。”懿嬪忍著淚道。後宮女子一向以賢良惠和,恪守本分為美德,等閑不能插嘴朝政上的事情,皇帝也不以為忤,細細比量著她水蔥似的指甲,笑道:“蘭兒已經幫朕分擔了許多了。”

原來前幾日奏報和雪花片一樣飛來,皇帝時常工作至深夜,第二日又要與軍機大臣商討,下發旨意,簡直不堪其重。偶爾有一日見到懿嬪在讀納蘭容若的《飲水詞》,便隨口問她幾句詩,見她都對答如流,不由頷首道:“難為你一個閨閣女兒家,竟認得不少字。”

懿嬪羞澀地笑了,道:“妾從前在家的時候,給弟弟們做過幾年伴讀,識得幾個字兒。後來入了宮,仔細請教了婉貴人,她也十分耐心,教了妾許多,妾這才能通曉文理,時爾看看這些雜書。”

皇帝帶著欣賞道:“後宮的嬪妃善於女紅的不少,長於詩詞歌賦的可不多。你倒是手不釋卷,還樂於求教,可謂是清新脫俗了。”說著又翻了翻懿嬪方才寫過的筆墨,笑道:“詩詞是通了,這字兒可真是難看,還需再練練。”

懿嬪嗔怪道:“妾隨便寫寫,萬歲爺就要笑話妾,妾二回不寫了。”

“別呀。”皇帝索性在她身邊坐下,道:“來,你再寫幾個字,朕看看。”

懿嬪擡起皓腕,纖纖素手執著筆寫了“玉蘭”二字。她側過臉,見皇帝神色柔和,便又提筆繼續在左邊寫下二字。

皇帝見她堪堪落下筆,便含笑看去,誰知一瞅她寫下的字,登時變了臉色,拍案怒道:“你….大膽!”

原來懿嬪寫下的是“奕詝”二字,這是當今天子的名諱,等閑都不能讓人稱呼,何況寫下。懿嬪一時花容失色,慌忙跪在地上,淚水漣漣地道:“妾….妾罪過,萬歲息怒啊,妾只是愛慕皇上….”

皇帝本來正生氣被如此冒犯,但是聽到懿嬪的後半句話,卻覺得氣也消了大半,便親手把懿嬪扶起來,道:“跪得疼了吧,起來,起來。”

懿嬪矯情地就勢貼在皇帝身上,皇帝拿了帕子替她揩眼淚,道:“天子的名諱是不能冒犯的,朕剛剛是氣急了,嚇著你了罷。”

懿嬪收了眼淚,依依道:“萬歲爺好兇,剛剛還斥責妾大膽。”

皇帝刮了一下她的臉,道:“你是大膽,但是朕樂意疼你。”他目光飄移到案邊的一堆小山似的奏折上,突然道:“蘭兒,你會不會滿文?”

懿嬪道:“妾是會一些,只是書寫得吃力,但能認得字兒。”她小心翼翼打量著皇帝的神色,道:“皇上,妾的滿文不如漢文流暢…”

皇帝拍拍她的手,道:“那也難得,宮裏通曉滿漢雙語的人不多,要不然…等折子送來了,你替朕看著分類,若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請安折,便替朕批了;若是軍情政要,再留著朕仔細看看。”

“這…”懿嬪知道祖訓後宮不得幹政,況且她也只是勉強通曉些文墨,遇到朝政這些大事更是無從下手,於是推辭道:“皇上…這不合規矩啊…”

皇帝道:“愛妃何必在乎這些。你只要看得懂折子,便分一分,若是緊要的,便用指甲做個記號,放在一邊;不緊要的,朕叫你怎麽批你就怎麽批,其實朱批很簡單,那類報喜折,請安折,就批個“已閱”,“知道了”就可以了。”

懿嬪望著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折,再看著雙眼布滿血絲,滿身疲憊的皇帝,心裏一橫,便答應下來“只要皇上信任妾,妾自然盡心竭力。”

“好”皇帝高興地說:“不愧是朕的蘭兒,冰雪聰明,善解人意。”

於是從那天起,皇帝凡是批閱奏折,懿嬪便在旁邊擺個小桌子,看到重要的軍情或者政要折子,便用長長的指甲做記號,然後扔在一邊,等小太監來收的時候,就按照不同記號來分類。這樣一來,皇帝的閱折時間大大縮減,因此他更加寵愛懿嬪,幾乎每日必來儲秀宮坐坐。這一日皇帝興致上來了,在與愛妃共赴巫山後,顧不上傳水,便一身汗津津地枕著懿嬪的玉臂睡著了。懿嬪半摟著皇帝,愛戀的目光在他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流連。他睡得真香甜啊,長長的眼睫毛低垂,身子微微蜷縮著,宛如一個在母親懷中安睡的嬰孩。自從長毛攻破金陵城後,這是他睡得第一個好覺吧。懿嬪默默想著,感覺溫馨又幸福。只有在她這裏,她的儲秀宮裏,皇帝才有如此滿足愜意的時候。她得意地笑了,其他人,包括皇後,也不過是後宮裏的一個擺設而已。

然而次日,皇帝和懿嬪卻在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中驚醒了,皇帝起身,皺著眉頭道:“韓來玉,什麽時候了?”

韓來玉親自打起帳子,低聲道:“萬歲爺,已經卯時三刻了….”

皇帝不滿,道:“外頭怎麽那麽吵?朕昨日吩咐過,今天晚點叫起,怎麽你們都聾了不成?”

韓來玉惶恐地跪下,道:“奴才不敢,外頭是皇後娘娘….天還沒亮,娘娘就來了,帶著宮女太監跪在外頭讀世宗爺的《祖訓》。”

“什麽?”皇帝大驚失色,鞋都得沒穿好便溜下床,此時懿嬪已經醒來,忙著給皇帝穿衣裳換襪子。皇帝一頓梳洗換衣,連眼神都沒留給懿嬪一個,便匆匆帶著太監們往養心殿去了。

望著殿外皇後不茍言笑的模樣,懿嬪就算素日大膽,也知道此時大事不妙。果然就見皇後令人收拾起書本,冷冷地對懿嬪道:“葉赫那拉氏,你隨我來。”

懿嬪的一顆心直往下墜,她想起昨日皇帝與她兩情繾綣的模樣,帶著幾絲僥幸,換了身幹凈的無鑲邊無花紋的襯衣,規規矩矩梳起“兩把頭”,不敢戴一點珠飾,便隨著皇後一起往鐘粹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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