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沈默的證人[番外]

關燈
番外·沈默的證人

聽證會風波過去三個月後,一個陰沈的周三下午,趙偉民獨自坐在新成立的記憶倫理委員會負責人辦公室裏。

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細雪,雪花無聲地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辦公室裏暖氣很足,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冷,這種冷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與溫度無關。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那裏擺著一個簡單的相框,照片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高中校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眼睛裏有光。那是他的侄子,趙明軒。

如果他還活著,今年該二十五歲了。

趙偉民伸出手,拿起相框,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拂過少年永遠定格的笑容。

他的眼神很深,裏面有痛楚,有愧疚,還有一種沈澱了多年的、冰冷的恨意。

恨意指向的那個人,此刻正被關在審查局地下最深層的特殊羈押區裏,等待審判—陳正明。

趙偉民與陳正明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它像一塊被緩慢浸濕的木頭,外表看似完好,內裏卻早已腐爛,直到某個時刻,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故事要從六年前說起。

那時趙明軒剛考上大學,是家裏最有出息的孩子。趙偉民自己沒有子女,一直把這個侄子當親兒子看待。

趙明軒聰明,敏感,喜歡文學和哲學,趙偉民很驕傲,覺得這孩子會有大出息。

然而變故發生在大二那年的春天。

趙明軒最好的朋友,一個同樣學哲學的男生,在宿舍裏用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明軒是第一個發現現場的人。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明軒開始失眠,做噩夢,害怕黑暗,害怕獨處。

他會突然情緒崩潰,大哭或者大喊,說看見血,看見朋友最後的樣子。

學校建議休學,家人帶他看了各種心理醫生,診斷都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常規治療的效果很有限。明軒的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幾乎像個正常人,壞的時候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用頭撞墻。

趙偉民那時候已經是審查局行動一部的副部長,他聽說過局裏正在研發的記憶凈化技術。

理論上,這項技術可以精準定位並淡化特定的創傷記憶,讓患者擺脫痛苦。

他猶豫了很久,作為審查局高層,他知道這項技術還在實驗階段,存在風險。

但看著侄子一天天消瘦,看著哥哥嫂子以淚洗面,他最終還是動用了關系,為明軒爭取到了一個特別援助名額。

負責這個項目的,正是當時風頭正勁、被視為審查局未來之星的技術部主任—陳正明。

第一次見面是在陳正明的辦公室,那時候的陳正明四十出頭,已經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沈穩和掌控力。

他穿著筆挺的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時目光堅定,語氣充滿說服力。

“趙部長,請放心,”陳正明將一份厚厚的評估報告推到他面前,“我們的技術團隊已經對令侄的情況進行了全面評估。他這種情況,正是記憶凈化技術的最佳適應癥。我們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

趙偉民翻看著報告,裏面滿是專業術語和數據圖表,他看不太懂,但那些百分比和曲線圖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風險呢?”他問。

“任何醫療幹預都有風險,”陳正明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相對於患者目前承受的痛苦,以及如果不幹預可能導致的更嚴重後果—比如自傷或傷害他人,我們認為風險是可控的,且完全值得承擔。”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最終決定權在您和家人手裏。我們只是提供最專業的建議和幫助。”

話說得很漂亮,既展示了專業性,又強調了尊重家屬意願。趙偉民當時覺得,這個人雖然年輕,但做事很有分寸。

他回家和哥哥嫂子商量,又咨詢了幾位相熟的醫學專家。所有人都說,這是目前最先進、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最終,他們簽了字,手術安排在三個月後。

那段時間,明軒的狀態意外地好轉了一些,甚至能偶爾出門散步,和家人正常交談。大家都覺得看到了希望。

趙偉民記得手術前一天晚上,他去醫院看明軒。侄子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叔叔,”明軒忽然開口,“做完這個,我就能忘記那些事了嗎?”

趙偉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醫生說是淡化,不是忘記。但至少,那些記憶不會再那麽傷害你了。”

明軒點點頭,沈默了很久,然後說:“其實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連那些痛苦的記憶都沒有了,我還是我嗎?”

這個問題太哲學,趙偉民答不上來。他只能拍拍侄子的手:“你會好好的,明軒。等你好了,叔叔帶你去旅行,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明軒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趙偉民記了很多年。

手術當天,趙偉民和哥哥嫂子一起等在手術室外。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期間一切順利,沒有任何意外。

術後最初幾天,明軒確實表現出了改善。他睡得著了,不再做噩夢,情緒穩定,甚至能和人開玩笑。醫生都說效果顯著,是個成功案例。

趙偉民松了一口氣,對陳正明充滿了感激。他專門請陳正明吃飯,席間頻頻敬酒,感謝他救了侄子一命。

陳正明很謙虛:“這是技術本身的成功,也是患者自身恢覆力強的體現。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那時候的趙偉民覺得,這個人不僅有能力,而且不居功,難得。

但是一切變故發生在術後第三周。

明軒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反應—他會突然盯著某個地方發呆,眼神空洞;會無意識地重覆某些動作;會在夜裏突然坐起來,說一些毫無邏輯的話。

起初大家以為是恢覆過程中的正常波動,但情況越來越嚴重。

明軒開始出現強烈的排異反應,他說腦子裏有聲音,有影像在閃回,但不是之前那些創傷記憶,而是一些破碎的、混亂的、無法理解的東西。

“它們像蟲子一樣在咬我的腦子,”明軒在一次清醒時說,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停不下來,永遠停不下來…”

醫院組織了專家會診,結論是罕見的術後神經排異反應,發生率低於百分之五,但一旦發生,後果嚴重。建議進行二次幹預,嘗試修覆。

二次手術前,趙偉民再次找到陳正明。那時的陳正明依舊鎮定,但趙偉民能感覺到他眼神裏一閃而過的緊張。

“二次幹預的成功率有多少?”趙偉民直截了當地問。

陳正明沈默了片刻:“實話實說,趙部長,這種情況我們遇到的不多,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但…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為什麽術前評估沒有提示這種風險?”趙偉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任何醫療評估都無法覆蓋百分之百的可能性,”陳正明的回答依舊官方,“尤其是這種極端罕見的個案。”

趙偉民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說:“我希望看到明軒的完整評估報告,包括所有原始數據和專家意見。”

陳正明的表情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覆:“當然,我會讓人整理好發給您。”

那份報告趙偉民等了三天。拿到手後,他立刻找了信得過的外部專家幫忙分析,結論讓他如墜冰窟—報告被修改過。

原始版本中,有多位專家明確警告,像明軒這種創傷深度和特定神經類型的患者,排異反應的風險高達百分之四十以上。

但這些警告在最終提交給家屬的版本中被刪除了,替換成了一些模棱兩可、淡化風險的說法。

而批準這一修改的簽字,赫然是陳正明。

趙偉民拿著那份被篡改的報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紙。他沖進陳正明的辦公室,將報告摔在桌上。

“解釋。”他只說了兩個字。

陳正明看了一眼報告,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他甚至很平靜地請趙偉民坐下,然後關上門。

“趙部長,”陳正明的聲音很穩,“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從更大的角度來看。”

“什麽更大的角度?”趙偉民的聲音在顫抖。

“記憶凈化技術是審查局未來十年的核心戰略方向,”陳正明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項技術的成功推廣,關系到整個記憶管理體系的革新,關系到成千上萬可能受益的人。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有…個別的、不可預見的案例。”

他看著趙偉民,眼神裏有種近乎冷酷的理性:“我們不能因為百分之一的風險,就放棄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這是技術進步的代價。”

“代價?”趙偉民猛地站起來,“那是我侄子!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代價!”

“我知道,”陳正明依舊平靜,“我也很痛心。但趙部長,您也是體系內的人,您應該明白,有時候為了更大的目標,我們需要做出艱難的選擇。”

“所以你就選擇隱瞞風險,把我侄子當成實驗品?”趙偉民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陳正明沈默了幾秒,然後說:“評估報告的事,我很抱歉。但當時的技術團隊認為,那些風險警告是基於理論模型,缺乏實際案例支持,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影響家屬的決定。我們…做了一些專業判斷上的調整。”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修改醫療報告只是專業判斷上的調整。

趙偉民盯著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人的本質—那層溫文爾雅的外表下,是一顆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冰冷的心。

“如果明軒出了什麽事,”趙偉民一字一頓地說,“我絕不會放過你。”

陳正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我希望您也能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審查局的未來,為了更偉大的秩序。”

那次談話不歡而散,三天後,明軒接受了二次手術。手術失敗了。

不是技術失敗,而是明軒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術後,他徹底崩潰了,陷入一種無法與人交流的、封閉的精神狀態。

醫生說他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趙偉民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清醒的明軒,是在二次手術前夜。侄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很大,裏面空空蕩蕩的。

“叔叔,”明軒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好累。”

趙偉民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如果…如果我變成另一個人,或者…不再是我了,”明軒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超越年齡的平靜,“你別難過。是我自己選的。”

“不,不是你的錯。”趙偉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是叔叔的錯,是叔叔沒有保護好你。”

明軒搖搖頭,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那之後,明軒被轉到了特殊療養院,一住就是兩年。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偶爾醒來,也不認識任何人,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或者無意識地重覆某個動作。

趙偉民每周都去看他,每次去,心中的恨意就深一分。但他什麽也做不了。

陳正明在那次事件後迅速升遷,權力越來越大,根基越來越穩。

那份被篡改的報告早已被處理幹凈。趙明軒的案例被列為罕見的不可預見並發癥,歸檔封存。

趙偉民嘗試過調查,但處處碰壁。他這才意識到,陳正明編織的那張網有多大,多嚴密。

任何一個試圖觸碰真相的人,都會被無聲無息地擋回來,或者調整崗位。

他被明升暗降,調離了核心部門,權力被架空。

陳正明甚至親自找他談話,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趙部長,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要向前看,為了審查局的團結和穩定。”

那是威脅,也是交易—如果他不再追究,至少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和體面。

趙偉民妥協了,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陳正明如日中天的時候硬碰硬,只會讓自己也消失,那樣就真的沒有人記得明軒的真相了。

他選擇等待,他相信,像陳正明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會被自己的野心和冷酷反噬。

而這一等,就是四年。直到林溪和蘇晚的出現。

當張銳通過那個加密渠道聯系上他,發來那些證據—陳正明親筆簽署的風險知情書,蘇念被篡改的醫療記錄,還有林溪重傷垂危的照片—趙偉民知道,他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那些證據裏呈現的模式,和明軒的案例如出一轍:隱瞞風險,篡改數據,將活生生的人當成可以犧牲的實驗品。

只不過這一次,陳正明做得更過火,涉及的人更多,留下的破綻也更大。

趙偉民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了要幫忙,他暗中安排了林溪和蘇晚在私立醫院的治療,偽造了身份,提供了保護。

他在聽證會上安排了內部接應,提供了入場憑證。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冒著極大的風險—一旦被陳正明發現,他的下場不會比林溪好多少。

但他必須這麽做。

不僅僅是為了正義,不僅僅是為了那些受害者,更是為了明軒。為了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一歲、眼睛裏曾有光的少年。

雪下得更大了,窗玻璃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趙偉民放下相框,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聽證會已經過去三個月,陳正明被羈押,案子正在審理中。

雖然過程可能漫長,雖然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可能還會反撲,但至少,真相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光已經照進來了。

趙偉民不知道明軒如果還能理解,會不會原諒他遲來的反抗。

他不知道那些受害者家屬,包括蘇晚,如果知道他也曾是那個體系的一部分,也曾間接助長了那種罪惡,會不會恨他。

他唯一知道的是,有些事,遲做總比不做好。有些債,遲還總比不還好。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趙偉民轉過身。

門開了,秘書探進頭來:“趙主任,下午的記憶倫理委員會議還有十分鐘開始。”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趙偉民說。

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然後整理了一下制服,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門口。

走廊裏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窗外的雪還在下,但趙偉民知道,冬天終會過去,春天總會到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當春天到來時,那些在冬天裏被傷害的人,至少能看到一點陽光。

這是他欠趙明軒的,也是他欠所有那些被陳正明的偉大目標犧牲的人的。

債要一筆一筆還,路要一步一步走。但至少,他已經走在了還債的路上。這,或許就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